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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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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羲和以旁听生的身份进入教室,落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蒋星回穿着白色毛衣,一手插在兜里,一手指尖把玩着粉笔,对上纪羲和的目光微微一笑,点头以做招呼。仅这一笑纪羲和仿若又看到了那日闪在天边发着淡黄色的行星,敲动着掩盖在这颗行星运行轨迹图下的心脏。
“您是纪羲和纪老师吗?”
纪羲和收回目光听声看去,坐在自己右边的一个小姑娘怯怯的望着他,他笑着点了点头,小姑娘胆子一下子大了起来,神情有些激动:
“您真的是纪老师啊,我是看您写的书才喜欢上心理学的,也特别喜欢听您的讲座。几天前的那场讲座我没赶上,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
纪羲和抬头看了眼讲台上的蒋星回正在画图的背影,保持着礼貌性的笑意,将食指放在嘴上示意让她安静下来轻道:
“现在在上蒋老师的课,认真听讲哦。”
小姑娘被纪羲和这般样子弄得心跳都不稳了,脸一下子红了去,点了点头,她见到了她的崇拜对象纪老师,她的纪老师让她认真听讲,像哄幼儿园小朋友一样,这样的人太温柔了。
下课铃终于响起,纪羲和回头对一旁正不知怎么开口的小姑娘道:
“现在你可以跟我说话了。”
小姑娘脑袋一下空了,对着这样的脸,这样的笑,她根本不知道要问什么了,半响出来一句:
“纪老师这两年去干什么了。”
这句话一出小姑娘立即羞愤的想跳楼,是粉丝都知道前两年纪羲和在微博发过一段话,虽然很快删了,但也能知道当初发生了些让纪羲和很难受的事,才让他选择退出大众视野了两年,这两年去干什么是人家的私事啊,这么问很冒犯啊。
纪羲和看出面前的这小姑娘是无意的,也没去计较什么:
“啊,这两年啊,去了很多地方,从北半球到南半球然后再回到原点,很懦弱的逃避了两年,四处逃窜像只被围堵的兔子,不过没想到还有人能记得我,还挺开心的。”
小姑娘怔了一下,眼角开始泛红,抹着眼泪抽抽搭搭的道:
“纪老师,你这么温柔,这么好的人,值得人喜欢,虽,虽然不知道当初您发生了什么,但,没关系的,纪老师,您一点也不懦弱,遇到事都想躲一躲的,很正常......”
纪羲和倒是没想到这么官方的回答,能让这小姑娘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不过听人这么跟他说,他还挺开心的,纪羲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你很有开解别人的天分啊小姑娘。”
小姑娘抽出一张纸巾擦着眼泪梗咽问到:
“我,我能抱抱您吗?”
纪羲和很有风度张开双臂,小姑娘扑去纪羲和怀里拍了两下纪羲和的后背很快放开,又得寸进尺道:
“那剩下的半包纸巾我能收藏起来吗?”
纪羲和被这小姑娘逗乐了,点了点头应允了。这一幕被站在讲台上收拾东西的蒋星回看的清楚,微皱起了眉头,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似乎聊得还挺开心,还抱了,后来那姑娘哭了大概是受挫了?这人费劲接触自己的目的是来自己课上泡妞?
蒋星回心头略过一丝不快,没再去看那边,低头回着费有元的消息,想着还得去食堂带份例汤给费有元送去。再抬头时就看到了纪羲和斜靠在桌前,蒋星回放下手机问到:
“纪先生第一次来旁听是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是有些,很多地方不懂,蒋老师有空可以给我讲讲吗?”
纪羲和语气诚恳,蒋星回看了看腕表的时间问道:
“问题能在十分钟内解决吗?”
“应该可以。”
“那就走吧,从这里去食堂买份例汤正好十分钟。”
十分钟内的时间,纪羲和问了蒋星回些正经问题,提的不算肤浅,很像他这种有兴趣但没深入的人会提的问题。
搁在几年前的纪羲和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有天竟然可以张口粒子闭口星系,顺口还能扯个暗物质。
临别,纪羲和一脸沉思状,似是还没能从蒋星回刚刚的一顿理论里回过神,这时又一小姑娘颠颠的跑过来问到:
“纪老师?”
