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光》龄九

7、追求

　　受过一场大雨洗礼后的城市，秋意更加浓重，原本强撑在树梢上的几片枯叶此刻全然被碾碎在脏乱的泥泞里，失去生机。
　　纪羲和轻车熟路的打开蒋星回公寓的门，略过门口地上随意摆放的挂着些泥水的鞋。将手上提着的早餐放在保温桶里，顺手收拾了一下散乱的稿纸，坐在沙发上等着蒋星回醒来。
　　蒋星回一直以为纪羲和让他改下那些有损健康的习惯只是嘴上随便说说，可自打自己烟也戒了，每天还要去给提着早餐的纪羲和开门时才咂摸出后味。
　　或许本身对纪羲和的占有欲，他没反感纪羲和这样介入改变他的生活，甚至因为觉得每天早上被吵醒开门麻烦，直接给了纪羲和一把公寓的备用钥匙，让他随意进出。
　　纪羲和无意晃了晃挂在指尖的钥匙，想起那天蒋星回睡眼惺忪，眉间挂着些许不耐烦的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丢到他手里的样子，唇角不觉又上扬了几分。
　　作为一直以来久久遥望着星星的人，他现在可以随意出入这颗星星的领地了，还有比这更让人开心的事情吗？
　　门铃作响，一声声的催促着主人的响应。纪羲和皱眉看向蒋星回卧室的方向快步走去开门，这些天他也发现了，蒋星回是个睡觉很轻的人，一点声响都会让他惊醒。门外的韩天提着一袋刚从药店买来的药看到纪羲和一怔，看了看门牌，眼中带着些疑惑小心问道：
　　“那个蒋星回是住在这里吗？”
　　“是，你找星回什么事？”
　　纪羲和压着声音说话，星回这个称呼让韩天一下没能反应过来，他跟了蒋星回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在谁口中听过有人叫他的星哥叫的这么亲近。
　　“我，我找星哥，送药。”
　　韩天晃了晃手中的塑料袋，纪羲和一下反应过来转身大步走向蒋星回的卧室，韩天不知道这个男人跟他的星哥是什么关系，但他知道当他踏入那间房间时，这个男人应该差不多玩完了。
　　蒋星回这个人如七爷所说，像只狼，有很强的领地意识，对圈在自己领地里的东西和人，都不容许别人触碰觊觎。
　　韩天记得那晚，他送跟虎爷那帮人打完擂台的蒋星回回来，想着直接把人扶去卧室休息，本来疲惫不堪，昏昏沉沉的蒋星回在看到韩天的手触碰他卧室的把手时，一把将他推开，充血的眼睛瞪着他，低吼到“滚”。
　　那个样子让韩天一颤，立刻识趣躲得远远地，看着这位爷自己跌跌撞撞的走进去。
　　韩天站在公寓门口，内心忐忑，虽然自己没见过那个男人，但觉得不是个坏人，他还挺希望蒋星回能交几个像这样的朋友，说不准哪天就可以将他从那样的世界里脱离出来。
　　可眼下这兄弟太猛了，遭一番打应该是基操，会不会连累到他身上还是未知数，这般想着韩天甚至拿出手机想着要不要些叫个120什么的。
　　韩天等了一会，意想中的打斗声并没有传来，他琢磨着不会那兄弟的战斗力那么弱，防守都不会，直接背过气去了吧，韩天一步一步的往蒋星回卧室移动着，在一个自己能看到里面具体情况的安全距离站住，然后脑袋开始发懵。
　　他看到纪羲和坐在床边，手伸进蒋星回衣服里，取出体温计看到上面显示的度数，低头对蒋星回说了些什么，蒋星回摇了摇头，偏头继续睡了过去，纪羲和回头看到站在卧室门口的韩天，为蒋星回掖好被角后走了过去，低声道：
　　“把药给我吧。”
　　韩天没能从刚刚的场景中缓过神来，机械的将手中的药递给纪羲和，纪羲和扒了扒塑料袋里的药叹了口气，去倒了杯水走回蒋星回的卧室，将人从被窝里捞出来，让他半靠在自己怀中，喂他喝着水。
　　蒋星回鼻尖萦绕着纪羲和身上独有的，让他感到舒服的味道，本来睡梦中被打扰的烦躁被舒缓，将一杯水喝完后，就这么靠在纪羲和怀里闭着眼。
　　纪羲和扯过一旁的小毛毯盖在蒋星回身上，小心调整着蒋星回的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些，结果听到了蒋星回低微闷哼了一声，眉头也皱了起来。
