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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前尘(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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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一行人便上庐谣山了。
祁璘身体不便,坐着软轿,祁玥又雇了两个挑夫,把一切应用之物都带上了。
庐谣山高大巍峨,山线绵延,像一道巨大的屏障,与天相接,把山那边的世界完全隔绝了。山脚下的路很好走,越往上走,越发人迹稀疏,景致更为幽深寂静,草木深深,时时可见参天古木,到处都是荆棘榛莽,不多时只能听见风声与鸟声,偶尔可见树林间迅疾穿梭而过的小动物。
但上山的路径很好辨认,比起一般山路来说已经算很好走的了,也省了他们披荆斩棘,攀藤附葛的艰难。挑夫们说,每年都有很多人来拜访谢神医,不少人都愿意拿出千百两黄金来感激他的恩德,谢神医便说在山上修条路吧,也好方便后来之人,于是就有了这条上山的路,年年都有人自发上山来修整的。
即使山上气候更冷,但走了没一会,除了祁璘,其他人都出汗了。
他们走过几个山头,面前便是一段望不见尽头的石阶,管平岫仰头一看,发现隐约可见半山腰上是大片密密麻麻的翠竹,青青琅干,枝叶纷披,风起时簌簌作响,仿若经久不停的波涛。
他们爬上石阶,到了顶端,才知道这片竹林比想象中的更广阔,他们行走在蜿蜒曲折的竹林小径之中,仿佛置身于绿竹游廊,森森枝叶遮天蔽日,天光也暗了下来,日光像游丝一般游荡,仿佛连时间都在这幽幽绿色中凝滞了。
管平岫觉得神奇,伸出手去握那丝日光,却抓不住,满手都是空的,再看看四周,真是个与世隔绝的好地方,顿时对那未曾谋面的谢神医充满了好感。
这时从竹林中望过去,就能看见远处有几间茅屋,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谢神医所在,登时精神一振,不顾疲累,加快了脚步。
走到那茅屋面前,挑夫没叩门,直接推门进去了,叫唤了几声谢神医,那粗旷嘹亮的声音在山间回荡,惊起了一群飞鸟。
但无人应答,满室皆静,挑夫说可能出去采药了,要稍等一些时候了。
可谁知道这神医什么时候回来?他们一大早就上山,可不是为的在山上等待那么久。祁玥正要派四个随从出去找找,就听见屋内由远及近响起了脚步声。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个皤然老者,须髯飘飘,但面色红润,精神矍铄,走起路来脚步快而稳,听山下的人说,谢神医已经年过八旬,眼前这个老者怎么看都只像六七十,所以祁玥他们都不敢上前,但挑夫们确实叫他谢神医。
他跟挑夫们寒暄了几句,他说自己刚才正在后院晒药材,他注意到有几个陌生人,环视了他们一圈,忽然目光定住,正好落在祁璘身上。
祁玥正要说什么,谢神医对他摆了摆手,他已经走到病人面前,非常认真地察看他的面色,又把着他的脉许久沉吟不语,面色逐渐变得凝重。
在场的人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唯独祁璘虽然面色苍白,气喘微微,神色却平静如常。
“不用多说了,快把人抬到里面去。”神医站起来,吩咐道,他自己已经率先进了茅屋。
祁玥吩咐小四小伍把祁璘送进去,又给了两个挑夫比先前说好的更丰厚的报酬,挑夫们喜上眉梢,连连说好人一生平安,谢神医一定会治好公子的。祁玥挥了挥手,挑夫便下山去了。
神医让祁璘躺在床榻上,又仔仔细细地给祁璘把脉,问道:“是什么毒?”
他只感觉到这位病人的脉相十分凶险,怕是中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剧毒,他一时居然分辨不出来是什么毒,若是病人知道,也能更好对症下药。
“绿雀尾。”
祁玥从刚才起就十分焦急,想说什么又怕打扰神医把脉,所以神医话音未落,她就急忙回答了。
谢神医一惊。
“神医,怎么样?”祁玥不由地追问到,远不像平日里冷静的样子。
他们遍寻天下名医,谢神医已经是救治祁璘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谢神医也不能……祁玥又看向床上的祁璘,后者的表情仍是很平静,还有些安抚她的意味。祁玥不忍再看,别开了脸。
“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老夫曾见过这种毒药,”谢神医慢慢地道,“只是我遇见那位病人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公子中毒多久了?”
“已有三个月。”
“三月?”谢神医像是不信,又去把祁璘的脉,“吃了什么药?”
