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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过日子 年轻人,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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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下午的时候,关望山兴致勃勃地去仓库巡视了一圈,然后又叫来了狱九,吩咐道:“后院外墙的坛子里放的猪肉,你去取一块来化冻,切成寸长的块状,收拾好了叫我。”
看着狱九走远,他便托着自己的茶杯,哼着小曲儿回到了主屋。关望山四下看看,发现自己自上山以来竟是第一次清闲了下来,于是又慢悠悠地将屋里的躺椅抬到了院子里,寻出一件毛皮大氅裹着,躺下晒起了太阳。
还没躺一会儿,正昏昏欲睡的时候,关望山便感觉自己的太阳被人遮住了,一睁眼,果然是狱九,正睁着圆圆的眼睛盯着他。关望山只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晒软了,一点也不想起来,问道:“这么快?”
狱九只说:“化得很快。”心里想着,这人这样真像个狐狸精,他要是这样去勾引夜读的书生,一定一勾一个准。
关望山缩在暖意融融的大氅里,指挥道:“你把我抬到后院能晒太阳的地方,我指挥,你做。”
狱九便直接将手穿过关望山的颈后和膝下,连着躺椅一起稳稳地抬了起来,端菜似的端到了后院。
关望山懒洋洋地指挥起了他,从焖米饭、炒糖色开始,直到暮色四合,硬是靠嘴遥控出了三菜一汤。他这才站起来走进厨房,捻了一双筷子挨个尝了尝,点评道:“这红烧肉勉强还能入口;青菜炒得时间过长了;蒸蛋很是粗糙,难以下咽。以后还需勤加练习。你去拿我那一套青色的瓷具,红烧肉和青菜给我装一半,米饭多一点。”
狱九照做,给他装好送到了主屋。关望山又说:“这摆盘可真不讲究。”
饶是狱九这样逆来顺受的性子都忍不住腹诽一句:真是难伺候。
关望山还没吩咐完:“一会儿洗一个香果拿来。切六瓣。”
狱九应了一声,回厨房去了。他虽然会做饭,但从来没做过这么讲究的菜式,心里早就馋极了。等迫不及待一块红烧肉入口,狱九那一点小小的不满一下子便烟消云散了。他风卷残云般吃完了食物,活像一只饿极了的大狗,恨不得摇头摆尾地庆祝一下这好滋味。
半个时辰后,看着眼前的香果,关望山缓缓地说:“没想到青色盘子与这水果如此不搭调,下次你寻个白色瓷器来给我装。”
狱九一边收拾餐具,一边嗯了一声。
关望山捧着一本书,悠闲地摸了一块水果入口,嚼得咔嚓咔嚓响,还不忘说道:“一会儿给我烧一桶水,我要沐浴。”说完这话,他自己顿觉有些幸福,往常做完家务吃了饭天便黑了,十天里总有那么几天是懒怠动弹的,但是不洗干净自己又总觉得不舒服,大冬天冲冷水澡也是常有的事。关望山心想,没想到这人只来了一天,我的日子便好过了这么许多,现在才明白为何文人墨客都吹捧隐居生活,确实惬意得很。
狱九一个人在后院洗了碗筷,又任劳任怨地开始打水烧水,闻着主屋中传来的熏香味道,心里是十分安宁的。
平静的日子过了五六日,关望山眼见着是越发惫懒了。所有的家务琐事都交到了狱九手上,他每日三更睡,天光大亮才起,起来了只顾着吃饭、泡茶、读书、制香,偶尔收发几只鸽子,当真是一副山中无日月的样子。
这一天,关望山竟起了个大早,哈欠连天地换上了一身青色粗布长衫,头发也用同色布带束了起来,从后院牵出了他的小毛驴,悠悠然骑了上去。坐稳后,他招呼狱九道:“跟少爷下山了,这趟采买我带着你,下一次你自己去。”说完便又打了个哈欠。
狱九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又咽了回去。他低头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有些紧张地搓了搓衣角,跟上了前头那只晃晃悠悠的小毛驴。
