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杀望山人》星星只在楼兰复活

4、小师叔

　　打发了狱九去准备晚饭，关望山便回了主屋。关康坐在书桌后方，正在煮茶。茶烟袅袅，沿着开着的窗户一路飘了出去。关望山深吸一口气，坐在他对面，说：“还是小师叔的茶好。”
　　关康笑眯眯地说：“望山也长到爱喝茶的年纪了。”
　　关望山道：“三十岁了，小师叔还把我当小孩子看。”
　　关康道：“可不就是个孩子。”
　　关望山：“我可知道，小师叔是为了九幽来的。”
　　关康放了一盏茶到关望山面前，笑说：“聪明极了。”
　　关望山慢悠悠地端起茶碗，轻啜一口色泽清亮的茶汤，道：“我差点也坐不住了，但是左右一想，于我何干。”
　　关康：“九幽没了，门神也没了，这江湖，可是要大乱啊。”
　　关望山看向窗外幽远的夜空，说：“九幽在，天下也未曾太平。”
　　关康摇了摇头，像是看自己不懂事的孩子，道：“人总是要有畏惧的东西在的。”他顿了顿，问道：“你最近如何？在这山中一呆就是半年，这么大的事都不去看看。我现在来了，你有什么委屈跟我说。”
　　关望山猛地喝干了手中的茶汤，热气熏得他喉咙发紧，他轻轻说：“就是有些累了。麻烦小师叔跑这一趟了。”
　　关康看他不愿意多说，便嘱咐道：“累了就先歇歇，这里这么多年全靠你，也该休息了。”
　　关望山发呆般盯着关康多年未变的面孔，终于忍不住问：“小师叔，你有没有想过，退出这玩意儿。”
　　关康像是毫不意外这个问题，面上的笑纹丝毫未变，甚至加深了些许，道：“当然想过，可是我走不了啦。”

　　“这玩意儿”便是宗朝最神秘的情报部门。它自太.祖年间成立，至今已两百余年，民间却依旧只有捕风捉影的传闻，只道龙椅上那位永远智珠在握，似乎知晓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所有大事小情。关望山也是十八岁那年才知道，自己那入了庙堂领殿前都指挥使的小师叔，竟成了这样一个庞大的无名机构的首领。
　　但是对于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士来说，“这玩意儿”并不是个秘密。由于探子们惯穿不起眼的灰衣，不论是德高望重的大侠还是初出茅庐的少年在谈起来它时都要骂一句：“灰狗”。而关望山，正是江湖上这一群灰狗的领头大哥。

　　看着关望山心思重重的样子，关康笑说：“我虽不能对你网开一面，但能给你指一条明路：飘飘阁已经开到安城了。柳飘飘若想保你，你也算是能全身而退了。”
　　关望山也笑道：“我只道寻常人家的父母爱催子女成亲，万万没想到小师叔也不能免俗。”
　　关康道：“我哪里是催你成亲，我只想你开心一点。”
　　关望山道：“跟柳飘飘过日子哪里快活得起来，我竟还要学人家争风吃醋不成。”
　　关康笑眯了眼，说：“我可是听说柳飘飘跟你心心相印，你若是愿意，便要跟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关望山心中一凛，故意露出点紧张的模样：“小师叔哪里听来的瞎话。她那些相好，哪个不是这么被这么骗来的？”他顿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但是主屋的门已经被推开了，狱九顶天立地地站在门口，说：“材料都准备好了，但是我不会做。”
　　被这一打岔，关望山忍不住笑了一下，凤眼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他对关康说：“这是我乡下地方捡到的，也不知是哪家丢的，憨得很。小师叔坐着，我去给你做两道拿手菜。”
　　关康却说：“你才是坐着，我也好久没下厨了，你尝尝还是不是原来的味道。”也不待关望山回答，他兴致勃勃地向后院走去了。

