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春》番茄红

3、他想瞧里面的蕊，发了疯的想

　　十九打起精神，养伤养了五日，好了个七七八八。

　　他拿出藏在屉子里的钱袋，去城西。

　　人海茫茫，寻一个人，无异于海底捞针，这么多年，十九从未放弃寻找季子期，当年流寇在他们家乡打家劫舍，他们父母不幸双亡，他和季子期躲过一劫，却不幸走散。

　　每每想起，十九自责不己，是他的错，是他没有看好季子期，这才把人弄丢了。当年丢失子期的画面常常进他梦境，成了他挣不脱逃不开的梦魇。

　　他总想着，若是真有一天，佛祖显灵，叫他找着了季子期，他一定好好偿还，即便是用他的命来偿还，他亦是愿意的。

　　这是他欠季子期的。

　　十九到了城西的米铺，将一袋银子交给带头的老鸠:“若有消息，记得一定要通知我，必有重赏。”

　　老鸠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子，笑得开怀:“公子放心，我们的人遍布天下，有朝一日，一定会找到公子想要的人的。”

　　十九摩挲着腰部的玉佩，轻声道:“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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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被十一拦在回府的路上，十九瞧见是他，轻车熟路的拿起剑。

　　十一见他这一动作，笑出了声:“难不成在你眼中，我来找你，就只有找你比武这事？”

　　十九哦了一声，明白了，今日十一不是找他切磋武艺的，既然不是找他切磋武艺，他自然而然的收了剑。

　　十一不急着同十九说他为何事而来，他勾唇一笑，笑得恶劣:“听说那日你被主子罚了，呦，怪可怜的，竟被罚在门前跪了一天一夜，啧，这么多人来来往往，你跪着的模样定是被府里的下人们瞧见了。主子这是拿你的脸面往泥里踩呢。”

　　十九懂了，十一今日找茬的方式不是比武，而是讥讽。

　　十九不理他，只当他的话是在放屁。
　　这屁放得又臭又长:“听说你差点死了，可惜了，那日我有要事在身，不然定要去瞧瞧你可怜模样……”

　　十九有些烦，烦的不是十一话里的内容，而是因为十一话太多，跟一只苍蝇似的，在他耳边嗡嗡做响，恼人得紧。

　　十九不堪其扰，抽出剑:“你找我若是就为了说这些话，我们还是比武吧。”

　　十一深深看了他一眼，悠闲自得的慢悠悠往前走:“我倒是无所谓，只是十九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同我比武？主子可在找你呢。”

　　十九一愣，剑都差点拿不稳:“主子何时让你找的我？”

　　“一刻钟前。”

　　主子没什么耐心，让主子等了一刻钟，十九几乎能猜到自个横尸街头的结局。

　　十一一定是故意的，十九轻咬下唇，仍然抑制不住脱口而出的脏话:“你大爷的。”

　　十九深吸一口气，猝不及防间对十一动了手，十一还没有看清十九的动作，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摔倒在地，而他的脸被十九狠狠踩在脚下。

　　十一眼中俱是震惊，他知道自个不是十九的对手，但他没想到，他和十九之间的差距竟然有这么大。

　　十九很快挪开了腿，面无表情道:“这才是名副其实的将人的脸面往泥里踩。”

　　十九丢下这么一句话也不理人，直接赶回府里。

　　十九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没了人影。十一翻了个身，直挺挺的躺在地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天空。

　　日子过得太无趣了，每日都过得心惊胆战的，他们这些做暗卫的，舔着刀刃过日子，重复着伤人被人所伤，他这双手不知道沾染了多少鲜血，他数不清自己背负了多少人命。

　　他和十九不过是权贵肆意摆弄的武器，他只知道血腥味有多恶心，却没人带他看看这世界有多漂亮。

　　这世间的美好全然不属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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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十九冷静下来，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不对劲，仅仅只是看他不顺眼，并不会让十一有胆子违背顾译的命令，竟让十一敢晚了一刻钟才告诉他。

　　这很离谱。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十一的作为是顾译授意的，但他想不通，顾译为何要这么做，也许，亦无需他想通。

　　十九紧赶慢赶赶回府里，见堂上慵懒坐着的顾译神色不明，心里越发没底。

　　十九认命的半跪于地:“十九姗姗来迟，请主子责罚。”

　　顾译骨节分明的手把玩着茶杯，听闻十九所言，眼眸一暗，那茶杯直直向十九袭去。

　　这茶杯砸得很准，正中骨关节，十九吃疼，双膝跪地。

　　那茶杯撞在地上，碎落一地。

　　顾译言简意赅:“跪着。”

