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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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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办喜事,在乡村是被极为看重的活动,因为代表着整个家族繁荣兴旺,主人家一定会尽力办的风光体面。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即使是不常打交道的,碰面了,也会被热情的邀请前去喝杯喜酒。
酒席开始之前,照例是需要一位才望兼隆的特邀嘉宾,在台上为新人讲贺词。
这里的人都出自农家,过着靠天吃饭的日子,积蓄不多。学习对于他们来说,既是昂贵的,又是可有可无的,有多少人愿意将心血放在虚无缥缈的目标上呢?所以村中读过书的人就很少,读过书、混出头的少之又少,称作凤毛麟角也不为过。
背心搭配大短裤的村主任,装模作样地迈着官步。拿起话筒厉声呵斥跑到临时搭建的小台子上玩的孩童,随即清清嗓子,示意台下人可过来,他笑着应声前去。全场渐渐鸦雀无声,注意力集中在台上。
夏染伸长了脖子去望,现在上台讲话的,原来是昨天坐小汽车的那位。身穿做工精良的浅蓝色衬衫,笔挺修身的纯黑色长裤,底下一双锃亮的尖头皮鞋。他从容有度地将话筒调整了适宜的高度,挽起的袖子露出了价值不菲的银色进精致腕表。
个头比孟鹤矮一点,身材匀称;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脸部轮廓流畅,肤质保养的极佳;透过那一副金丝裹边的窄宽半框眼镜,起伏平缓的眉峰下,标准的内双下垂眼,浅褐色的瞳孔显得格外温柔。鼻子整体线条自然,鼻翼适中,鼻头稍圆。
不似孟鹤,鼻梁直而挺,有凸起的驼峰,脸又瘦,五官更为立体。看起来孤僻冷傲,不易相处。
台上人开讲了,嗓音温润,如同涓涓细流。
“我很荣幸能被邀请参加新郎王展和新娘张莹的婚礼,今天......”
......
“你说你要是也穿衬衫来,多好看。”夏染单手杵着头惋惜地说,眼底止不住的希冀。
“不适合。”孟鹤慢条斯理地把她刚刚碰倒的空杯放好,把桌布的褶皱抹平,然后淡淡地扫了台上一眼就将视线挪开。
“昨天都试穿了,挺好啊。”
“你再细看。”他不做过多解释。
夏染望着望着就觉得一丝不对味,明明今天新郎新娘是主角,气势却被讲贺词的人压下去一截。不说在全场面前,两人分别是落落大方与畏畏缩缩,单从穿衣打扮的层面,新郎就输了。新扯亚麻布做的汗衫外面佩戴了朵小红花,裤子宽阔,为的是以后还能穿着干活,脚上一双褐色皮鞋。或许是借来的,不合脚。在走动的时候,磕绊好几次,幸好旁人眼疾手快地扶住。
在这个穷乡僻壤,其实新郎这一身算是比较好的,奈何有对比就会有落差。
好像是不合适,但没办法,家境好是事实,不能以自己的标准去要求他人。说不定别人觉得自己已经穿的很“朴素”了呢?
得亏许清仪不用上台,万一她迷人的美貌把新娘也比下去了,那可怎么办?
话说回来,孟鹤岂不是拐弯抹角地自夸,他的帅气会让场上的新郎自惭形愧么。
“我明白了。”
“说。”
“你在自恋!”
孟鹤向她投去了看傻子般的目光。
......
可算是等到能开动了,夏染摩拳擦掌地看向桌子,瞧准目标就下筷。
呵,红烧肉炖笋干,夹起一块晶莹剔透、肥瘦匀称的放入嘴里,这,这是什么神仙味道?
爆辣牛肉、肉末茄子、芹菜香干、酸辣豆腐汤......
她可太爱重油重盐重酱料的菜了!
在孟鹤家,他的煮菜手艺也不错,就是滋味寡淡。水煮偏多,清蒸最佳。每次偷偷丢几个辣椒就立马被挑出来,作为一个重口味患者,夏染表示太难了。
吃着吃着就感觉芒刺在背。
不舍得转移注意力,一瞧,呀,是程臻躲在角落,瞪着几乎要滋滋冒血的眼,暗示自己快点下手。
急啥。
她慢吞吞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假装不在意地彷徨,
“怎么?”
“你知道米饭在哪里盛吗?”
“嗯。我来吧。”饿狼捕食的样子,肯定不舍得离开饭桌,平时没饿过她啊。孟鹤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厨艺,大伯母之前夸过的,莫非只是客套,真的委屈她了?