祁玥便把之前遍访天下名医,寻求世间珍奇药材的事一一讲给他听,谢神医听了才点头。不过他的面色并未变得轻松。
“想必之前公子的武功也不错,再加上这些珍奇药物,才能坚持到现在,实属不易。”
祁玥连连点头。
谢神医这话的意思是说,祁璘中毒前武功功力很精纯深厚,加上翼南山庄实力雄厚,能搜罗到各种珍奇药材,要是换了一般人,早就肠穿肚烂,埋骨黄土了。
“只是……”谢神医犹豫道,“绿雀尾极为珍稀罕见,制作过程精微复杂,所用的各味材料又都是可遇不可求的,配方情况不同,毒药便不同,解药也不同,何况这解药需要配多久,老夫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是在说,就算最终能够找到对症的解药,也不知道祁璘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所有人神色都紧张起来,祁璘神色自若,道:“生死有命,尽力而为而已,有劳神医了。”
谢神医见祁璘虽遭剧毒折磨,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脸上却没有怨愤和悲戚之色,眼中也不由得带上欣赏之色。
“公子放心,老夫定当竭尽全力。”谢神医道,“只是你们也别叫神医了,我只是一介治病救人的大夫,不图这些虚名。”
“不知公子是如何中的毒?”谢神医又问道。
绿雀尾极为难得,一般人是不可能得到的,就算是他,几十年来也未曾听过有人中这种毒,所以刚才一时之间根本没有想到是绿雀尾,他以为这种毒药已经在江湖上绝迹了。
“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贼,我过于疏忽了。”祁璘淡淡地说,祁玥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愤愤不平之意。祁璘给了她一个眼神,祁玥便没好气地扭过头。
祁璘说得含糊,谢神医知道其中定然有些不能为外人道的隐情,就不再追问了。
而祁玥和祁璘姐弟之前微妙的举动却落在了管平岫眼里,他也意识到古怪。之前在路上他问过小四他们,但从他们的神色来看,他们是真的不知情,大概这世上知道内情的只有祁玥和祁璘,以及那个下毒的人了。
这天他们便在谢神医的茅屋安顿下来,房间倒是足够,他们也带了足够的应用之物,所以倒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谢神医细细查问祁璘这段时间剧毒的发作情况,又检视了他这段时间用来压制毒性的药,得知祁璘夜晚会疼痛不止,夜不能寐,就说或许可以用针灸缓解,只是这个过程仍需要忍受痛苦,所需时间也较为漫长。
事不宜迟,谢神医很快做好了准备,怕人多令神医分神,祁玥便叫四个随从在屋外守着,她和管平岫留在房间内帮忙。
谢神医面色凝重而专注,慢慢地往祁璘全身各处要害所在扎入细长银针,有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会变得用力起来,就像习武之人施展内功那样,他的脸便胀得通红,手中银针的速度也变得非常缓慢,就像将针插入石头一样,凝滞不前,几针下来,他已经是大汗淋漓。
房间里寂静无声,祁玥和管平岫站在一旁,担忧而紧张地看着,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呼吸,生怕惊扰了他们。
这样的冬天,祁璘居然早已汗如雨下,浑身似乎有腾腾热气冒出来,不同于之前那种汹涌如翻江倒海的疼痛,除了痛,更难以忍受的是痒和麻,仿佛他的身体变成了一根腐朽的枯木,里面有千万只蚂蚁在噬咬。神医事前已经吩咐过他要忍住,而他咬紧牙关,以强大的意志力忍耐着,始终未哼一声。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神医才舒了一口气,他的针已经施完了,现在只剩等待了。
他的须眉都湿了,面色通红,站起来时步履也有些蹒跚,显然是耗费了极大的心神。祁玥赶紧拿了温热的帕子给他擦脸。
管平岫坐在祁璘的床前,没有说话,只是勾了勾嘴角,做出点微笑模样。
他很想给祁璘擦擦汗水,可又怕害他前功尽弃。
熬过一阵之后,不是这种痛苦减轻了,就是习惯了,祁璘居然觉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祁玥让小四扶着神医先去休息,让他喝碗热汤,好恢复些精力。
祁玥又让小伍送一些汤来房间,她叫管平岫喝一点,后者头也不回地摇了摇头。
忽然他察觉到有些异动,低头一看,是祁璘的手指,指尖碰了碰他的手,管平岫望向祁璘,又在他眼里看见了熟悉的神色,从初见时,他就是用这种目光安抚他的,现在也是如此,他在叫管平岫不用担心。
管平岫不敢怎么碰他,只是悄悄地攥住了他的两根手指,只觉得祁璘手上滚烫的热度也传到了他的身上。
管平岫轻声说:“你想听念书还是那些话本?上回买了好多,还没给你讲完。”
祁璘动了动干燥的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管平岫看出他的口型,是在说随你。
