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要抱抱同人文》东院梧桐

4、契约 合

　　1.
　　三月里，风已经变暖了。
　　九宸慢条斯理地拆着信，窗是敞着的，暖风熏过，并不是很想做事。
　　梵魈将墨磨好，发现九宸正对着开了口的信封发呆，便悄悄地欺身，啄了下他的侧脸，惊得那人一个激灵：“安分点！”
　　“是。”梵魈笑道，“陛下在方才想什么呢？”
　　九宸抽出信纸：“没什么，神游片刻罢了。”
　　他仔细读了一遍，提笔于纸。许是注意到梵魈在看自己，皱眉道：“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事。”
　　哪怕已退了帝位，又沉寂了近百年，九宸在神族中依旧是威望不减，故而靖渊等人一有事情还是会请教他。
　　九宸到底还是放不下某些责任，况且，倘使没有这些书信，他反而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可不像某只小野鬼，对着自己就能看上一日。
　　许是这些事并非强制，他倒也乐在其中。
　　浮生半日闲，不必偷得，便很好。
　　待九宸搁笔，发现桌上摆了一个小碟，堆着软软糯糯的青团。
　　是什么时候做的？九宸洗了手，捏起一只。
　　甜度刚刚好。
　　暖阳移步进了屋子，照得人懒懒的。时节没有误，看来夜漓行春神之职已是很熟练的了。
　　九宸不觉笑了笑。
　　自己竟然已与梵魈在这昆吾山，悠哉游哉地隐居了一整个冬天。

　　2.
　　九宸有时会好奇，自己不在的这近百年，梵魈是怎么过的。
　　以前他觉得梵魈因契约束缚而心生怨念，故而对于自己死后这鬼奴会怎样并未多想——重获自由，估计会很高兴吧？
　　可现在，他哪怕好奇，也不愿去询问。
　　这百年，想来鬼奴是并不好过的。
　　他记得自己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跪坐在床边的梵魈。
　　方巾沾了水，梵魈轻轻擦拭过他的额头，便是在触碰到眉目时他睁了眼。
　　才醒来一切感官都是迟钝的，只觉着那沾水的方巾掉落在了脸上，很不舒服。刚要抬手去拿，指尖便被握住。
　　一个冰凉的吻，像片花瓣一般，轻柔地落在了手背上。
　　“陛下……”
　　那鬼奴的声音听不出悲喜，似乎在竭力抑着什么，微微颤抖。良久，他终于只是将头埋在九宸颈间，发疯般地亲吻着散发，好像永远不会停止。
　　“太好了……”
　　待到九宸意识完全清明，却被梵魈的样子吓了一跳：
　　和与天道大战前一般，是半边脸已成枯骨的狼狈模样。
　　九宸想细看，他却用布遮住，边躲闪边说着别脏了你的眼之类的话，直到被九宸按着度了几口阳气，方才恢复过来。
　　到底是怎么弄成这副样子的？九宸问，梵魈只是含糊应过。
　　那……又是怎么找回了我？还重塑了这具肉身？
　　梵魈往他嘴里塞了颗糖：“陛下，一会儿把药吃了吧。”
　　哪有在喝药前吃糖的？九宸噙着那颗糖气不打一出来。这厮分明就是不想回答。
　　九宸并不强求，觉得这小野鬼自会如实相告，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可如今冬尽春来，山上的桃花都开了大半，梵魈还是没有告诉自己。
　　这让九宸有点不安。
　　还是问清楚了吧。