他从附近的空桌拿起两只干净的搪瓷白碗,轻门熟路地往另一个方向就走去。
见他彻底消失了背影,同座的人都在嘻嘻哈哈,夏染利索地掏出两袋“粉”,手做遮挡,朝孟鹤喝水的杯子里倒。直到她做出已倒空的手势,程臻才真正的放心离开。
这种“春-药”,果然见水就无色易溶。
希望药效与其速度一样。
猛。
暴露出的丑态,越多越好。
见水就无色易溶,当然。
夏染特地买的绵白糖,粉末状,化得可快了。要不是程臻盯着,她都想给自己的水杯加几包,很甜的。
她承诺帮许清仪,但不同意这种方式,欠缺坦诚。少女,你的勇气与魅力,足够了。
指不定可以给他们做伴娘呢。
又可以继续干饭了,真好。
啃猪蹄啃的正香,忽然,两碗满满的大米饭落在她的手边。
刚打出来的,热气腾腾,大锅炉和干柴火搭档合作,相得益彰地激发出了稻米纯天然的甘甜与清香。
“啊,谢谢。”
但是孟鹤并没有拿起另一碗,而是在空碗里盛了勺银耳红枣汤,很有闲情逸致地小口小口喝着。
“饭就是要热乎乎地吃哦。”夏染好心提醒。
“是。”
然后他又补充,“那你赶紧,不够我再帮你添。”
夏染呆住了:合着两碗饭都是给她的?
看他端两碗去的,以为一人一个嘞。
您可太高估我了,兄弟!
“你这是判断失误吧?”她小小只,怎么可能一顿吃两碗?
虽然菜很香,饭也很香。
但是......
“不会。”孟鹤斩钉截铁地给出肯定的答复。
夏染觉得有被羞辱到,气呼呼地拉近一碗米饭就哼哧扒拉。
他也“好心”提醒:“浪费可耻。”
并指向夏染掉落在桌上的一圈饭。
我吃,我吃还不行吗?
还好是落在自己吃菜的盘子上,她将饭粒拾起吃了个干净,随即继续吃饭。
最后事与愿违,她被自己先前肯定吃不完两碗的想法打脸了。
面前的两个碗底,米饭一颗不剩。
“需不需要再去打?”孟鹤真的问了,视线下移,语气中隐约有想发笑但忍住的意味。
这回是夏染不想理他了,侧身看向别处。
可恶,都怪饭太好吃了!
不远处的男人见到此情况,和煦一笑。他面露歉意,与身旁交谈的人解释,便往他们那里去。
“又闹别扭了吗?”温柔的语调伴随着空气中飘来的淡淡木质香水味,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新典雅。他边说边扯了把椅子在夏染身旁落座,于是呢,夏染就像被两只雄壮的老鹰左右夹击的小鸡仔,强行拘束起来。背部僵直,翘起来的二郎腿规规矩矩地放下,尽量不与来人有任何意外的肢体接触。还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实在是没法子,太挤了。
见两人都不搭话,他也不尴尬。眼神流露出关怀,侧对夏染讲话,有点近,她脸上都能感受到呼吸时的气息,“染染,怎么觉得半年未见,你和我生疏了许多?以前总爱跟在我后面喊哥哥的。”
她讪笑着:“啊哈哈是吗?”穿过来的夏染自然满头雾水,只想马虎地应付过去。
“是啊,可亲切了。”男人回忆起头扎羊角辫的娇俏小姑娘,围着他说着稚嫩童语。甚是怀念,唇角弯弯,“来,再叫一声哥哥。”
这倒没啥,叫吧。
“哥呜滚。”
......
男人诧异地望着她。
被孟鹤从后方单手捏嘴的夏染也瞪直了眼睛。
她发誓,她真不是故意发出侮辱人的音节的。
“乔柏松,热络是需要适可而止的。”孟鹤敛起平常的神色,松开锢在夏染双颊的手指,依稀能看出红色的印迹。夏染就赶紧揉揉,这人力气太大了吧,差点捏成鸭子嘴收不回来了。此仇不报非君子,她快速地踩了孟鹤一脚才解气。可惜没有产生任何伤害值,他只是面不改色地挪了挪腿。
他头转向新郎的方向,放在桌底的手蜷了蜷,冷淡地开口,“况且,我们和你没什么关系。”
“鹤鹤,你这就伤人了啊。我和你哥孟均可是最好的兄弟,昔日常有来往。谁能想到你哥会……唉不提了,我真的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你总是会排斥我的好意,之前跟你说去我恩师那儿读书,真是为了你好的,恩师他学识渊博,广交人脉,绝对会比你在现在的学校里学到的东西更多。” 乔柏松像为小辈操碎心的老人家,既苦恼又不得不温声细语地劝导着孟鹤。
“多说无益,我哥和你关系如何我不管,只是你不必为了所谓的兄弟情或是其它的,老想着施舍着我什么,不需要。”
说出来的话有些刺耳无情。
“施舍?我把你当弟弟看的,对自己弟弟好又怎么会是施舍?”