他想了想:“还是话本子好,念书怕你睡着了。”
于是管平岫便低声在他床前念,念到欢喜处也笑,念到伤情处,看一眼祁璘,眼圈就红了。
祁璘的境况似乎好了很多,出汗也少了,管平岫才敢替他擦擦汗。
管平岫正好念到最后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也会佯装高兴,还会像以前批评这些话本子荒诞不经,不伦不类,祁璘眸子里就露出点笑意。
就这样念了两本,管平岫忽然察觉到祁璘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额头再度涌出黄豆般的汗珠,青筋暴起,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祁璘甩开他的手,手指用力握紧拳头,露出森白的指关节。
管平岫赶紧大叫,祁玥也注意到不对劲,奔到床前,转身就去找神医,差点在门口撞倒谢神医。
房里的管平岫突然发出惊呼,祁玥和神医赶紧走了进去。
原来是谢神医扎下的银针之处忽然都开始渗出血液,快速洇开来,诡异的是那血是黑色的,转眼间祁璘几乎已经成了个血人,越发显得面色惨白,这让管平岫想起祁璘差点为他而死的那个雨夜,就跟那时一样,他徒劳地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吐血,却什么都做不了。
谢神医一把扯开呆愣的管平岫,但他看见这恐怖的情状,却松了口气,对他们说:“不用担心,这些都是毒血,散出来是好事。”
饶是神医这么说了,但眼前浑身上下不断流血的祁璘也叫人触目惊心。
忽然哇的一声,祁璘口中也吐出一大口血,仿佛要连心肺都呕出来似的,血高高地溅在床帐上,但这回血却是鲜红色的。
“是时候了。”谢神医点点头,就开始拔掉祁璘身上的银针,又用准备好的药物给他止血。
祁璘吐完那口血之后,就平静了许多,但已经精疲力竭,浑身瘫软了。
谢神医很快止了血,又给他服下了热气腾腾的药汤,这才说今晚无碍了。
但这个房间已经满是血腥味,床榻周围也是血迹,一时是住不了人了,神医说要将祁璘换到另一个房间去。
管平岫便走上前,怕碰到他的伤口似的,小心翼翼地用白裘将他裹起再抱了起来。若是中毒之前的祁璘,管平岫肯定是抱不起来的,可这段时间他又消瘦又虚弱,几乎只剩一把骨头,连管平岫也能抱得起他。
管平岫不由想到他为此吃了多少苦,鼻尖酸涩。
本来他以为祁璘已经昏过去了,没想到他又微微睁开了眼,嘴唇微微动了动。
管平岫强压下心中的沉重情绪,笑道:“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占你便宜,我可不能错过。”
祁璘唇上浮上一丝苍白的笑意,他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阿秀,你变了很多。”
管平岫的脚步忽然停下来,看着祁璘,问:“你说好还是不好?”
祁璘又闭上了眼睛,管平岫以为他困倦,他等不到他的回答了,又继续往前走。
“如今你不再那么任性了……”
祁璘蹲下来,略微思索了一会,微微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自己要出口的话很可笑,他说:“只是有时我觉得不认识你了。”
管平岫心头大震,脸色也变了,他看向怀里的人,祁璘仍是闭着眼睛,呼吸微弱,仿佛那句话是呓语。
管平岫犹了一会,又若无其事地开玩笑似的道:“不如你睁开眼睛来仔细瞧瞧我,看认不认识我?”
祁璘似乎觉得他的话好笑,他未曾睁眼,仍在睡梦中似的,语气微弱却很笃定:“我知道是你。”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眼前的这个人不是楚逸秀。
管平岫沉默一会,不忍他再劳累,轻声道:“发生了好多事,等你好起来,我再告诉你。”
祁璘应了一声。
管平岫等祁璘睡熟了,才从房间里走出来,一回头居然看见祁玥就站在门口,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管平岫也不想去追究,从她身边走过去时,祁玥按住了他的肩膀。
管平岫顿住,平静地道:“我知道。”
祁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满心忧虑。她懂得管平岫说的是什么意思。
刚才谢神医吩咐过,这段日子一定要让祁璘保持心境平和,尽量不要引起他的情绪波动,所以如果管平岫要告诉祁璘真相,现在就不是合适的时机。所以管平岫说他知道。
可祁玥想跟他说的不是这个。管平岫与他们一路通行,她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要不然也不会放任他和祁璘亲近。可他不图钱财,不要名利,就这么一路陪着,还悉心照顾祁璘,就算是祁璘曾救过他,也无须这样尽心尽力,他对祁璘的心思,祁玥看得出来。
可祁璘把管平岫一直当成是楚逸秀也是事实,她一时竟难以分辨这件事是对还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