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过稻花香》宁筱竹

6、第六章

　　第六章
　　月亮斜斜地挂在西边淡墨色的天幕上，遥远的东方已经出现的鱼肚皮白，乡间的黎明总是有些凉意，而今天凉意更甚。
　　乡间小站候车站里，零星坐着几个旅客，在角落的一个位置上，独自坐着一个女孩，单薄的身躯，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明丽的眼眸显得有些恍惚。
　　…… “我要走了，至于你究竟干的什么勾当，我无从干预，也不想知道，只希望能好自为之，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再见的必要了，你不要再跟着我！”左雨涵拎起收拾好的行李，迈出大门，“再见，不，再也不见！”最后留下一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这样走到了火车站，坐着等车，回忆如潮水般涌来，点点滴滴。
　　……“你好，我叫纪军，你呢？”
　　“我叫左雨涵，下雨的雨，涵养的涵，很高兴认识你。”……
　　……“老板，一碗砂锅米线！”一个声音传来，好像在哪听过。雨涵转过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纪军？！”
　　“纪军，我们来比赛吧！”
　　“比……比谁的声音……噗——咳咳、咳——”突然被呛到的雨涵很没形象地将口中的面悉数喷出。谁知对面的受害者处境更加壮烈，满脸的面条夹杂着某人的口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淌。……
　　……“刚才的那三个坏人都是你一个人干掉的吗？”
　　“除了我你还见到谁了？”
　　“你受伤了。”
　　“没有关系，一点小伤而已，过几天就会好的。”
　　“不行，小伤也不能忽视，发炎的话就麻烦了。刚好前面有一家药店，你等一下啊！”
　　“给……给我钱，没，没带钱！” ……
　　……“那是我妹妹！”纪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雨涵吓了一跳连忙把照片放回去，关上抽屉。“哦，是吗！那有机会介绍一下吧！”
　　“恐怕没有机会了！”
　　“为什么？”雨涵停下转动的席子，不解地问。
　　“因为她已经去世了！”
　　“啊——”条件反射地缩回手，一阵剧烈的灼热感袭上心头。“对不起，对不起！小柔，对不起～” ……
　　……“画好了吗？”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画……画好了，不让你看！” 温暖的怀抱，以及在那片稻田中，甜蜜的吻。……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无法遗忘的，雨涵埋在自己的胳膊里，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他的味道。
　　回想当初他这么冷酷的人会主动搭讪也是秉着接近自己的目的。后来在巷子里遭遇三名匪徒也是故意安排好的，这个那个自称“狗娃”的男人可以为证，因为他正是三人之一，也就难怪身影会似曾相识。
　　但是如果自己没有主动邀请他陪她来这里，那么纪军又会以什么手段进一步接近自己呢？他们都是为了那幅画而来，雨涵觉得应该就是自己在火车上画的那个长得很凶狠的男人，嘴唇上有一道纠结的伤疤，口中镶了一颗大银牙，看着就不像好人。处心积虑地欺骗自己，还说什么不能被对方发现，就证明他们肯定在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没有深究他的秘密，总是害怕触到他的伤痛，可是如今看来确是自己的痴傻，结局是如此的残酷。一阵冷风袭来，左雨涵不禁又紧了紧胳膊。
　　候车大厅里响起了晨曲：
　　“因为梦见你离开
　　我从哭泣中醒来
　　看到风吹过窗台
　　你能否感受我的爱？
　　等到老去的那一天
　　你是否还在我的身边
　　看那些誓言谎言
　　随往事慢慢飘散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
　　可是谁能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泪水缓缓地流了下来，这首《一生有你》此时听来显得那么的讽刺啊！
　　候车大厅响起进入月台的提醒，左雨涵吸吸鼻子，使劲地将眼泪擦干，一切都结束了，要吸取教训，要学会坚强。