“我只有孟均一个哥。”外头的太阳晒得人口干,孟鹤的手伸向桌面的杯子,喝了口里面的水,微不可见地皱眉,啥玩意儿。
乔柏松似乎是记起什么,对他说:“你是不是,还为那件事跟我闹别扭?我可以解释的,我也没想到她会对我……”
“打住,我只是纯粹和你不熟。
见孟鹤是真的不愿再与他交谈,乔柏松只得暂时放弃劝说。话头又转向夏染,和她闲扯了几句就起身离开了。村中的几位长辈一见他过来,立马带着讨好的笑迎了上去,他们围在一起说着什么,只见乔柏松表露出几丝无奈,随即他们时不时向孟鹤这边投来了指责的目光。
夏染好奇地看看镇定自若的孟鹤,又看看那边,眼里写满了对八卦的渴求,做了个洗耳恭听的动作
那扑闪扑闪的莹润眸子啊,谁能忍心拒绝呢?
有的。
比如不识趣的孟鹤,直接转移话题。
“喝汤。”他往她的碗里舀了一大勺汤,是鱼丸豆腐汤,上面漂浮着一层绿色的细碎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不说就不说。
夏染就咕噜咕噜地开始灌汤,真好喝,鱼丸的鲜美,豆腐的滑嫩,葱花的微微辛辣,组合的特别美味。
另一边,新郎新娘往每桌敬酒是固定的礼节。轮到了夏染他们这桌时,她对着那杯酒犯了愁,她不能饮酒的呀,可也不想在别人大喜的日子里扫兴。
“祝你们新婚快乐,不过我真喝不了酒,以茶代酒可以吗?”
“唉唉,那不行的,”新郎王展今天都做好了醉倒的准备呢,每个客人都得喝。“这样吧,张莹,你去后面厨房那里打些酒过来。”他抬抬手舒展舒展,身着喜服、脸庞素净的女子像是被吓到,神色添了紧张,瑟缩了下,“知,知道了。”然后赶忙小跑着去拿酒。
不一会儿功夫就回了,“傻站着干什么,给客人倒酒啊。”新郎一扫在台上畏怯的模样,嗓门大开,在妻子面前颇有大男子主义的风范。
“哦哦,好。”新娘赶紧给夏染的杯子倒满黄澄澄的液体,又拿起自己的杯子等着和客人一起喝。
“换了自家酿的酒,度数不高,醉不了人,放心好了。”
可这不是换酒就能解决她的问题的,永远都记得以前在亲戚家吃饭时偷喝了一口葡萄酒,回家吐到昏天暗地的场景。
没等新郎官催促,一阵风拂过她的面前,端着的酒就失了踪影,转而在孟鹤手里,说了些祝福语就豪迈的一饮而尽。
之前孟鹤作为书里的男主角却上厕所而碎掉的光环,夏染默默在心里为他稍稍捡起了些,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小孟爽气啊,哈哈哈哈哈哈,来来来,既然帮了小夏,那你得再喝几杯不许躲啊。”王展乐开了花,就喜欢这种二话不说,以酒代言的。
“行,今天王哥说什么时候停就什么时候停。”
“好好好哈哈哈哈喝,喝喝喝……”
王展碰杯喝了口,脑子里闪过一抹不对劲,但很快被混沌的意识漏过去,继续与孟鹤拼酒拼得火热朝天。
于是,场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最后新郎没敬完全部桌的客人就醉的一塌糊涂,被新娘和家人搀扶着进了屋子;孟鹤并不是千杯不倒的体质,难逃同样的下场,期间夏染偷偷拽他衣角劝他装醉都无济于事,傻孩子太实诚了。
事已至此,她只能换路子了,希望孟鹤早点醒酒吧。
后院几颗乘凉的大树让这处的光线阴暗,成了适合做坏事的地方。
假意对周边人说送孟鹤去客房休息,躲过耳目后转了方向,她费劲地拖着孟鹤进了小仓库,得亏吃了两碗结实的大米饭,赐予她源源不断的力气。真不想用“睡得跟死猪一样”类似的话来形容此时的孟鹤,但目前找不出来其它好话了。
手掌贴着他的后脑探索了会儿,嗯,还成,没有被她拖得秃噜皮了。要是因为颜值受损影响女主角许清仪表白的勇气,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大功告成,现在她得退居幕后。
闪人。
咦?
门锁呢?
“砰!”
一股巨大的力道从背后逼来,夏染被迫趔趄着跌入狭小的空间里,各种杂物哐当散了一地,要命的是和靠墙昏睡的孟鹤撞在了一块儿!脸碰臂膀,双腿怼板凳,疼得眼泪差点飚出来。
闭门无窗的屋子里面更显得幽暗。
外头的人全程安静地上锁后,没有急着逃遁,反而驻足了会儿后才离去。
夏染攥紧了手里的小拳头。
哎?
我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