纪羲和茫然的“啊”了一声,小姑娘满脸兴奋雀跃道:
“真的是纪老师,有人说纪老师在学校,还真在,纪老师你又变好看了。”
“谢谢。”
小姑娘又胡乱说了些什么,纪羲和耐心应付着她,有意提醒她自己还有事,小姑娘也挺有眼力见要了张合照离开了,这样的架势还挺像自己是个小明星,纪羲和回过头对正摆弄手机的蒋星回适时解释道:
“早些时候做心理医生,顺便开展了些副业,总之活的招摇了点,知道我的人也就多了些。”
蒋星回听声滑掉刚刚搜索出来的纪羲和的资料页面,点了点头道:
“纪先生要是还有其他问题打我手机发微信,或者等周三见面都可以,只不过现在我有些急事要走了。”
“好,蒋老师再见。”
乖巧的像个高中生,只不过这声蒋老师从纪羲和嘴里叫出来怎么听怎么不舒服,于是蒋星回再走了一步回头道:
“纪先生似乎比我年长一两岁,资历较我更深,还是别称呼我为老师了。”
纪羲和眯了眯眼,小心试探道:
“那......叫星回?可以吗?”
蒋星回看了看腕表随意“嗯”了一声离开了,虽然还是有些奇怪,不过这样似乎比蒋老师舒服多了。
纪羲和心里的那点喜色顺着眼角眉梢张狂的爬了出来,他说可以给他打电话,他说可以给他发微信,他说不习惯被叫蒋老师要叫星回。
在他一点一点小心翼翼的挪动下,他们的距离一步一步拉近了。说来可笑,他在年近三十的关头居然体验到了十七八岁才会有的悸动。
蒋星回从费有元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了下去,那些借着太阳光的星星一个两个的露出了头,他摘下眼镜动了动发酸的脖子,闭上眼想了想没有回公寓而是去了隔着这两条街的一个旧小区。
小区前的树荫下围坐着一群打牌的老人,偶有一个抬头看见了蒋星回热情的打着招呼:
“小星回来了啊。”
蒋星回礼貌性的笑了笑,乖巧的回到:
“回来看看我妈,张叔多赢几把。”
张叔听了这话乐的脸上多了几道褶,不住夸奖道:
“小星真懂事,还有出息,大学老师呢。”
旁边一大婶忙不迭的凑过来眯着眼睛笑:
“长的也好看,有女朋友了吗?”
蒋星回已经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里很是烦躁,却又被多年积存的修养和存留的理智强压下来,平和道:
“我妈还在等我,我先上去了。”
说完不等人回应大步离开,推开这扇在他小时候几近是阴影的门,先是闻到了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接着一个东西直直的向他砸过来,他向旁边一躲,东西碰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是个铜制花瓶。一道声音落了下来:
“为什么不接电话?你还知道回来?父子这么像,怎么不跟他一样得了病死外头?”
说这话的人是他的母亲姜薇,这样的话蒋星回自小就听了很多遍,比这个更过分的也有,似乎应该习惯麻木了。
蒋星回深吸了一口气换上鞋,不舒服,很不舒服,这种铺面而来的压抑感包裹的他很难受,他问到坐在沙发上麻木换着电视节目的姜薇:
“那些人来过吗?”
“昨天给了钱就走了。”
“多少?”
“一万。”
蒋星回点了点头,他父亲蒋峰欠下的黑债他来还很合理,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子上道:
“密码我生日。”说完蒋星回顿了顿自嘲般的笑了一声道:“951112。”
最终还是没能找到一个称心的节目,姜薇烦躁的将遥控器摔到蒋星回身上,砸的他右肩生疼,姜薇发红的眼睛瞪着他放在桌子上的银行卡,这个样子蒋星回很熟悉,他默了默问到:
“他给你打电话了?”
“你们蒋家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畜生,他有什么资格说我?都是你,全都因为你,你就是个没用的垃圾,废物!脏死了!”
