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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高明的猎手,总以猎物的形式出现(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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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通吮痈舐痔,讨得皇帝龙心大悦,皇帝又赐予邓通无数金银珠玉,以示荣宠。
太子的宠妾刚刚和邓通起了冲突,皇帝转头就重重赏赐了邓通,态度几乎等同于在全宫面前护了邓通、打了太子的脸。
刘启虽然一声都不敢吭,却是将这笔账深深记在了心里。
刘启吃瘪,不好对王娡交代。
王娡见状,虽然没有硬逼他去给她讨说法,却是终日哭哭啼啼,说害怕,不敢再攀龙附凤,想回自己家,过安生日子。
刘启在她面前没脸,便不好来她殿阁走动。
王娡终于得了几日难得的清净。
这样清净下去,虽然比强颜欢笑侍寝来得舒适,却终究不是办法。总不能一天天任由时光平静流逝、把老皇帝带走。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虽然一击未中,但看刘启吃瘪,王娡知道自己的方向找对了。
她决定再在邓通这把绝望的木柴上添一把火。
王娡正暗暗做着计划,怎知这时邓通竟送了一个天大的把柄到她手里。
皇帝自是精明,想借着邓通打压太子,但邓通也绝不是徒有美貌的傻子。
纵然皇帝对自己的龙体康健仍抱有幻想,一直伴在御驾左右侍疾的邓通却清醒得很。
他不懂医术,但他尝过皇帝身上脓液的味道之后,就对皇帝的康复彻底不抱指望。
那恶臭的脓液,与其说是来自活人身上的痘疮,不如说是来自腐肉。
邓通眼看着皇帝病入膏肓,来日无多,皇帝在这时节赐予他如此令人眼红的巨富和荣宠,不异于赐他慢性毒药。在这节骨眼上皇帝帮他压过太子一头,实在不是什么美事。
他说不清皇帝到底有几分真心宠爱他,但以他的身份,无论怎样他都无法拒绝皇帝的施恩。他只能配合。
只不过,他不想白白把命搭上。
他想活。
既然太子这条路已经堵死了,太后和皇后恨他入骨,绝不可攀附,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尊贵的女人。
皇后亲生女、太子同胞姊,馆陶公主刘嫖。
盛夏炎热,紫薇花开鼎盛,如馆陶公主常开不败的富贵荣华。
皇帝在,她是帝后手心里的明珠;皇帝驾崩,她则是与太子弟弟关系融洽的长公主。
太子继位,她是长公主;太子被废,无论换谁做皇帝,她还是长公主。
长公主,虽然高了一辈,本质上也不过是公主的一种。
做公主做得太久,刘嫖已经做得腻了。她想要更多。
因此皇帝病重垂危,刘嫖的脸上切实地增添了许多忧虑——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要先废刘启,再废诸弟,可如今刘启的位子不见丝毫动摇,皇帝却快要撑不住了。
她着急。
刘嫖仗着公主府离皇宫不远,几乎每日都入宫探病,好掌握皇帝的动态。
这一日正往皇帝寝殿去,在后花园里,她也远远地看见了邓通。
邓通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深衣,腰间系着青色丝绦,通身素净,连一件佩玉也无。可越是这样素净,越显得那张脸不同以往地英气逼人——眉眼楚楚,浓如墨画,一张白面莹润如玉,衬得纱衣黯淡失色。
他正与身边的宦官说笑,不知说了什么,引得那宦官掩口而笑。他自己却不笑,只是微微垂着眼,唇角噙着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刘嫖看着他,忽然想起幼时在代国王宫猎场里见过的一只白狐。那白狐也是这样,通身雪白,眉眼灵动,在山野间堂皇地走着,仿佛这整座禁苑都是它的。
后来那只白狐被侍卫射杀了。当时还做代王的父皇说,野物终究是野物,养不熟的。
可眼前这只,父皇分明养得很熟。
实在是一只漂亮的白狐狸……
刘嫖望着邓通一行人渐渐走近,正思绪遥远,忽然邓通抬起头来,深深望了她一眼。
刘嫖心头如小鹿一跳。
邓通抬手令侍从们止步,自己径直朝她走来。
“公主。”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那双眼睛却大胆地抬起来,像含着钩子似地,直直地望着她,眼底带着笑:“臣邓通,见过公主。”
刘嫖没有让他起身。
她就这么倨傲地看着他,看着他保持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下颌的弧度,微垂的眼睫,还有那微微上扬的唇角。
他在笑。
即使被她这样晾着,他还是在笑,仿佛对眼前的女子志在必得。
刘嫖被他撩拨得心脏乱跳,可又觉得微微恼火:邓通在父皇面前那么媚顺讨好,到了她面前,竟敢如此骄傲起来。
无非是因为她是女人。
无非是因为她是没有实权的公主。
在他眼里,她馆陶和他一样,也靠着父皇母后的喜爱而讨生活。
“起来吧。”刘嫖终于开口。
邓通直起身,又往前迈了一小步,离她更近了些。
“公主今日比往日来得晚了些。”他的声音低低的,热热的,像夏日的熏风,拂过人的耳畔。
“放肆。”刘嫖微微挑眉道:“本宫几时入宫,岂是你能置评。”
“臣不敢。”邓通又垂眸,笑了。笑得像是藏不住的真心流露,眉眼都弯了起来,竟显出几分少年人的天真——如果她不知道他是父皇的男宠的话。
邓通想做什么,刘嫖一清二楚。她早就不是当年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可是有些心底深藏的悸动,仍被邓通如拨弄琴弦般轻轻奏响,震得她心软,手脚也微微发软。
“你在这里挡路做什么?”刘嫖仍撑着天家公主的威严。
邓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滑落,在她的唇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那一眼太轻,太快,快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可刘嫖察觉到了。
他真的很会。
那一眼,就像在意识里,他轻轻地,对她的唇做了什么。
她莫名脸红燥热起来。
他目光不松开她眼睛,就那么望着她,又上前了一小步。此刻他离她已不过一尺,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宫中所用的熏香,倒像是某种草木的气息,清冽而干净。
然而于刘嫖,这却比宫中媚香更能催情。
“臣岂敢……”他答话,声音越发低了下去:“臣只是……想离公主近一些。”
刘嫖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清明得不似宠臣的眼睛,望着他那张温驯面容下若隐若现的锋芒。
她忽然又想起那只白狐。那只白狐被射杀之前,也经常看着那些围拢上来的侍卫,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淡然——仿佛它料定对方不是它的对手。
“邓通。”她唤他的名字,伸出手,指尖抵住他的下颌,微微抬起。
他的皮肤温热而细腻,触手如玉。
“臣在。”他应道。
她感觉到他的喉结动了动,可那双眼睛依然望着她,不躲不避。
“你胆子很大。”刘嫖道。
邓通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的猫。
刘嫖的呼吸顿了一顿。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父皇为何会宠幸这个人。不只是因为他的容貌,不只是因为他的温驯,也因为他身上那种奇异的矛盾——他分明在讨好你,却让你觉得,是你被他俘获了。
这会让你加倍想要征服。从身体,到精神,全部。
刘嫖的指尖从他的下颌滑落,沿着他的脖颈缓缓向下,最终停在他的领口。
那里微微敞着,露出一小片锁骨。
邓通垂下眼,望着她的手。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这让他显得柔顺可欺,可任人赏玩。
“公主。”他嗓音略带沙哑地唤了一声,眼中的春意如潮水般蔓延,几乎要将刘嫖淹没。
刘嫖却没有应。她淡淡收回手,仿佛无事一般,吩咐道:“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