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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契约 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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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辛酉年二月初七
弃离朱于昆梧山已过十一日。
可气梵魈,不过为孤之契约鬼奴,有何资格指责孤之决定其为守炉人,原不应伴孤左右。若非离朱需人照料,岂能容他三心二意至今孤遂命其回洪炉处死守,无诏令不得入神殿。
然今日忽觉神殿寂静非比寻常。
孤可有软弱之心为帝者,最忌如此。”
九宸停下了笔,看着面前的笔录,心里没来由地有些焦躁。
记笔录这一习惯从他做太子时就有了,不过一直是写些政务要事,方便日后查阅,似这般倾吐不快,却是从来未曾有过的。
他按了按太阳穴。也罢,写就写了,这种情感,不在他人面前吐露出来就行。
然后它会自己慢慢消磨掉的。
为帝者,最忌这种软弱之心了。
原先在昆梧山时,九宸本没想真丢下离朱。但看着他把凶兽当小兔子一样抚摸揉搓时,突然觉得自己是太惯着他了。
以至于终究无法承担起帝位的责任,那个对万事万物都不能眷恋的责任。
很久以前,一个上元节,九宸就思索过这个问题:自己从未将离朱作为帝王子嗣来教育——究竟是对还是错?
但事到如今,对错都已无所谓了。离朱的性格已经成型了,那样一个眷恋万物、庇护一切的小人儿,是无法从血雨中一步步走向帝位,然后背负起更多杀戮的。
那时将离朱扔在昆梧山,也确实有些有些冲动。原先是想着让他吃点苦头再接回来的,待仔细思索后,突然发现没有必要。
半妖血统。没有能力。包庇凶兽。
将他推离这潭深水的极好借口。
九宸私下里偷偷去瞧过,那孩子和两只凶兽生活得不错,除了总会将雪心果烤糊外,其实还挺好,甚至比在神宫里还自在。
也是,孤的儿子,怎么会连生存都要担心?
只是……
九宸合上书页。
只是少了孩童笑声的神殿,到底还是太安静了。
2.
日子如流水一般过去。
或许会有小小涟漪,却依旧是那样过去了。
小小涟漪包括但不限于离朱又多养了两只凶兽、上任春神陨落、离朱受封春神、离朱和混沌……
九宸看到离朱表明自己和苍焱和和美美在一起的来信后,差点把茶杯给摔了。
“真是丢了孤的颜面。”九宸眼中难得的有了情绪,“哪里还有天道执行者的样子?”
“恕梵魈直言,凡事必有因果。这不过是陛下种下的因罢了。”
九宸微微抬眼:“梵魈,说话要注意。”
鬼奴垂下头,但语气依旧尖锐:“是梵魈顶撞了。可这是事实。”
不知从何时起,这鬼奴便不似原来那般恭顺了。
可能是从他将离朱丢弃在昆吾山开始,也可能是从他不断扩大献祭数目开始。
但因着那契约保证的忠诚,再加上梵魈的确很好用,九宸容忍了他的一再顶撞。毕竟,洪炉少不了这个守炉人。
这次,九宸传召他来,也是为了洪炉的事。
“也罢。孤倒要看看,这逆子日后会有何后悔之举。”九宸轻轻一捻,信纸化为灰烬飘然无踪,“你上次说,洪炉出问题的情况愈发频繁,原因可查出来了?”
“回陛下,应当是之前盲目扩大献祭数目所致。”梵魈话里带刺,“有因必有果啊,陛下。它已经被养馋了。”
九宸听得出来他是在暗里指责自己为求天道信任而不吝人牲。
“不管怎样,稳住乾坤洪炉。”九宸揉了揉太阳穴,道,“如果依旧频繁失控,就只能继续扩大献祭人数了。”
“陛下!”
“梵魈,安于你的本分!”九宸冷声道。
梵魈微微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是喃喃了一句态度并不好的“梵魈告退”,转身离开。
转身的那一刻,九宸看见,那双血红眸子里,尽是不解和失望。
九宸皱了皱眉,心想自己是不是太纵容鬼奴了,以至于这厮愈发无礼。
他有什么资格评判孤的所为?