　　这样想着，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古籍，却不想蹭落了夹于书间的一个小荷包。
　　九宸心下疑惑，捡起后打开一看，哭笑不得：
　　一缕用丝线扎好的金发。
　　不用说也知道是谁干的。
　　他捻起那缕仔细看了看。记得在与天道大战前，他曾让梵魈给自己束发，那时这鬼奴便不安分地剪了一缕下来……
　　这样梵魈说不定也能有个睹物思人的玩意儿。
　　能有人记得自己，似乎也不坏。
　　那时他如此想着，便没有揭穿。
　　是那时剪下来的吗？留到了现在？
　　不对。九宸迎着光细细看去。色泽什么的，都像是刚剪下不久。
　　梵魈这小毛病……也太多了。九宸皱皱眉。
　　剪了一缕不算，又偷偷加了一缕？
　　九宸有点好笑，将发丝塞进了荷包，刚想放回原处，便听见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响。梵魈抱着一捧卷轴走了进来。
　　“方才靖渊送过来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堆东西放在书桌上，整齐地码好，“他说是从神宫废墟里找到的，送来问问陛下有没有要用的。”
　　“陈年的卷轴，能有什么要用的？”九宸道，“先放在那儿吧，回头再慢慢整理。”
　　梵魈来了，他便也不放回荷包，只是似笑非笑地指了指：“对了，这是什么？”
　　梵魈愣了愣，继而笑道：“陛下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这是把问题又踢回来了。九宸撇撇嘴，道：“看了。”
　　“那陛下岂不明知故问么？”梵魈走过来，接过九宸手里的荷包，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你藏着这些东西做什么？”九宸想起了最近找不到的一套常服，不由得产生了些怀疑。
　　梵魈凑过来，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鬓：“可能是习惯了吧……之前没有得到陛下的时候，总是会悄悄藏点陛下的贴身用品……”
　　九宸不由得面上一红：“你真是……”
　　“话说……你藏着的头发，应该不止这点吧？”他转移了话题，“这是新近才剪下的吧？”
　　“百年前，祭台上被你偷去的那缕呢？”
　　梵魈正想往他身上贴，听言不觉动作迟疑了几分：“那个啊……”
　　九宸察觉到了：“怎么？”
　　他略一思忖，微微踮脚，忽地凑近梵魈的脸，看着那双血红色的鬼眼：“梵魈，你一直有件事没告诉我。”
　　“天道一战，我被卷入洪炉火海中，本应灰飞烟灭，神魂俱散。”
　　“那你到底是做了什么，才使我能够回来，连肉身都与生前毫无差异？”
　　他离梵魈的脸很近，鼻尖都要碰上了。
　　“连这种事都要瞒我么？”
　　冰蓝色的眸子里无波无澜，却竟有几分楚楚可怜之感。
　　梵魈怔了怔，心想陛下使起美人计来倒是愈发熟练了。
　　可惜自己软硬不吃，只吃陛下。
　　“陛下当真想知道？”梵魈亦微微低首，额头正好贴上额头，“这可不是免费的。”
　　“那算了。”九宸一听这话就心生退意，刚想抽身离开，便被梵魈死死箍住了腰。“陛下，这些，反正迟早都要告诉你的。”
　　“只是讲起来有点复杂，不如且去榻上，咱们慢慢说。”

　　3.