　　左雨涵提着包，背挺得直直的，径直走向月台，却没有注意到月台上的一个柱子背面，一个挺拔的身影一直注视着她，黑色的眼睛很黯淡，透着不舍和绝望。

　　次日清晨，东方的天空微微露出红霞，像是给蔚蓝色的天空蒙上红纱。
　　A市郊区仿古欧式别墅里。
　　宽敞的书房内铺着厚实的毛绒地毯，精致的红木书桌上端放着一杯腾起袅袅香浓的咖啡，书桌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男子长得斯斯文文，带着一副无框眼镜，一双修长的手正翻着报纸，眼睛迅速地浏览着有用的信息。
　　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一个年迈的声音传来：“主人，小姐回来了！”
　　男子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放下手中的报纸，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小姐，您回来了！”还没踏进门，几个菲佣就一路簇拥上来，提包的提包，拿鞋的拿鞋，端茶递水，周到服务，左雨涵还没有习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硬是愣在了那里，感觉很陌生。
　　“小雨，回来了啊！”温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让雨涵的心一下子暖了起来，陌生中忽然有了家的氛围，不论环境如何转移，只要有亲人在身边，就会有回家的感觉。
　　“哥哥——”左雨涵夺门而入，朝着哥哥扑了过去，还不忘了把腿也勾上去，又是典型的八爪鱼的状态。脑袋蹭在哥哥的怀里，呼吸着哥哥的味道，是古龙香水混着丝丝咖啡因的香味，让人安心，却不经意间又想起了那让人怀念的淡淡的烟草味，顿时鼻子一酸，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落在哥哥做工考究的手工西装上。
　　左权抚摸着怀里从小带大的女孩，无奈地摇摇头，微笑着说道：“小雨，都这么大了，要注意形象了哦，不能总往哥哥怀里钻啦！”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是心里却因为小妹的行动而洋溢着喜悦，独自在外的打拼与孤寂因为可爱妹妹的到来而瞬间瓦解，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不要，不要！”雨涵收紧四肢，紧紧缠着哥哥，带着哭腔撒娇地嚷着。
　　发现雨涵在哭，这样的认知让左权有些不悦，“小雨，你怎么哭了？告诉哥哥，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
　　左雨涵一手揽着哥哥的脖子，另一只手抹去泪水，都是自己的懦弱，在哥哥面前一时忍不住，反而让哥哥担心了。自己不又愿意据实以报，打算糊弄过去，道：“没什么，就是想哥哥了，哥哥不愿意小雨这样缠着你吗？没办法小时候习惯了嘛，见到哥哥就这样，以后慢慢会改的。”说这松开腿，跳了下来，还不忘给一个俏皮的坏笑。
　　看着眼前小女孩，满脸泪痕却还吐着小舌头坏笑，心里一软，看来她是不打算全盘托出了，那只能自己派人调查了。
　　修长的手指抚过满是泪痕的娇嫩脸庞，划过白玉般的耳廓，把玩着黑亮的秀发。
　　又来了！自己的发型不保，扬起小脑袋，望入那满是笑意的眼里，一把抓起正在自己头上构筑“鸟巢”的手，笑道：“哥哥，要不要我送你一块‘金表’呀？！”
　　左权立刻会意，眼中的笑意顷刻间被恐惧取代，连忙缩回手，“不要，不要！谢谢啦！”说着就往楼上跑，边跑还边回头看。
　　“我心意已决，你就安心接受吧！”雨涵笑着追上去。
　　“谢谢你的好意！你不要过来！”
　　“别跑！左权，你站住——”
　　两人嬉闹着，一直追逐到房间里，留下满屋子的仆人，大眼瞪小眼，他们不敢相信向来稳重淡漠的主人会有这副样子。整座别墅里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喧哗”。
　　送“手表”的游戏相信很多人都玩过，就是在别人的手腕上大大地咬上一口，呵呵，这可是雨涵对付哥哥的杀手锏呢？百试不爽。
　　追逐嬉闹持续到两人都精疲力竭了，才停了下来，宽敞的卧室里一片狼藉，松木地板上零星地散落着西装、领带、袜子、马甲等等，可见两人的疯狂程度。别墅里终于又恢复了宁静。两人并肩躺在床上，喘着粗气。
　　“呵呵～呵呵～”