他又不知道孤在承担着天道怎样的压力。
也罢,反正自满树桃花香消玉殒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这是一条只能由自己走的路。身为神帝,并不需要旁人的理解。
何况本来就未曾相信过任何人。
九宸挥袖灭掉书房的灯盏,于黑暗中站起身,往移星殿去。
星辰闪烁,一星为一人命数。明晦不定,一如世事无常。
天枢之力给予了九宸预知的能力,故而他能看见凡人的生卒年月,天下的战乱灾祸,以及太荒泯灭的未来。
但独独看不见他自己的。
天像时时刻刻都在改变,九宸找到了离朱的命星——目前来看,光芒耀眼而稳定,或许,还不错吧。
是幸福的。
九宸轻叹一声,心想当时要是宰了那只魔崽子就好了,如今也不必让这逆子做人家的……可是事已至此,也不便干预……那就随他去吧。
他看向了那片更广袤的星海,在星海之上,有这个世界的最高者所传来的意志。
他看了日复一日,服从并周旋。要摸清祂的习惯,亦要于喜怒无常间寻觅破绽。千年弹指间,他平静地看着,执行着。
直到……
直到那日离朱的命星渐暗,直到天道传来最新的指示,直到天谴突然发作,他跪倒在移星殿中。
“此次祭典,吾需十二个上古神魂。”
3.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只是今年,无花只有寒。
春神陨落,离朱的命星,终是灭了。
“梵九宸简直愧为神帝!愧为父亲!春神可是他的亲儿子啊!”
“我们的族人,就是给他拿去讨好天道的?!”
“心狠手辣,不知廉耻,枉为三界之主!”
这些街头巷尾的话语九宸都听过。不是流言,不是蜚语,他确实不配做父亲,确实利用族人的献祭去骗取天道信任,也确实冷酷无情,杀伐决断不顾及众人劝阻。
但倘若他到最后也未能除掉闇世神,那才是枉为三界之主。
所以……才会在离朱跳下洪炉的那一刻,仍旧目光冰冷。
可是心里好像空了一块似的。
空掉的地方,本来应该有个软软糯糯的白团子,会绕着他的腿叫父帝,会在指尖开出灼灼桃花,会护着张牙舞爪的凶兽,笑得明净。
九宸按住突突跳着的太阳穴,企图忘掉那些画面,特别是离朱献祭前的那双眼睛,极浅的翡翠色,没有一丝怨恨。
他已对外宣称闭关。一来为了给那五百年一次的大祭做好准备,二来,则是为了平复——
他决不能因为亲情乱了阵脚。
亦要收敛情绪,减少天谴的发作。
总之,不可再沉于此事。
他翻开桌上的古籍,里面,有关于归无墟的零星记载。女娲发,伏羲骨,皆是他的筹码。
他找遍了整个藏书阁,又在人间走访,方才寻得归无墟的大体位置。还有两百年的时间,他必须要抓紧,握住这能够翻盘的棋子。
整理搜索了很久,微微有了些倦意。九宸阖上书页,像往常那样趴在桌案上小睡片刻,待醒来时,却觉得有些不对。
原先冰冷的御书房已烧上了暖炉,有沉香的气息飘飘卷卷。身上多了件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好像怕他着凉一般。
九宸心下明白,还未看清来者便道:“孤记得,曾告诉过你无诏令不得入宫。”
他扯下斗篷放在椅背上,面向那个站在黑暗里的鬼奴:“来这儿做什么?洪炉出问题了么?”
“陛下……”梵魈在笑,眼里却并无笑意,“你除了天道和洪炉,别的都不关心?”
“陛下,你真的把小殿下给……”
他突然逼近,进入摇曳却明亮的烛光里,神色复杂。
“是的,天道需要十二个上古神魂。”九宸面无表情,“你来,就为了这事?”
九宸其实已经猜到了梵魈今日来此是为了离朱献祭一事的。
十二上古神魂献祭之时,九宸也预料到梵魈一定会极力阻止,故而提前支开了他。虽然他发觉是早晚的事情,但少了一个不确定的因素,终归是有利的。
知道他定会前来发难,但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才来……是什么事耽搁了吗?
让九宸有点小吃惊的是,梵魈竟然没有经过传召自行进入神殿了。
在印象中,这鬼奴虽然愈发地不听话,但对于自己明确规定过的事,从来都是遵守而不敢违背的。
“这件事……算小事吗?”梵魈沙哑的声音有些颤抖,“陛下,你为了天道,什么都可以舍弃吗?”
“问这些做什么?”九宸露出不悦的神色,“既为神帝,自然要尽好天道意志执行者的责任。至于离朱,是孤的儿子,生死自然也由孤说了算。”
近日天谴发作的频繁,九宸也是有些累了,才没注意到梵魈进来。此时亦是困倦,把当初在靖渊等死谏的部下面前说给天道听的话,想也没想便全说了出来。
他没注意到梵魈目光的变化。
像是一潭深水,藏着万般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沉默。沉默下压抑着的才是最可怕的。
“梵魈有点好奇,”梵魈过了许久方又说道,慢慢地绕到了书桌后面,拿起椅背上的斗篷,“陛下可以为了天道,做到什么程度?”