　　九宸这次并没有给梵魈犯上的机会，他直接照着鬼奴的后脑勺赏了一巴掌。
　　“爱说说，不说滚。”
　　话毕便推开梵魈，坐在书桌前一声不吭地翻看旧日卷轴。
　　梵魈讪笑一下，立在一旁看他冷脸。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九宸说：“傻站在那儿干什么，泡茶去。”
　　梵魈答应了一声，回道：“用新近的桃花茶？”
　　九宸微微点头，亦起身拿了茶杯。两只。
　　桃花茶入水，渐渐舒展开，露出粉嫩的颜色。书桌前有两把椅子，另一把是给梵魈的，让他研墨铺纸后可以坐下来，对着九宸发发呆，尽管往往不多时便被打发走了。
　　九宸端起茶杯，抬眼看了看梵魈，眉间微微有愠怒。
　　生气的陛下，也很可爱啊。梵魈想。
　　不过，就算到了暖春，夜里睡地板恐怕也是不好受的吧。梵魈又想。
　　“陛下可去过苗疆？”
　　“巫蛊之地，曾经在书上看到过，倒是没有亲历。”九宸道。
　　“那时我在冥河等陛下等了好久，突然想起生前做巫见时，曾于古籍上看到的一角残页。”
　　“魂乎归来，无东无西，无南无北只。”*
　　九宸在心里默念了一边，道：“那不就是冥界么？”
　　梵魈笑道：“这陛下就有所不知了。”
　　“苗疆，有一个叫做无间的地方。因为地处深涧，终日不见阳光，不辨方向，故而得名。”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握住九宸的手：“我本是不抱希望地想去试试，可谁知那里竟真的有办法呢？”
　　他没说自己在冥河数年的钻心折磨，也没说自己是查阅了多少古籍，走遍了苗疆的多少地方，才到达了无间。
　　九宸感觉到他省略了不少内容，犹豫片刻，终是没有像往常那样抽出手，而是轻轻回握：“什么办法？”
　　“自然也是巫蛊之术，以人生前之物作媒，塑肉身，求魂归。”
　　“所以那缕头发……”九宸恍然大悟，继而又有些奇怪：“就这么简单？”
　　梵魈摇摇头：“自然不是。那纵蛊之人向我提了条件。”
　　九宸看着他，等待下文。
　　梵魈轻轻摩挲着九宸的掌心纹路：“陛下还记得和梵魈缔结过的那个契约么？”
　　九宸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纵使梵魈身份低微，既是鲛人又是技艺高超的炼器师，理应会有人想收为己用。
　　就像他一样。
　　那纵蛊之人，不过是提供一巫蛊之术，给了点可怜的希望，便能多一鬼奴，何乐不为呢？
　　九宸微微抿了下唇。
　　有点……不太高兴。
　　哪怕梵魈这么做是为了他，也还是……很令人不快啊。
　　说不出来是什么心情，就好像喝了一杯酿造失败的青梅酒一般，眉头忍不住皱到了一起。
　　“他是想和你结契吗？”九宸开口道，“那你……”
　　梵魈突然起身，单膝下跪在他面前：“怎么可能呢，陛下。”
　　俯首将吻烙在那神明的手心：“不管契约与否，我永远是你的鬼奴，又怎么会答应同别人结契？”
　　“最后，我不过是拿所有修为来换罢了。”
　　怪不得醒来时，梵魈半边身子都化成了白骨。
　　“那时候我真的好担心，毕竟这法子只对人有用，对于神，却是一点把握没有。”
　　“就算有用，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支撑到陛下醒来的那天……”
　　九宸怔了好久，道：“你实在没必要做到如此地步。”
　　倘使他没有醒来，那梵魈岂不是白白送命么？
　　梵魈笑笑：“我的那些修为，本就是陛下给的，拿来换一个希望，很值。”
　　九宸轻叹了口气，心道过了那么久，这厮依旧是个没有脑子的游魂野鬼。
　　他想了想，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之前一直不肯告诉我？”
　　梵魈将头枕在九宸膝头，慢慢地说道：“我还不是怕陛下冷心冷面的，醒来后就离我而去，再也不管我这小野鬼了……但若是留个疑问在那里，或许还能呆得久一点。”
　　他说得可怜兮兮，九宸听着怪想打他的。
　　“陛下呵……”梵魈又唤了句，“你醒来后，我其实一直在想，能不能再同你缔结契约……”
　　“能让我再心安一点，长长久久地守着……”
　　话还没说完，便感到有一只手抚摸过头顶，穿过发丝滑至耳后，将脸捧起，正对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梵魈，若我想走，早就走了，岂是一个疑问，或者一个契约能够阻拦的？”九宸轻声道，每一个字间的气息都在梵魈心头萦绕，“我是……自己愿意留下的。”
　　九宸顿了顿，偏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春景：“这些年，辛苦你了。”
　　辛苦你锲而不舍地等着，寻着，终是找回了我。
　　“那……既然陛下也觉得梵魈很辛苦了……还记得方才我说这不是免费的事儿吗？”梵魈忽然起身道。
　　九宸犹豫着要不要把茶水泼他身上。
　　“你……”
　　梵魈贴上去轻啄了下九宸的双唇，回身从书桌下面摸了一把，“啪嗒”一声，一个暗格弹了出来。
　　这些家具都是梵魈做的，有不少机关玄巧。
　　待九宸看清那暗格里是什么时，不由得咬牙切齿：“你怎么还会有……”
　　“之前多做了好几个。”梵魈道，“陛下，就这一次，行吗？当成是奖励？”
　　鬼奴俯身将九宸圈在怀中，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就这一次，让你的鬼奴尝点甜头吧……”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那格中物拿起。只听得一串清脆的铃响，就着阳光闪过一缕金黄。

　　4.