　　关望山低下头盯着空空的茶碗，心也空空荡荡的。他想着，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和柳飘飘的见面都小心得很，怎么连谈话内容都被知道了？当了这么多年的灰狗，竟不知道被哪个摆了一道，真是可笑至极。他又想，小师叔这是什么意思？是警告我？还是当真想让我走？怎么这么多年，我连他的心思也摸不准了？一时间心里千头万绪，既恨不得立刻找出那个泄密者，又忐忑不安地想关康究竟意欲为何。想着想着，关望山情不自禁地感慨一句：皇城真是个吃人的地方，当年清风霁月的小师叔居然活活变成了如今这一副深不可测的笑面虎模样。
　　横空里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拎着茶壶，替他把茶续上了。
　　狱九看关望山猛地抬起头来，皱眉问道：“你不想喝了吗？”
　　关望山只觉满腔愁绪被这一倒浇熄了，他定了定神，说：“去把右边的耳房收拾一下通通风。再给我拿些橘子来。”

　　关康端着食物回到主屋，还未进门便闻到了被炭火烘烤出的橘皮清香，他进屋后说道：“你倒是念旧。”
　　关望山起身帮忙，笑说：“师叔不也做了这碗面吗？”
　　关康笑着看他，道：“小狐狸。”
　　二人坐下后，关望山立刻尝了了一口，夸赞道：“一点没变，还是这个味道。”
　　关康道：“一来到这里，就想吃这个了。”
　　关望山也不避讳，直说：“我记得，我爹也不会做饭，娘一走就用这个搪塞我，后来，你也学会了，也用这个来搪塞我。”
　　关康还是那一副笑吟吟的模样，说道：“哪里是搪塞，这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好吃的东西了。”
　　关望山说：“所以我特意学了厨，如今也不比那西子楼的师傅差。”
　　关康笑着拍拍他的肩，说：“真的长大了。”
　　可能是气氛太好，可能是橘皮太香，可能是面条太可口，可能是关康一如既往的温柔，也可能是在这故地和故人一起使人情不自禁卸下了心防，关望山又一次没有控制住自己，直接道：“做了这么多年狗，怎么可能长不大。”
　　关康的笑容终于收了回去，但许是面上习惯了，他面无表情时竟也是有笑意的；他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说罢低头也吃了一口面，评价道：“一点都没变。”
　　“小师叔，”关望山看着他的眼睛，道：“我变了，但是你变得更多。那皇城，你究竟还有什么舍不下的？”
　　关康又笑起来，道：“我这前半生，你们一家三口占去一半，剩下的一半全丢在那里了，连你也没给你爹娘照顾好，你说我能怎么办？”
　　关望山暗骂一声，像每一个看到自己父母露出伤怀表情的孩子一样，脑海一片空白，恨不得直接跪下去给小师叔磕两个响头。他将头埋进碗里，仿佛突然饿极了，开始大口吃面。
　　三两下吃完，关望山拼命咽下嘴里的食物，说道：“小师叔放心，我对九幽的情况心里有数，您不用担心，我肯定把这些照顾好。”
　　关康道：“我没有逼你的意思，我向来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看。只是现在跟当年不一样了，我是怕护不住你。”像所有父母一样，他也忍不住说道：“当年我就说过不合适，你却是拗得很。”
　　关望山怔怔地看着他，有那么一个瞬间，小师叔仿佛变回了当年的样子。

　　当年？当年是什么样子？
　　是他跪在小师叔房门口一天一夜自请加入灰狗的时候的样子吗？是小师叔把差点潜入白骨山庄的他押回来的时候吗？抑或是小师叔一刀一刀在仁心谷给爹娘挖一座合葬墓的时候？记不清了，他想，怎么江湖也不好过，京城也不好过，这世间竟是没有一个好过的地方，没有一种好过的日子。

　　“刚刚我吓到你了，望山。你害怕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关康道，“太久没见了，我也是会有些近乡情怯的。”
　　关望山摇了摇头，道：“看到那碗面我就知道了，小师叔待我并没有变化。”
　　二人对视一眼，双双笑了一下。关康四周看了一圈，问道：“最近有没有好好练功。”
　　关望山义正严辞道：“自然。”
　　关康：“刀呢？”
　　“后院仓库。”关望山凛然道。
　　便又使唤狱九拿刀来。
　　他一进屋，关望山心道，真是条傻狗。山海刀的玄色刀身上铺了满满一层灰，狱九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