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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高明的猎手,总以猎物的形式出现(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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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看着他略显失落的背影,刘嫖终于体验到了快意。
她确实想尝一尝他的滋味,只不过,不是以被他勾引的方式。
她才是主人。什么时候取用他,她说了才算。
而这一幕,刚好便被红豆看见了。
聪明又实心的女孩儿约略猜到了王娡的意图,虽然不懂得邓通和公主立在一处说什么悄悄话,却将自己所见一一告诉了王娡。
同是笼中金丝雀,王娡不用猜便看透了邓通的心思:他是怕老皇帝驾崩之后自己被太子清算,正给自己找下家呢。
王娡一面安安静静绣着花,一面在心里暗暗缜密盘算:究竟是放任邓通勾搭上馆陶公主,令他更有恃无恐地得罪太子;还是暗暗监视他们、抓一个现行,好拿住二人把柄,让他们为自己所用。
这时王娡眼前猛然浮现一滩血迹,血迹之上,馆陶公主提着剑,血淋淋的剑贯穿了折桂的胸膛……
馆陶公主不是现在势单力薄的她所能轻易拿捏的人。
既如此,她不如先稍作等待,等二人勾搭成奸,等邓通自以为腰杆儿硬了时,再故技重施,狠狠挑拨他与太子间的关系,进而激怒皇帝。
太子抢民妇,皇帝养男宠,男宠又与皇女眉来眼去……这金碧辉煌、高大巍峨的大汉皇宫,好像都快容纳不下这里面膨胀的欲望。
王娡感到自己面对着一头名为欲望的巨兽。她作为祭品被献给了巨兽,既害怕被巨兽吞噬,又害怕被巨兽蛊惑,沦为受它操纵的傀儡。
未央宫的夜,深沉而寂静。
未央宫后的一处殿阁,是刘嫖下嫁陈午前在皇宫里的居所。
刘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轮明月。月光如水,流泻在她华丽的寝衣衣摆上,将那些繁复的绣纹映得朦胧。
她第一次见邓通,是临出嫁的时候。
那时她对男女之事还懵懵懂懂,不十分懂得男女婚嫁的意义。她以为下嫁不过是带着一笔丰厚的嫁妆从皇宫搬到公主府去和另一个男人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生活。
至于具体是怎样的生活,她并不真正知晓。
父皇有许多女人,这个不喜欢,就去找下一个。如果她不喜欢陈午,无非也有样学样地给自己换一个就是了。她想得很简单,所以她无忧无虑。
那日她入宫觐见父皇,行至宣室殿外,忽闻一阵笑声从殿内传出。是她父皇的笑声,但又十分陌生,因为里面带着几分她从未听过的轻佻。
她顿住脚步。
殿门半掩,阳光斜斜切过门槛,在地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刀锋。刘嫖立于刀锋之外,透过门缝望进去。
隔着重重帘幕,能看见她父皇半仰躺着,歪在榻上,衣襟微敞,全然没有平日在朝堂上的威严。而另一个人跪在他身侧,正替他捏着腿。捏着捏着,他的头埋到了父皇胯间。
那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后颈。风撩动床帏轻纱,日光落在那截脖颈上,竟白得有些刺眼。
刘嫖的目光在那截脖颈上停了一瞬。
然后那人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回望,目光直直地朝门缝处望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极其俊秀的脸,眉眼温驯,唇角噙着一点笑意。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温驯之色——那眼神精明得很,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水,底下藏着不知深浅的暗流。
幽深,幽深的眼睛像一瞬间把她吸住了。
她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只白狐狸的眼睛,也是一样的蛊人。
那男子看了她一眼,便又低下头去,继续替皇帝捏腿,动作轻柔而恭顺。
然后她看到父皇伸出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将他往自己身上按。
刘嫖一阵不明所以的脸红心跳,忙收回目光,抬脚急急离去。
她记住了那张脸,和那双眼。
后来她知道了他的名字,邓通。
一个从蜀郡来的船夫,因容貌酷似父皇梦中黄头郎而被选入宫,又因善媚上而得宠。父皇让他随侍左右,赏赐无数,甚至让他自由出入宫禁。
邓通在她心底埋了一个火苗。
每当陈午侍奉她不合意的时候,那个火苗就得了燃料。
数年来,火苗缓慢地燃烧,渐渐有了燎原之势。
