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三千寒鸦

3、碧琴公子江湖笑 天微亮，天

　　天微亮，天空有种雾霭沉沉的辽阔，老鹰低低在盘旋着。昏昏明亮着的天空的尽头连接着连绵不断数百里的山脉，如盘龙卧地，山脊轮廓分明。
　　一少年从雾气中飘然而出。
　　繁华的市集因冬日的关系，久久未开市。原本热闹繁华的扬州此时只有稀疏几个行人萧瑟的身影，还有几个等着开市的老汉在寒风中守着菜摊，搓搓双手取暖。大街的店门还没有开，只有一两家馄饨铺亮出点暗暗沉沉的灯火。街道被鹅毛般的雪重重地覆盖着，宛若偏僻村庄的宁静平和。
　　少年牵着一头瘦马。马瘦得有点骨架嶙峋，马身上有重重的鞭伤，像日积月累的受虐。少年的身上背着红色布料包着的古琴。他抬起眸，望着飘下鹅毛雪的天空，眼睛明明灭灭的感情最终化为一团漆黑。此少年有着妖娆的桃花眼，但因平时不苟言笑，看起来眼睛却是有点同龄少年所没有的苍老。他一身月牙色白衣，粗糙却柔软的布料在他身上有种独特的和谐感。
　　瘦马停了。
　　少年疑惑地停下了脚步，他背上的琴竟然铮铮响了起来。他的脸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并不是冷酷，而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几乎归于人性的淳朴的钝感。
　　路边一家打铁铺很早就开了。招牌上的“打铁”二字的油漆几乎都已掉落不见了。少年稍稍顿首，便踏了进去。
　　铁铺主人正在生炉，红通通的火焰照得少年有点睁不开眼睛来。铁铺很小，几乎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四处散落着铁碎烂剑。铁铺主人是一个年逾60的老汉，紫膛脸，长年在铁铺里工作，手指甲都染得黑黑的。
　　少年看了看，轻声问道：“请问阁下是青玉堂铁臂无双吗？”
　　铁铺主人近乎好笑地停下手中的活儿，道：“年轻人啊，你没烧坏吧。我们这些小店铺，怎能与鼎鼎有名的青玉堂相提并论。找青玉堂？左转一条街就到了。”
　　少年却是笑了笑。也不嫌地板脏，只是随意坐在地上，便是有一番闲散之意。他放下琴，拨弄下琴弦，问道：“那……可否晚辈献曲一首？”
　　铁铺主人点头称笑。
　　少年轻拨琴弦，口中吟唱道：“燕云十八飞骑，奔腾如虎风烟举。
　　老魔小丑，岂堪一击，胜之不武。
　　王霸雄图，血海深恨，尽归尘土。
　　念枉求美眷，良缘安在。
　　枯井底，污泥处。
　　酒罢问君三语。
　　为谁开，茶花满路。
　　王孙落魄，怎生消得，杨枝玉露。
　　敝履荣华，浮云生死，此身何惧。
　　教单于折箭，六军辟易，奋英雄怒。”
　　此时远方的天空像白肚皮一般，一点点一点点地明亮起来，头顶天空蓝得深邃恍若大海的眼睛。大雪覆盖的街道逐渐热闹起来，小贩菜摊纷纷开市，繁华的扬州城又开始了一天的喧嚣。
　　铁铺老汉拍拍手掌。大笑道：“碧琴公子好风采。好一句‘敝履荣华，浮云生死，此身何惧。’好，实在是好。”
　　少年慢慢地把琴包裹起来，笑道：“无双前辈过奖了。”
　　沉默良久，两人似乎都还沉浸在刚出的琴道中，一时不愿回到尘世间。过了好一会儿，铁铺老汉沉吟道：“碧琴公子竟然能找到这里来，应该花了不少功夫。那么，有事不妨直说。”
　　少年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睛，道：“我想要青玉堂十二玉印。”
　　铁臂无双阅人无数，从来没有见过有如此谦卑的晚辈说话此般狂傲，但仔细看看他的眼睛，却又是平淡如水，不像是追名逐利之人。他沉声道：“十二玉印，对你来说没用。”
　　少年垂着眼，柔声道：“前辈，虽然我知道这要求有点强人所难。但是……我也不想与前辈动手。阿行什么都不会，就只会杀人。”
　　铁臂无双心头一惊，继而愤怒，没想到这一看似柔弱的年轻人竟然敢用杀人要要挟自己。铁臂无双冷笑道：“就凭你？碧琴公子，江湖中人谁不知道——你根本就不会武功！”
　　“晚辈是不会武功。但谁说杀人一定要动用武力的。杀人……是用这里的。”少年粲然一笑，指指自己的脑袋，“前辈一生骁勇善战，为何最终会落得要在打铁铺里，守着那根本对自己无用的十二玉印度过余生？这明明是他们青玉堂欠你的，前辈为何又要死守这个秘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恐怕，青玉堂十二子早已想重新夺回十二玉印了。”少年的声音清润如玉，斯条慢理地道来，谦卑而内敛。
　　铁臂无双恨声道：“那也轮不到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
　　少年颔首，道：“那前辈，你甘心自己守护了大半辈子的心血就那样任青玉堂那群公子哥儿玩乐吗？前辈，我懂你的。”
　　少年的手随意地搭在琴上。他的手指很漂亮，修长而柔软，指尖上有练琴者特有的薄茧，但肌肤细腻嫩滑，看起来不像是行走江湖之人，而更像是养在深闺的公子哥儿。
　　铁臂无双沉默了。
　　看着炉火旺盛，他似乎又想起了当年的峥嵘岁月，声音低沉得有点悲痛：“是的。我痛恨青玉堂。都过了那么多年了，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直坚持。我老了，”他朝少年苍然一笑，“老到几乎忘记了当年的誓言，忘记当年的雄心壮志。看到你，仿佛就看到当年的自己。那样的骄傲那样的年少轻狂，以为自己有一腔热血便可叱咤江湖。”铁臂无双凝视了少年很久，仿佛要从他的脸上找出他曾经的年华岁月来。少年也看着他，没有倨傲没退缩，只是静静地看着铁臂无双苍老的脸，似乎要从那里看出一点与未来自己相关的蛛丝马迹。
　　良久，铁臂无双退让道：“好。玉印我给你。”
　　少年拱手微笑，神色中却没有丝毫完成任务的喜悦之感，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笑道：“多谢前辈。”
　　少年背着琴步出打铁铺。天很亮，街市很繁华。但不知为何，他却觉得天空的形状，像是勾勒出了万丈红尘的寂寞模样。