　　转过脸来，看看一直在乐呵的雨涵，问道：“傻笑什么呐，傻丫头！”
　　“呵呵～没什么！”依旧是对着天花板傻笑。
　　“说呀！小雨！”
　　“只是想到了一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礼让三分；人再犯我，我还一针；人还犯我，斩草除根。’”小雨很有深意地邪邪地对着哥哥笑笑。
　　左权会意地点点头，牵起雨涵的手，叹了口气说：“我也想起了一句话‘执子之手，方知子丑，泪流满面，子不走我走。’”
　　“讨厌！”雨涵握着左权的手，笑着晃着道：“就算我丑，哥哥你也不能不要我！！”
　　“好，你放心，就算你长得不如东施，我也不会放手！”左权紧了紧手，牢牢地牵着雨涵的手。
　　左雨涵一脸感动，然后又一本正经地说：“哥哥，其实最丑的不是东施，而是卸了妆西施！”
　　左权想了想，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然后两人一起笑了起来。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了进来，房间里充满了暖意。
　　“哥哥的手好漂亮啊！又白皙又修长。”说着又看看自己的手，“本是同根生，这差别咋就这么大哩？”
　　左权看着雨涵一本正经地研究着两人的手，嘴里咕噜着遗传基因和基因突变等的诸多晦涩词语，不禁笑了，看着她初长成的样子，稚气未脱却早已亭亭玉立，蜕去了五年前的婴儿肥，取而代之的是瓜子脸柳叶眉，明眸皓齿，莹白的肌肤，因为刚刚的嬉闹而微微透出健康的红润，左权不禁晃了神，虽然明知眼前的纯丽女孩是自己疼爱的妹妹，但他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成年男人，并且此刻两人又都在床上，忽然有了想要一亲芳泽的冲动，左权着实被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立刻挣开雨涵软嫩的手，坐了起来。
　　感觉到左权的突然变化，雨涵有点奇怪，“哥哥，你怎么了？”
　　“没事！”一瞬间热血上涌，有些窘迫，还是转移一下话题的好。“嗯，小雨，时间不早了，我也要上班了。今天你刚回来，就好好休息吧！”说完就想离开房间。
　　“哥哥——”雨涵叫住了他。
　　“嗯？”左权站住脚，回过头来。
　　“嗯～”雨涵摇摇头，“没事！”接着露出最甜美的笑容。笑得很轻松，像是放下了什么，阳光纯净地可以几乎净化一切黑暗阴霾。
　　左权有些疑惑，挑了挑眉，眼中有着揣摩，最后嘴角一扬露出温和的笑容。
　　“哥哥，谢谢你！”雨涵看着哥哥的背影，轻轻地说。
　　奢华典雅的欧式长餐桌上，摆着几道家常小炒，有番茄炒蛋，鱼香茄子，宫爆鸡丁，还有小青菜肉圆汤。这些廉价又普通的小菜摆放在精致的餐具里，又端放在如此高档的餐桌上显得有些不搭调。但是餐桌上紧挨着用餐的两个人确是自得其乐。
　　“哥哥，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这顿饭会与众不同哦，是我亲手为哥哥做的，你还没有尝过我的手艺呢！快尝尝吧！”左雨涵自豪地仰着脑袋，夹了一大块茄子递到左权碗里，“哥哥你可真忙啊！邀请你吃饭还得预约啊！呵呵！”
　　左雨涵想起下午自己打算亲自下厨准备晚餐时，汪总管就提醒自己要先问问哥哥的行程安排。于是打了个电话，是哥哥的女秘书接的，说清楚自己要找谁后，女秘书回了第一句话就问自己有没有预约。
　　好不容易解释清楚了自己找左权的原因，等了好半天，秘书才又来了一句说总经理正在开会，而晚上的行程也已经满了。失望的雨涵这才知道原来哥哥身居总经理的要职，而不仅仅是在哪家化工厂上班那么简单。
　　还忘了提一句，这家化工厂也不是纯粹的化工厂，它的名字叫“风华实业”，是一家以化工行业为主，以生产、研发、销售为一体，创立了以“风华”为标志的化工产品，在国内市场的占有率高达80%，同时涉及钢铁、石油、建筑等重工业，电信、酒店等服务产业，在国际市场上也开辟了半壁江山。左雨涵刚打通电话时，就听到话筒里传来：“您好，这里是风华实业，请您稍等……”还以为是自己打错了。怎么也没想到哥哥的事业竟干到了这么厉害的地步，不过现在想想能够拥有这么大的别墅，也就不奇怪了。
　　“怎么样？”回过神来，看着哥哥小心翼翼地吃了块茄子，立刻皱起来眉头吞了下去，雨涵的心紧张地揪了起来，“怎么？不好吃吗？很难吃吗？应该不会呀，我有按照妈妈教的方法做呀！你倒是说话呀！哥哥——”
　　左权抬起头，狡猾地笑了笑，然后满眼疼爱地看着妹妹，说：“很好吃，我们家小雨的手艺一点不比婶婶差，真能干呀！”