“陛下,若是我以洪炉为筹码,斗胆问你要点好处呢?”他将斗篷扔在地上。
九宸有些不解地抬头,想问这么不敬的话语是什么意思时,却听到梵魈又说:“陛下,倘若我不帮你看守洪炉了呢?”
九宸猛地站起来:“什么意思?”
“别忘了,我们之间,还有契约。”
“是啊,陛下还记得契约呢?”梵魈扬了下嘴角,“梵魈以为,陛下为了侍奉天道,把什么都忘了呢。”
“我为你统御十方三界的大业心甘情愿被利用,可陛下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吧……”
“毕竟,连离朱都能放弃,也不会在意这点牺牲吧?”
鬼奴的声音里,充满了捉摸不定。
九宸尚未反应过来,便被突然靠近的梵魈紧紧抱住,转身,推倒斗篷上。
那一刻的挣扎打翻了灯盏,污了旧年的书信,脏了线装的古籍。
卷轴滚落一地。
………………
直到被放在寝殿的床榻上时,九宸才恢复了些许神识。即使浑身酸软无力,他依旧本能地推开环住自己的那人,撑起身子想坐起来,却又随即被摁了回去。
“陛下,省点力气。”梵魈将被褥仔细掖好,又一次搂住他,“睡吧。”
吻轻柔地落在眉间,和先前的狂乱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好不容易浮起的清醒就这样又一次沉入海底,终是敌不过困意,所有的感官渐渐昏沉,只有梵魈掌间掠过的地方穿过行将沦陷的意识,带来熟悉的触感。
梵魈在按摩,从肩颈到后腰。像是很久以前的那样,恭顺地伺候他入眠。
只是,不一样了。
也回不去了,那个还有小离朱陪伴的时候。
4.
九宸醒来时,梵魈已经离开。
正好不想看见他。
身体痛得像散了架一般,双手使不上一点力气。九宸看着窗外冰封的桃树,心里乱糟糟的。
他强迫自己理出思绪来。
感知到洪炉的力量还算稳定,想必那厮没有罢工。
这就行了。
但为何要如此这般……这般折辱孤?
回想当时的触摸和疼痛,九宸就觉得毛骨悚然。
似乎不单单是出于离朱一事的愤怒,在那恨不得将自己拆吃入腹的眼神底下,好像还藏着另一种情感。
是什么呢……九宸想不出来。
是因为多年压榨,终于想要破除禁锢,离开神界了么?
恐怕是这样吧。
九宸的头突然疼得厉害。
怎样才能尽力安抚他,让他听话呢……毕竟大祭缺他不可啊。
此后两百年,九宸觉得自己那时真是想多了。
这以下犯上的鬼奴,显然很会占便宜。
之后的一场场云雨,不过是比第一次要温柔一些,却都一样地令他毛骨悚然。
但奇怪的是,苦苦思索这鬼奴所欲所求,想办法控制拿捏时,他才觉得,自己稍稍像了点九宸,而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帝。
或许……九宸苦笑。鬼奴真的把他从云端上拉了下来。
容忍他犯上,恐怕也是因为着那契约,故而并不担心背叛吧……
等一切都结束了,还他自由便是。
两不亏欠。
还好有契约……
又一次犯上过后,梵魈亲吻着神帝的金发,喃喃道:“陛下,我见过最好的你。可是后来你变了。”
从什么时候起,杀伐决断毫不留情?又是从什么时候起,为了力量视人命为草芥?
可是祭典上他也看见了陛下眼中的不忍,一闪而过,如水入大海,不留痕迹。
不懂……
可是不管怎样,只要追随在那缕光的后面就行了。即使光芒已染上了尘埃,即使是被他亲手拖下地狱沉沦,即使他明知永远也没资格得到回应……
保持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还好有契约……
5.
洪炉火光冲天,惨叫声与诅咒声不绝于耳。
当祭典结束,那撕心裂肺的声音犹在耳畔。
“残忍的神帝,我诅咒你!”
“你必将身败名裂,众叛亲离,死无全尸!”
九宸转身看了看自己走来的路,已经被血染尽了,退无可退。
即使诅咒成真,也渡不了这条路上的亡魂。
他抬起头。
漫天星辰如无边的棋盘,是布了万年的棋局。连他自己也是上面的一子,是最后的弃子,无论结局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