　　白素衣此时坐在青玉府里发呆。
　　她今日已经暗中搜寻过府中的书房密道，但也许是之前刺客来袭，现在在府中行动都分外觉得艰难。白素衣支着下颌，觉得所谓的智取真是太麻烦了。她还是比较适合强抢豪夺，虽然是野蛮了一点，但也容易得多，总好过现在举步维艰。
　　突然一支飞镖飞来。
　　上面钉着一张纸条。龙飞凤舞的狂草，白素衣斜着眼睛看了很久才看出来：长门公子多谢素衣妖女桃夭夭之指教！愿改日登门赐教。
　　白素衣把纸揉成一团，扔到角落去了。
　　看着纸片，白素衣突然计上心头，一跃至窗外。
　　长门山庄。
　　长门山庄在江湖上也颇负盛名，素来以和平宅心仁厚处事出名。与少林峨眉关系甚好，更有不少长门子弟纷纷入少林武当峨眉等大派，在江湖上也是颇有地位。虽其位于扬州，但地理位置偏僻。普通人连长门山也禁止攀登，何况长门山庄远离繁市，独占一隅，平时长门山庄除了添置粮食外，几乎不与人群接触。
　　“长门公子啊，你这是在要挟我么？”
　　长门公子负手而立，神色冷清，道：“我不屑与魔道中人打交道。但桃夭夭你欺人太甚，夺我经书不说，竟然还毁我书房，我只是想讨回公道。”
　　“哈。”白素衣不屑地一笑，“你跟我说公道。你在欺凌弱小的时候怎么也不说说公道啊？真是好一个衣冠禽兽啊。你的烂经书我不屑，那么低级功夫你以为谁想学啊。所谓的名门正派竟然沦落如此，果真让我魔道中人大开眼界。”
　　长门公子脸色一青，素来备受江湖中人的尊重，现在竟遭此言语侮辱，他也管不得是不是欺凌弱小了，抽剑便刺去。白素衣左旋右闪，不与他正面交锋。口中只道：“现在竟然连弱小女子也欺负了。你作风真是好生正派啊长门公子。”
　　长门公子眼眸一闪，动了杀机。白素衣又岂不知，一伸出鞭，缠住他的剑。长门公子怒道：“有本事拿剑来比试。你不是最擅长用剑么！”
　　“你错了，”白素衣笑着摇摇手指，“妖女是不用剑的。”
　　长门公子向来以为自己的剑至少可以排名进江湖前五十名内。没想到竟然被一个刚出江湖不久，区区十六岁的黄毛丫头制住，真是好生可恨。他欲动剑，但剑被缠得死死的，不见一丝破绽。
　　白素衣冷声道：“昨夜有重心楼在才让着你，你还真把自己当一回事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三角猫功夫，还敢在本殿面前献丑。不过，本殿对你的勇气表示万分敬佩啊！”话罢，另一长鞭卷向长门公子的喉咙。
　　长门公子挣扎，无果。
　　天黑黑沉沉地暗了下来。长门公子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上，毫无生气。
　　白素衣收起鞭子，一边走向灯火昼亮的长门山庄一边自言自语道：“长门山庄才一百多人，解决他们应该也不困难。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在天亮前回去青玉府呢。貌似明天有什么江湖盛宴？啊……随便喇。”
　　夜深。月黑风高，正是杀人越货的好日子。