　　“嚎，哥哥你耍我！这个宫爆鸡丁不给你吃了，还有这个，这个！”说着将桌上的菜尽数揽到自己面前。
　　“不要这样，小雨乖，哥哥好饿啊！好喜欢吃小雨烧的菜呀！这是小雨第一次烧给我吃的呢，为了这，哥哥还特意推掉了晚上所有的行程，一下班就赶回来了！”左权双手拿着碗和筷子，表现得一副可怜的样子，就差没有流着口水哈喇。
　　“好啦！好啦！看你可怜，吃吧！”雨涵把盘子推回到左权面前，就看在他后来将所有行程都推了的份上，成全他了。
　　“还是小雨好！”说着修长的手又抚上雨涵的脑袋。雨涵连忙偏过头，可是哥哥腿长手长的，逃不掉是必然的。
　　晚饭过后，左权回书房开远程会议，左雨涵则准备饭后水果。刚吃完饭的时候只顾着嬉闹，还有正事没向哥哥提呢！
　　过了很久，左权终于出了书房。雨涵连忙将水果递上去，“哥哥，吃水果！哥哥我有件事想要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你说。”左权插了块苹果送入口中。
　　“这样的，我整天呆在家里也没什么意思，嗯，我想出去打工，就当作社会实践，可以吗？”找点事情做做才不会总被痛苦的记忆纠缠。
　　左权放下手中水果插，顿了一下，说：“很好呀！只是你人生地不熟的，有没有想好到哪里打工，干什么工作？”
　　雨涵看着哥哥，一脸恍然：“哦，没有唉，还没有考虑那么多，是想先看看哥哥的意见，等你同意了我再出去找。”
　　左权满脸温和，将她揽入怀里，雨涵也很自然地靠在哥哥胸膛上。“既然这样，不如直接到我那去打工。”
　　雨涵抬起头，有些担心地问：“可以吗？你那公司规模那么大，可以随随便便就进去吗？”如果能去大名鼎鼎的“风华实业”实习那是在好不过了。
　　左权笑着揉揉雨涵的头发，说：“当然可以，每个季度‘风华’都会设有一定量的实习生的名额。□□一个进去不是问题。”
　　“真的吗？那太好了！”雨涵刚想欢呼雀跃一下，可是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严肃的问题，连忙又问，“我这样算不算走后门呀？”
　　左权看着满脸认真的妹妹，拍拍她的肩膀，笑容溢满温和的脸，说：“不算，你不会宣扬和我的关系，而我也仅仅插一个名额。小雨，怎么进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工作态度和能力。”
　　可以这样认为吗？
　　“小雨，要是哥哥突然不在你的身边怎么办？”左权脸色有些严肃，两眼空洞地盯着桌上的杯子。
　　左雨涵依旧待在左权怀里，没有看到他的表情，道：“哥哥怎么会丢下小雨呢，就算离开也还是会回来的，不管哥哥离开多久还是会回到小雨身边的！”现在不就是吗，五年前的突然离开，让雨涵担心无措，魂不守舍地过来一个多星期，直到明确知道了哥哥的下落。立刻买了南下的火车票想去找哥哥，可是父母的坚决反对让她无法无视，后来也想通了，离开去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就算离开也还是会回来？”是吗，左权心里默默地重复。是的，会回来的。
　　×××××××××××××××××××××××××
　　一张普通的素描稿纸上生动地画着一个男人，他的面部线条坚硬有型，从鼻子下面到嘴唇又一条明显的伤疤，纠结着使嘴唇上翻，显得有些狰狞。
　　夜晚，月明星稀。
　　破败的小屋里，一个黑色的魁梧身影，借着月光正在看着什么。一转身，才发现他手中拿的正是那幅画。大嘴一咧，大银牙乍现，闪着银光，精明的眼中却没有笑意。此人正是画中所画的那个男人，那个纠结着嘴唇的伤疤再明显不过了。他随意地扫视了一眼对面站着的男子，两只大手一动，瞬间就将画纸死得粉碎。
　　“你认为你的任务就这样完了？”伤疤走向男子，靠近地问了句。
　　纪军没有说话，神情僵硬冷酷。
　　“对方已经察觉到我们的行动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你按照原计划继续行动！”伤疤顿了顿，又看了眼纪军，见他依旧没有反应，提高了嗓子，道：“听到了没有！”
　　纪军抬起头，黯淡的眼中仿佛藏着千年寒冰，冷地伤疤竟然不禁怵动，简单地吐出三个字“知道了”就往外走。
　　伤疤目送着纪军冷漠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目光中包含了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嘴里喃喃自语，只听清了最后一句：“……就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