　　纪羲和将自己刚刚触碰到的右肩那处的衣服向下拉开，看到了一片高肿的淤青，心一下被揪了起来，他有所感的去看了蒋星回身上其他地方，那些在蒋星回皮肤上张扬的伤痕，痛感如数全传达进了纪羲和心里。
　　纪羲和深吸一口气，手不可控的颤抖着的为蒋星回重新盖好被子走了出来，在轻轻带上门的一刹那，眉眼中的温柔仿若一瞬间承接了蒋星回未曾在他面前显露的冷戾。
　　“什么人干的？”
　　韩天坐在沙发上发着楞，听到身后这道平淡但似是压抑着什么的声音传来迅速回了神，回头看向纪羲和有些疑惑问到：
　　“什么？”
　　“星回身上的伤。”
　　韩天明白了，昨天七爷让蒋星回去城北收个债，顺路去了HE酒吧，找了趟许之和，他不知道许之和怎么招惹到蒋星回了，但看得出蒋星回是憋着火的，HE是虎爷的地盘，在自己地盘上欺负自己人，这事当然不能忍，双方就打了起来，最后酒吧里面一片狼藉，蒋星回跟没事人一样出了HE酒吧。韩天想了又想，抿着嘴，半响回应道：
　　“星哥应该不会想让你知道他的事......”
　　“我不问关于他的事，那些我可以等他想告诉我的时候再知道，我只想知道是谁。”
　　韩天犹豫着，在心里平衡了半天最终说道：
　　“虎爷。”
　　纪羲和不知道蒋星回背后藏着什么，他不是很在乎，他此刻只是想找到这个叫虎爷的人，将他施于蒋星回身上的如数还给他。他在心中拿定注意后，慢慢平复到涌动的清绪，问道：
　　“会开车吗？”
　　“会。”
　　纪羲和将车钥匙丢给韩天，C区黑色辉腾，把车开到楼下等着。
　　“哦，好。”
　　韩天依言拿着车钥匙下了楼，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几分，抬头望了望刚下来的楼，觉得今早发生的一切太魔幻了。他用手拨了一下挂在车钥匙上金黄色球体，上面还刻着一串略显幼稚的英文“HI Mercury!”（英语：你好，水星），真是很难想象这是刚刚那个男人会用的挂件。
　　纪羲和尽可能轻柔的避开蒋星回身上的伤处为他穿好衣服，蒋星回坐在床边垂眸看着纪羲和半跪在地上为他穿鞋。
　　蒋星回虽然觉得脑子昏涨，浑身也没多少力气，也并非动都不能动，按着平常他去上节课都不成问题，可他今日不知怎么就想当一回废人，由着纪羲和照顾他，全身心依赖着他，他借着生病体验着这种从来没体验过的感觉，觉得新奇。
　　“还能走吗？要不要我背你下去？”
　　纪羲和为蒋星回系好鞋带，抬头对上蒋星回的视线，听到蒋星回低声“嗯”了一声，纪羲和笑了笑站起来揉了揉蒋星回的头，蒋星回伏在纪羲和背上，因为发烧而发烫的气息扫着纪羲和脖颈处，纪羲和低声笑道：
　　“真是要命。”
　　韩天站在车边，抽着烟回想着今早的场景，原本平复下的心情，在看到蒋星回是被人背着下楼时还是被吓了一跳。
　　怎么昨天虎爷下手那么重，他的星哥已经都不能走路了吗？可是不对啊，他记得他星哥去城北收债回来，因为大晚上的地太偏，还是自个走回家的。好几公里的路，他星哥说走回就走回来了，这会腿就不能动了？
　　纪羲和让蒋星回靠在自己怀里，对在驾驶座发愣的韩天道：
　　“开车，去市医院。”
　　韩天应了声发动车，从后视镜偷瞄着后座的情况，蒋星回似是困倦的很，靠在纪羲和的肩上闭着眼睛，纪羲和听着肩上传来平稳的呼吸声，用手探了探蒋星回的额头，小声对韩天说：
　　“把温度调高一些。”
　　暖风吹过，车里的温度上升了几度，也安静的过分。韩天心里绕着很多疑问，但碍于蒋星回在又不好开口，纪羲和不想打扰蒋星回休息，偏头看向窗外不说话。
　　这样的安静终于在半个小时后，在车停在医院大门口时结束。纪羲和捏了捏蒋星回的耳垂，像哄小朋友一样对蒋星回道：
　　“下车了，我们到地方了，检查完再回去睡好不好。”
　　蒋星回睁开眼抬起头来，纪羲和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披在蒋星回身上后才拉开车门，扶着蒋星回下了车。
