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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高明的猎手,总以猎物的形式出现(8) ...

  •   刘嫖的寝殿中烛火已熄,帷帐半垂,帐中人影交叠,灼烈的呼吸浓郁交织在一起,像燃着两团烈火。
      片刻之后,火焰暂熄,余下袅袅青烟。
      邓通伏在刘嫖一侧,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呼吸仍有些急促。他的发丝散落下来,与她的缠在一处,在枕上铺成一片乌黑的绸缎。汗水濡湿了他的鬓角,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潮湿。
      刘嫖抬手,指尖穿过他的发,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呼吸已渐渐平复,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帐顶绣着的那些繁复的流云花样。
      下嫁以来多年,这是她最惬意的时刻。
      事后的宁静,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细密沙滩,平坦而温软。她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感受指尖那缕发丝的凉滑,和身上那人的体温。

      “公主快活么?”邓通的手轻抚她面颊。
      她没有答话,只舒展地仰在那里,志得意满地笑。
      “今夜是臣这辈子最快活的一夜……微臣惟愿此生长长久久地侍奉公主,只侍奉公主一人。”
      这话若落进纯情少女耳中,该是不小的诱惑。
      刘嫖想起了她在父皇寝殿门后第一次见到邓通时的那一幕。
      她对情爱的理解,从最开始,就没有纯情过。
      爱是权力。爱是统治。爱是征服。爱是享乐。爱是工具。爱是很多东西,却唯独不是目的。

      于是她听了他的剖白,并不十分放在心上,轻佻地捻弄着他,笑道:“真心话?”
      “真心话。”他目光诚实。
      “那你敢不敢将这番真心话,去说给父皇听一听?”她戏弄地笑他道。
      邓通坐起身来道:“公主既不相信,那微臣告退。”
      他稍稍加了些威胁,但刘嫖却一动不动。

      邓通久久等不到她回应,站起来作势欲走,却在回头望她时被她冰冷的目光惊了一下。
      几乎是在来不及思考的瞬间,他的躯体先于灵魂向她下跪请罪。
      刘嫖冷笑道:“走啊?怎么不走?你得罪了太子,怕他来日登基之后杀你,所以你冒着欺君之罪也要来求我。怎么,只是供我玩了一夜,就以为能拿捏我了?还敢语出威胁?”
      邓通垂首不语。月光如流水,他跪在光与暗的波动间,轻得像一片落叶。
      刘嫖看着她刚刚驯服的、温顺的白狐狸,心底萌生出一点怜惜:“你怕什么。只要你乖乖的,我怎会真的见死不救。”说着,欠起身子,向他伸出一只手。
      邓通像一个溺水的人,连忙膝行上前,双手将那只手握住,捧着,亲吻她的手心。

      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那只手刚刚曾抚过她的脸,揽过她的腰,动情时与她十指相扣。
      此刻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瑟瑟地缩在她的掌心里,寻求庇护。抬起眼时,眼里满是令人心折的脆弱。
      刘嫖一时间竟想沉溺其中,但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他是在侍奉父皇欢好的间隙,敢与她四目相对、寸步不让的人。

      “邓通。”她唤他。
      “嗯?”
      “你是真的怕了,还是在做戏?”
      邓通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那目光平静而锐利,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直抵他心底最深处。
      邓通望着她,望着她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她和皇帝很不一样。她好像看得见真正的他。
      那个真正的他,丑陋而卑微,一点都不像天子内宠的样子。

      “我做戏,但我也真的怕。”他说:“我怕死。怕得要命。我从小在江边长大,见过太多为了向大江讨一口饭吃而淹死在水里的人。他们的尸体泡得发白,眼睛凸出来,嘴张得大大的,像是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我每次看见,都告诉自己,不能像他们那样。不能死。要活着。要活得好好的。后来我入了宫,爬到了陛下身边。我以为从此就安全了。可直到那天,在陛下病榻前,太子临告退时看我的那一眼,我才明白——我从来没有安全过。我只是从一个深潭,跳进了另一个深潭。而这个潭里的水,更冷,更黑,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我吞没。公主……你是我的主人了,不要让邓通再跌进深潭,好吗。”
      他是真的很会。刘嫖满意地笑了。她手轻轻向上用一点力,他体察了她的意思,便顺着这一丝丝的用力站了起来,重新投入床榻中。

      邓通成功傍上了馆陶公主。
      王娡甚至不需要派红豆去盯梢。她只需打听得昨夜邓通告病没有侍疾,又听闻馆陶公主夜宿宫中,便推敲得了奸情。

      没过几日,邓通“病愈”,侍奉御驾的空档,出来后花园透口气。日光正好,将他轻薄的纱袍照得微微泛光,荷池上的清风稍稍解了暑热。
      他现在有了皇帝和馆陶公主的双重庇护,心里踏实许多。
      而且他发现,原来馆陶公主也有意将皇长子从太子之位拉下马,而王娡正是馆陶的棋子之一。
      如果馆陶公主行事一切顺利的话就好了,他不但不会再有性命之忧,等太子被废、皇帝驾崩,他便可出宫至馆陶公主府上侍奉,虽然不及做皇帝宠臣有权势地位,但日子或许比在宫中时更快活。
      压在心头的乌云因这一点曙光而稍稍散开,他心境难得的轻快晴朗。
      怎知远远地,又望见了王娡。

      王娡向他走来,娇艳的脸庞上,挂着奚落的笑。
      那笑容虽淡,却透着诡秘,令他暗暗心虚。

      上次王娡自己歪进荷花池里陷害他,这次他见王娡走近,便忙快走几步避开水池。
      王娡看穿了他的用心,又是一笑。
      近看时,邓通竟在她的笑里看见了淡淡的一丝怜悯。

      王娡走近他身旁,却没有驻足,只在擦肩而过时轻轻地快速说了一句话,字字清晰。
      “邓大人,”她说:“你与长公主的事,太子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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