关望山并没有去山脚下最近的镇子,他骑着小毛驴一直走到了日头大盛,进了一座可以勉强可以称得上是一座城池的小城—安城。刚刚入城,狱九便觉眼前人流如织,纷纷攘攘,热闹极了,且房屋鳞次栉比,每家门口都摆着各式各样的满满的货物,萦绕着一种十分有烟火气的踏实感。
关望山熟门熟路地停在一家名叫飘飘阁的香料铺门前,从怀里摸出张银票,扔给狱九,也不下驴,说道:“就说关少爷来取货了。”
狱九再走出那香气四溢的铺子时,手上已经多了一个大包袱,随着他的走动暗香四溢,竟是整整一包香料。关望山接过掂了掂,又闻了闻,很是满意的样子,将包袱放回狱九怀里,又催动着小毛驴往前走了。
安城实在是个小城,还没几步,关望山便停在了一家食肆外面,将缰绳递给了迎出来的小厮,他迈着四方步走了进去,向掌柜说道:“要你们的英字号雅间,四菜一汤,快些上。”
那掌柜立刻丢下手里的笔,先是抬头仔细看了一眼关望山,又将头深深地低下,半弯着腰恭敬地将两人引到了后院的一处小房间。片刻后,饭菜便立刻端了上来。
狱九站在一边没有坐下,只有些陶醉地闻着饭菜的香气。关望山看他一眼,说:“今日便一起吃吧。”随即便唤人加了一套餐具。
狱九似乎难以想象自己还有此等荣幸,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谨慎地挑着自己眼前的一盘菜吃。
关望山道:“我待你很是苛刻吗?怎么这样受宠若惊的样子。”
狱九立刻咽下嘴里的食物,摇了摇头,道:“你待我特别好。”
关望山轻轻地瞟他一眼,慢条斯理地给他夹了一块肉,说道:“你大可不必这么束手束脚的,我出钱你出力,又不是卖身于我了,怎么就惊弓之鸟一样。”
狱九看着那块肉,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就是觉得,你待我特别好,我也得待你特别好才是。”
关望山轻笑一声,不再说话了,心里却想:怎么这么可怜的样子。
两人吃饱喝足,掌柜的拿来了一整筐码得整整齐齐的蔬果肉类,显然是关望山要采买的东西了。他也不检查,只是让狱九背好,扔下一锭银子便离开了。
大概是不用背着沉重的背篓和香料,关望山回程的心情十分愉悦,甚至愿意与身旁笨拙的青年闲聊两句,刚进入安静的乡间小道便问道:“给我做工不辛苦吗?”
狱九似乎有些诧异,立刻说:“一点也不。”
关望山又问:“开春之后打算去做什么?”
狱九却是隔了很久才答道:“可能会去找我爹。”
关望山也不吃惊,只说:“找到了之后呢?”
狱九说:“杀了他。”
关望山这才低头,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亦步亦趋跟着小毛驴的高大青年,青年垂眸看向地面,圆圆的脸也被鼓起的咬肌撑出了一个弧度。关望山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感慨道:“年轻人,天不怕地不怕的,什么话也敢说。”
狱九低头不语,微微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不知道为何,关望山一问他就忍不住说了实话。他有心想解释一句,但是关望山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捧出来本书看了起来。
等小毛驴晃晃悠悠地走回山上,太阳已经要落山了,关望山这一路看书看得头晕脑胀,只觉得脑袋都要炸开了。不知何时,狱九已经自发牵起了小毛驴的缰绳,走在了前面。他迷迷糊糊地看着狱九推开了院门,然后身子立刻伏低,摆出一个进攻的姿势。而院子里站着的正是—
“小师叔!”关望山难得喜形于色,立刻清醒过来跳下毛驴,大声喊道。狱九慢慢站直,无事发生一样,径自牵着小毛驴往后院走去了。
院子正中央站着的男人看不出来年纪,只一派温文尔雅的样子。他一头乌发,皮肤白皙,眼神清澈,但是微笑的时候,眼角和唇边都会溢出细细的纹路,带着股说不出的优柔又慈爱的味道。关康看着狱九走过,笑着对关望山说:“我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