　　翌日，江湖月宴。
　　白素衣风尘仆仆的回到青玉府时，才发现府中弟子个个艳妆华服，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这个月的江湖月宴设在瘦西湖，而青玉堂作为扬州一大门派，当然是要主持大局了。白素衣这才想起，原来那天重心楼跟自己说的江湖盛宴就是这个。
　　白素衣向来对这些江湖盛宴不怎么感兴趣。其实刚出江湖的几个月还相当的感兴趣，匿名去多了几次才发现那些所谓的江湖盛宴都是鼎鼎有名的大门派说了话算，其他小门小派以及无名之辈只有陪衬的份。于是白素衣决定在江湖上闯出点名声来再去参加那些宴会。而没想到现在却代表大门派去参加这些盛会，感觉总有点怪异。
　　马车上，关天望在嘱咐着众师妹们各项注意事项。白素衣听得有点厌烦了，便浅睡了起来。
　　朱嘤嘤推了推白素衣：“素衣素衣，天望师姐在叫你。”
　　白素衣睁开迷蒙的眼睛：“怎么了？到了吗？”
　　关天望关切的问道：“素衣姑娘没睡好吗？真是抱歉，竟然要让贵客坐在普通弟子的马车里。不过素衣姑娘在青玉府也有一段时间了，也是雪衣的朋友。所以，还请不要见怪。”
　　白素衣笑答：“我没见怪啊，怎么了？”
　　关天望道：“等下有比武擂台，可能素衣姑娘也会有机会被抽上场，所以请准备一下。既然素衣姑娘是本府贵客，那么其他江湖中人也不会为难你。刚才接到消息说长门山庄竟然被灭门了，最近怪事多，请素衣姑娘多加提防。”
　　白素衣点点头，又瞥见她衣裳上有点灰白不易见的类似荧光粉的物质，稍稍皱了皱眉。

　　白素衣在台下吃东西吃得有滋有味的，却突然听到了背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白素衣嬉笑着转过头来：“怎么了？叫我么？”却见一白衣少年慢慢走近，身后还牵着一匹极瘦的马儿，脸上的表情却是像悠然闯荡江湖的模样。
　　白素衣皱起了眉头，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名少年。他很高，神色有点淡漠，手指轻轻地勾着，上面有一块小小的玉印。眉如墨画，安静姽婳。
　　如此沉静又翩若惊鸿的少年，自然引来了不少旁人的侧目。
　　他只是说：“十二玉印给你。”
　　白素衣脸色变了变，哈哈一笑，搂过他的脖子：“亲爱的我们好久不见了，来来来，快坐下。”白素衣扯了一下他，他十分顺从地坐下。白素衣神色如常，挡去了其他人好奇的目光。
　　“来来，这个蜜汁排骨你不是最喜欢的吗，特意留给你的。”白素衣整盘排骨都端了在他面前。少年奇异地望着她，轻声道：“怎么你还记得我？”
　　白素衣抬头，见众人都言笑晏晏地吃饭喝酒，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才开口：“说实话我不认得你。是晏笑言那小子派你来的？哎呀那家伙也真是的，做事这么张狂，连带——”手下都那么张狂。
　　“确实是笑言叫我来的。他说你过得不顺心。”
　　“是啊！”白素衣怨气十足地答了一声，又笑嘻嘻道，“幸好你来了。找到了十二玉印了？”
　　少年把手上的玉印递了过去。
　　“这个？”白素衣道，“不是有十二個嗎？”
　　“叫十二玉印，难道就真有十二个啊。”少年面无表情地鄙视她，“你还叫桃沉鱼呢，难道就真沉鱼了。”
　　白素衣手上的玉印突然掉了在地上。
　　少年弯下腰去捡，“怎么还是那么不小心啊。”直起身的时候却突然被白素衣抱住了。白素衣激动得语无伦次，只是不停地说：“端木行。阿行你竟然是阿行！阿行。好兄弟啊，我好想念你。”
　　端木行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呆了呆，最后只是苦涩地笑着，拍拍白素衣的后背：“我回来了。夭夭。”
　　桃沉鱼这名字是戏称。白素衣小时候，在她的父母还没有被江湖中人追杀时，在晓月书斋里曾经有过一段非常宁静平和的日子。桃夭夭与晏笑言、端木行、善解衣并称四大美人。人称桃沉鱼，晏落雁，端木闭月，善羞花。曾经他们四人在晓月书斋里称王称霸，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虽然，再盛大的宴会，也会有曲终人散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