　　韩天看着这两人走进医院的背影，总觉得哪不对，直到停好车后看到临边停车位的一对搂抱的小情侣，韩天才反应过来，刚刚车上的那两位爷动作似乎有点不同寻常的暧昧。于是韩天又点燃了一根烟，他得缓缓，消化一下自己获取的信息量。
　　韩天找到蒋星回和纪羲和时，蒋星回已经处理好伤口，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纪羲和守在床边，看到韩天过来示意他轻声。
　　韩天踌躇了半天，还是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确认蒋星回睡熟后拉着纪羲和出了病房。医院走廊上，两人简短交换过姓名后，韩天递给纪羲和一瓶矿泉水问道：
　　“你跟星哥.....什么关系？”
　　纪羲和歪头想了会，韩天不知道这事还有什么可琢磨的，拧开自己手机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接着就听见纪羲和以一种认真的语气回应道：
　　“我现在应该是属于他的追求者这种关系。”
　　韩天一口水喷了出来，不住的咳嗽着，一旁清扫卫生的阿姨不满的抱怨了几句，韩天道完歉，头抵在墙上回想着，他星哥确实自他认识以来就没碰过女人，但也没碰过男人，感情这方面是一片空白，会变弯好像也不奇怪，不过还是需要再确认一下。
　　“所以，星哥他是弯的？”
　　纪羲和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道：
　　“不知道。”
　　韩天扭头看去纪羲和瞪大了眼睛，声音也提高了几度：
　　“不知道你就追？哥们我是真心佩服你，还能完好的活到现在。”
　　“他说，他并不排斥我的喜欢，但也没办法回应，”说道这里纪羲和自嘲式的笑了笑：“我很喜欢他，从小到大都没那么喜欢过一个人，他不排斥我的喜欢，对我来说就是一件莫大的喜事了。”
　　韩天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闷头喝着水，韩天知道蒋星回家是个什么情况，也知道他这些年能活下来，并且活的还不错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根本没心情补充感情方面的空白。
　　早些时候，韩天为了一个甩了他的女孩要死要活时，蒋星回以一种十分不能理解的神情淡漠的看着他像只猴一样拿着酒瓶上蹿下跳，他还记得那时蒋星回对他说过一段特哲理的话：人跟人之间只有利用和被利用，交易和被交易的关系，爱情不过是套在这些关系上透着美好而又虚伪的外壳。
　　在韩天心里，能跟他说着这种话毫不掩饰的表明着心意的纪羲和，是个勇士。是个男人又怎么样，同性又怎么样，他希望眼前的这个男人能跟蒋星回在一起，日后余生里，蒋星回也有人可爱，可被爱。
　　纪羲和看了看腕表的时间，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拍了拍韩天的肩道：
　　“行了，你看着点星回，这瓶水一会挂完了，记得联系护士，我去给他买点吃的。”
　　走出一段距离后，纪羲和接通电话沉声问道：
　　“调查清楚了？”
　　电话那头的孙岳阳听到纪羲和这种声音一怔，这是纪大少爷压着怒火的语调，赶忙应道：
　　“问了几个朋友，打探了一下就清楚了，这个所谓虎爷是HE酒吧管事的，算是个合伙人的角色，那块场子也是他撑着的，有点混黑的意思，但这人骨子里还是怂，没玩太大，怎么了，他招惹到你了？不应该啊，你这种人怎么能跟这种地头蛇搅一起。”
　　纪羲和经孙岳阳这么一说脑中忽然有了点印象，这家HE酒吧好像是上次他带蒋星回去的地，后来许之和好像也跟蒋星回提到过虎爷这人，还说这人投资过天文科研所，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早知道当时就留个许之和的联系方式了。