　　…………

　　5.
　　夜幕渐沉，怀里的猫儿偎在胸口，睡得格外安静。
　　梵魈盯着九宸的睡颜看，看得十分认真，直到那双睫毛微微动了动，方回过神来：“陛下，醒了？”
　　九宸下意识地蹭蹭那只抚上脸颊的手，又过了一会才稍微清醒一些，想转个身，便听见叮铃铃的脆响。
　　这下是彻底醒了。
　　九宸忍着火，扯了扯那长生锁，梵魈怕他又弄坏，忙道：“陛下，我来帮你解开。”
　　不出所料被瞪了一眼。
　　反正那神被圈在怀里，逃也逃不掉。梵魈伸手过去，在一暗扣处轻轻一挑，绳链便开了个缺口。
　　长生锁是软的，又被垫了棉絮，故而虽是绑得紧，腕间倒是不曾受伤。
　　梵魈开始讨好：“陛下再歇息一下，一会儿梵魈就伺候洁身。”说着用手轻轻按揉着九宸的后腰，竭力弥补之前的犯上之举。
　　九宸冷哼一声，心道这厮就会事后献殷勤。
　　下回，一定要逼梵魈把所有家具的机关都打开一遍，好好检查还有没有这种大逆不道的东西。
　　总之绝不会有下次了！
　　他越过梵魈的肩膀看去：床帘是打开的，窗外月光带了树影进来，倒是颇有意境。
　　九宸对着那月光发了会呆，忽地想起了一些零碎的记忆。
　　那恐怕是残魂的意识所见，像一场梦一样布满了雾，迷迷蒙蒙，看不真切。梦里他走在冥河边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要去往哪里，但心里却并不着急，好像知道有人会等他一样。
　　走着走着，他听见有人在唤：
　　“陛下——”
　　很熟悉的声音，一下就分辨出来了。
　　他便向那里走去，越走越能见到光亮，看得也越清晰。
　　一边走，一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往仔细理了理。
　　然后，就很想和那个小野鬼说一句话，一句从来没有说过的话。
　　是什么来着？九宸望着那月影。
　　“今夜，月色尚佳。”
　　他淡淡地说。
　　梵魈愣了愣神，继而轻笑道：“需要梵魈说句：'愿逐月华流照君'么？”
　　九宸皱起眉：“油嘴滑舌。”
　　眉心处像是落了片桃花瓣，柔柔软软的，却引得人颊上发烫。九宸扭头避开那小野鬼的狎昵：“行了，伺候我沐浴去吧。”
　　梵魈不依不饶地凑过去，索了个绵长的吻后，方道了一句好。
　　窗外东风簌簌，吹了片桃花瓣进来，飘飘悠悠，落入了桌上春茶中。
　　无有契约，却致契阔。
　　好一个春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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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自屈原的《大招》，和文本没啥关系，纯粹是因为梧桐编不下去了借来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