姜薇口中的他,是蒋星回血脉名义上的祖父蒋海平。早些年,蒋峰四处留情,招惹上了姜薇,姜薇因为要跟蒋峰在一起跟家里断了关系,蒋峰却回报给她的除了一纸婚书,再没其他,蒋峰还是蒋峰,姜薇却不再是姜薇。姜薇是生下蒋星回也是想以此困住蒋峰,蒋峰被这个女人磨的不耐烦,甚至否认蒋星回是他的儿子。
蒋海平因此最初不承认蒋星回这个孙子,连姓氏都不许冠他蒋家的姓。直到蒋峰因为得了性病去世后,蒋海平才拿着一份亲子鉴定想认回了他这个孙子,以祖父的姿态开始隔三差五会打电话给姜薇问问蒋星回的情况,顺便着数落几句她,对自己儿子蒋峰欠下的那些黑债却充耳不闻。
姜薇这些年一边四处打工,还要一边躲债,她对这样的生活感到绝望,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好,脾气也越来越暴躁,别处受下的气,全撒在蒋星回身上。在姜薇眼里,蒋星回就是时刻提醒她愚蠢,荒唐的标记物,这个孩子没给自己带来想要的东西,还给她增了许多负担,她怨恨,厌恶。可她在这个世界上,又只剩下了蒋星回。
姜薇走到蒋星回面前,蒋星回反射性瑟缩了一下,姜薇手覆上蒋星回握紧了的拳头带着哭腔道:
“星回,星回,好孩子,你不会离开我对不对,我是你的妈妈,是我生下的你,你就该对我好对不对,你不能离开我对不对?”
姜薇的怀抱让蒋星回透不过气来,他仰头眼睛无神,他想逃脱,想逃开,这个以母爱为名困禁了他二十六年的地方,他用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道:
“我.....不会离开你。”
姜薇安定下来后,蒋星回扫视了一下这个曾名为家的地方出了门,关上那扇门时他略略松了一口气,纪羲和的消息就在这时候弹了出来,他问:有什么关于天文方面的书推荐一下?接着下面又补了一句:我能看懂的。
蒋星回想了想,脑中浮现了几个书名,刚要打字的手一顿,拨过去电话,他想借着太阳与生俱来就会有的光和热,趁那些阴暗冲出禁锢吞噬理智之前冲散他们。
纪羲和看到蒋星回语音通话先是一怔,他接通后,空出的手摩挲着心口处的纹身,像是在安抚越跳越快的心脏,电话那头得到纪羲和“喂”的一声回应后问到:
“我在外面不方便打字给你打了语音,希望没打扰你。”
“没有。”
“嗯,有纸和笔吗?”
纪羲和经蒋星回提醒,随意抽出一张纸道:
“现在有了。”
听得那边传来打火机打火的声音,几个书名报了出来,纪羲和懒懒的在纸上写画着,心思全在蒋星回的声音上,自己的耳朵也那么喜欢他,真是没救了。在蒋星回要挂掉电话时,纪羲和没忍住脱口问到:
“星回,你对同性恋,有什么看法?”
电话那头一阵静默,纪羲和的心像是被狠狠敲了一下,继而解释道:
“啊,别误会,我手头有个课题,做个调查。”
“没什么看法。”
纪羲和没听懂,头一次觉得自己脑子卡了壳问道:
“什么......意思?”
蒋星回吐出一口烟,感情这种事对他来说是空白区,他没有,也不能理解,包括恋爱。因此异性也好,同性也罢在他眼里就像组合起来的公式,不过是从单人换了双人的生活,他用很官方的话回应道:
“这个世界上男男女女排列组合有很多种可能,只要组在一起是以爱情为名,都值得尊重和祝福,同性恋异性恋在我眼里都一样。”
“你的意思是,在伴侣选择上,是不会介意性别这个因素的对吗?”
蒋星回想了想,伴侣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他好像不需要这样一个关系,更不会考虑论伴侣性别这件事了:
“可以这么说。”
敲着纪羲和心的小锤一下子被拿开,胸口顿时一片清明,脸上蒙上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