　　十九挪动双膝，跪在碎片之上，碎片扎入血肉，温热血液流出地面，但这点疼对十九来说算不得什么。

　　方才十九没注意，现下往四周一看，竟瞧见几副生面孔，以及有一面之缘的冰儿姑娘。

　　张冰儿近来多次遭他人暗算，几次三番直面死亡，张太守虽加派人手护她周全，却忙于公事，无暇顾及。

　　权衡之下，张太守私下同顾译谈了谈，顾译当日便提议让十九暂时护她周全。

　　十九是顾译的得力手下，听闻先前章太傅亲自向顾译要人，顾译拒绝得十分干脆，可见十九是多么受顾译重用，而顾译竟想都没想，愿意让十九护她，她心中觉得十分甜蜜。

　　有十九在旁护着，她十分安心。本是说好，今日她来将十九领走。虽说可以直接让十九到她府上，但她觉得，既然十九深得顾译看重，她也应当做个样子，以表对十九的重视。

　　却不曾想，本该在一刻钟前出现的十九，现在才姗姗来迟。

　　张冰儿自然是气的，十九无论多能耐，也不过一个下人，一个下人，竟敢叫她们等，显然不知礼数，不知轻重，不将她放在眼里。

　　试问普天之下，哪里有这般行事的下人？

　　但十九刚一出现，她还没来得及数落，顾译便行了罚。

　　虽说十九做得委实不对，但十九方才干净利落认错求罚，不做辩解的做派，让张冰儿的怒火灭了一些。

　　十九挺直腰杆，端端正正的跪在碎片上，浓稠血液染红了他的衣裳，血腥味弥漫大堂。

　　张冰儿不喜欢血腥味，她受不了这场面，挪开目光。

　　正坐的顾译注意到了她这一举动，如画眉眼露出显而易见的担忧:“冰儿可是身体不适？”

　　张冰儿微微摇头。

　　顾译看了她好一会儿，无奈一笑，安抚道:“冰儿可是不忍？冰儿有所不知，这些个下人都是不知分寸的，不严加管教，只怕会出岔子。无论什么缘由，十九今日让冰儿等了这么久却是属实，冰儿无需多想，让他跪上一跪，他才能明白，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十九头回见到顾译对旁人说话这般温和，不可置信之下，总觉得自己活见鬼。

　　好奇之下，他免不了暗暗打量张冰儿。

　　豆蔻年华的女子，散发着属于少女天真烂漫的气息，少女很漂亮，两只眼睛似黑葡萄，十分灵动。

　　漂亮，却又不是不常见。

　　试图接近顾译的漂亮女子多了去了，但能让顾译温和相待的，十九只见过张冰儿这么一个。

　　顾译这般说，张冰儿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再说了，让人跪一跪也好，去去十九的锐气，让十九自个想清楚，何为奴。

　　顾译为她做这些事，分明是将她放在了心尖上，她心里十分感动。

　　今日怕是没办法将人领走，张冰儿也不想待着看十九跪着，便打道回府。

　　人离开后，顾译面上的温和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望向正中央端端正正跪着的十九，神色不明的问了一句:“可是恨我？”

　　十九没有多余的情绪，他所有的力气都花在寻找季子期上，寻找季子期成了他的执念，也成了他活下去的动力，旁的，皆是无关紧要。

　　谈不上恨不恨，那么多年，他只知道，顾译是他的主子，他逃不开，也不能逃。是顾译给颠沛流离的他一个安身之地，他很清楚，如果不是顾译，他不可能活到现在。

　　这份恩情十九一直牢记于心，这些年，他一点一点还这份恩情。

　　但顾译这么问，十九知道，一个合格的，畏惧主子威严的下人，理性是这样的——他立刻惶恐磕头:“十九不敢。”

　　“不敢？”顾译眼眸微眯，眼底似藏怒火:“好一个不敢。”

　　顾译显然是恼了，十九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有什么不对，但转念一想，顾译本就是个阴阳怪气，心思复杂的人，他猜不到顾译的心思，实属正常，反正，他最多也不过受些皮肉之苦。

　　他还没有想好措辞回应，忽然鼻尖萦绕着檀香，那属于顾译的气息再次将他包围。

　　顾译扯着他的头发，使得他头皮生疼，他不得不抬头仰视，对上顾译漆黑眼眸。

　　他听到顾译一字一顿地开口:“你这模样，当真惹人厌烦。”

　　他不知道阎王为何发威，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惹得顾译厌恶。

　　厌恶一个人是不需要缘由的。

　　十九的眼眸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半垂着眼似乎在思考如何回应，他的眼里，没有顾译的影子。

　　这个认知无端让人不爽，他就是这般，总能轻而易举挑起顾译情绪，惹怒顾译。

　　顾译知道，自个这般对十九，很容易让十九失心，他的种种作态，并不明智，但他克制不住，他看腻了十九冷静自持的模样……克制不住想把十九的壳一点点敲碎，瞧瞧里面的蕊。

　　他想瞧里面的蕊，发了疯的想。

　　这种无来由的想法使得顾译微怔，他松开手，神色冰冷:“起来，别搁这碍眼，明日去张府护张冰儿周全。”

　　十九应了声是，立刻起身，一些扎在膝盖处的碎瓷片，随着他这一动作，扎得更深。

　　十九一时受疼，不禁轻咬下唇。

　　顾译眸光一黯，半晌才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