　　“问那么多干嘛，陆默什么时候回国说了吗？”
　　“他说就最近，他要是来的话，应该会先跟你联系吧。”
　　纪羲和嗤笑了一声，摸了摸右耳垂上的耳钉道：
　　“不一定。”
　　“你们俩那点破事别扭了这么长时间，赶紧处理了吧，哦对了，珠宝工作室明儿开业，晚上咱庆祝庆祝。”
　　“得了，我忙前忙后累的跟孙子似的，有什么好庆祝的，再说吧。”
　　“行少爷，您忙着。”
　　纪羲和提着饭盒回到病房时，透过门上的一方透明玻璃看到蒋星回坐了起来，精神状态似是好了不少，只是神情冷恹恹的，在听到韩天提了纪羲和这三个字后，眼神才略有回温，向后惫懒的靠在枕头上道：
　　“我知道他喜欢我。”
　　“那星哥你怎么想的啊，星哥你喜欢他吗？这个社会已经对同性恋包容多了，你俩在一起，我第一个拍手叫好祝福。”
　　“不喜......”蒋星回正说着瞄到了站在门口的身影后，敛下眉眼间的淡漠，垂眸笑了一声问道：“你觉得我这样的人配回应这种感情吗？”
　　蒋星回的这句话清晰的落在了纪羲和耳里，激起了他心中柔软，心疼之余甚至还有些惊喜，因为他知道蒋星回没有回应他的原因，至少不是因为不喜欢。他站在门外整理了一下情绪，推门走了进来。
　　纪羲和站在门外的动作神情蒋星回全都清楚，他对自己的诱捕成果很是满意，他不喜欢，可对他这么好的人，他不想放走。
　　纪羲和手自然的搭在蒋星回额前，见是烧退了放下心来，支起小桌子，将饭盒放在上面道：
　　“醒了就吃点东西吧，等会要是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回家了。”
　　蒋星回打开饭盒，里面的东西不出意外是按着他口味买的，他从来没告诉过纪羲和偏好，纪羲和就靠着跟他在一起时的观察，将这些都记了下来。这样的温柔细致越多，他就会越不知足，占有欲就会越强烈。他接过纪羲和递来的筷子，想了想问到：
　　“纪哥，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纪羲和手上的动作一顿，韩天见这种场景自觉找借口退了出去，纪羲和坐在床边笑道：
　　“是有很多疑问，我问了你会告诉我吗？”
　　“可以考虑考虑。”
　　蒋星回低头夹着菜，脑中预设出纪羲和会问的问题，根据这些问题编排着可信的谎言。纪羲和观察着蒋星回的神情，心中有了数：
　　“好，那第一个问题，怎么会生病？”
　　“昨天晚上淋了雨，自小的毛病，淋了雨就会感冒。”
　　“第二个问题，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纪羲和问的这些根本不在蒋星回的预设范围内，他老实道：
　　“觉得没什么大事，而且韩天知道我这毛病，见过我晚上淋过雨，第二天一定会来送药。”
　　不知道为什么，在得知韩天来送药不是蒋星回主动告知的，纪羲和心里忽然没那么郁闷了，于是他又问道：
　　“以后你在外面的时候，无论去干了什么，在什么地方，下了雨可以允许我去接你吗？”
　　蒋星回抬头看向纪羲和，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纪羲和满意的一笑，揉了揉蒋星回的头：
　　“那就好。”
　　在纪羲和没在有下了一问题的短暂寂静后，蒋星回有些迟疑问道：
　　“就问这些吗？”
　　纪羲和歪头一笑道：
　　“还有一个。”
　　蒋星回抬了抬眼，等着纪羲和的下一个问题，纪羲和问到：
　　“需要我帮忙吗？”
　　蒋星回立即摇了摇头，纪羲和对于这样的回应没有意外，他也不奢望面前的人这时就能对他敞开心扉，蒋星回无法预估他的喜欢，无法理解他的感情，这是本能的缺失，这些纪羲和都明白。小狼崽是要费点耐心慢慢驯服的，太冒进会逃，会咬人的，他得循寻渐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