她的府上并不缺男宠。陈午明知道男宠们的存在,却只能忍气吞声装聋作哑。
她知道让陈午闭嘴的不是爱情,是权力。
只可惜权力不来自于她本人,而来自于她的父皇。
现在她的父皇病了,老了。
那个不愿立她为太子的父皇病了,老了,太多事情已经没有心力顾及了。
而她,青春正盛。
她想要得到邓通,不只是因为年少时的悸动,不只是因为身体对情爱的苏醒。
更因为她觉醒了真正的嗅觉,沉迷于权力的芬芳。
得到邓通更像是一种象征,象征着她夺回了部分不被父皇授予的权力。
“公主。”
身后传来男人低声轻柔的呼唤。她没有回头。
“进来。”她吩咐道。
脚步声响起,轻轻的,像猫踩在绒毯上。然后那人停在她身后,离她不过一步之遥。
“公主深夜召臣,有何吩咐?”邓通那日被她拒绝,显然含了一丝哀怨,因此明知故问。
刘嫖回过头。
邓通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周身笼着一层暧昧的阴影。可那双眼睛却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像两颗藏在深水里的星子。
她的白狐狸实在漂亮。
刘嫖看着他,没有说话。
邓通便也不动,就那样站着,任由她打量。
良久,刘嫖开口笑道:“你不知本宫为何召你?”
邓通微微笑了笑。
“臣不知。”他说:“但臣愿意知道。”
刘嫖站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
月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她站在那影子的边缘,望着他。
“本宫听说,”她抬手,手指略用了力,有些强硬地点起他下巴:“你很懂得揣摩上意。”
邓通柔顺地任她摆弄:“微臣愚钝。”
“愚钝?”刘嫖笑得更欢:“你若真愚钝,本宫可就放你走了。”
邓通望着她。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明亮——刘嫖的眼里有威严,有审视,还有一丝隐在深处的、滚烫的东西。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天在宣室殿,她看见了他,记住了他,他也同样地看见了她,记得了她。
如果可以,谁不想要一个青春正好的伴侣。
如果可以,谁不想在合欢之时做对方的主宰。
那时出现在他眼前的少女,是一个很好的寄托,是他隐秘欲望的载体。
而作为一个比她略年长些的漂亮男子,他知道那一日隔着门缝的一瞥,他在她心里种下了什么。
他一直知道。
邓通忽然笑了,笑容里敛去了温驯也没有了讨好,只有一种直白的放肆,像被解去枷锁的狐狸,陡然迸发出野性。
“公主的心思,”他说,声音像是暗夜里流淌的河水:“臣怎会不知。公主想要臣。”
邓通往前迈了一步,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的纹路,能感受到他呼吸间传来的温热气息。
“公主可知道臣的心意?臣向陛下谎称抱病,犯下欺君之罪也要前来……”
刘嫖闻言,笑了:“我是君你是臣,我知道你的心意做什么?”
“公主,臣是个贪心的人。”他喃喃道,话语难辨真假:“臣想要的东西很多……公主若要宠幸臣,可要想清楚了。”
刘嫖果然被他激将:“你在嘲弄本宫给不了父皇给你的东西?”
“今夜,如果公主不能征服臣,那便证明公主确实不如陛下强而有力……”邓通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尖抵在她腕间的脉搏处。那里正跳得急促,正如她见到他的第一眼时。
非常柔和而甜美的触觉。
刘嫖低头望着他的手,又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全然褪去了清明,没有了试探,只有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欲/望。
皮毛漂亮的白狐狸正望着她。
她没有说话。空着的另一只手捏住他下巴将他拉低,抬头吻了上去。
她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
月光静静地流泻着,将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化成一团模糊的墨迹。
窗外有夜鸟掠过,发出一声悠长的啼鸣。那啼鸣渐渐远去,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良久,唇分。
邓通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紊乱而滚烫。他的眼睛如深潭荡漾,倒映着整个夜空里的星光。
刘嫖知道自己从今夜起便豢养了一只白狐。一只随时可能反噬的白狐。
她很快乐。
她模仿父皇的做法,建了一只金笼。
她的金笼会比父皇的金笼更牢固。
如果她最终的心愿能够得偿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