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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前尘(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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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谢神医正在给祁璘换药,经过昨晚的针灸,祁璘昨晚居然能够安眠了,这么多名医都束手无策,可见他的确医术高明。
令管平岫惊奇的是,明明昨晚谢神医消耗了那么大的精力,谁知道今天一大早就看见他在后院里忙活,并且和昨日初见时,一样面色红润,神清气爽,一般人的恢复能力也没那么好,何况他已经年过八旬,虽然看起来要比他的年纪年轻很多。
管平岫不由问道:“谢大夫,世上真有长生不老返老还童之灵药?”
祁玥斥了管平岫一声,管平岫一直毫不掩饰地盯着谢神医看,谁都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这是对神医的不敬,祁玥担心神医会生气。
但谢神医并不介怀,反而呵呵地笑道:“难道小公子也相信那些虚妄之谈?”
管平岫当然知道不可能,只是一时好奇:“可您真的像老神仙。”
谢神医道:“老夫在这山上住了几十年,可从来没有遇见过神仙。”
管平岫更好奇了:“您真的一生都没有下过山?”
谢神医微微笑着叹了一口气:“都是前尘往事了。四十年前,老夫在江湖上浪荡,惹是生非,后四十年,就在这山上虚度岁月。想起来,真是恍然隔世。”
谢神医脸上露出追念往事的那种怀念的神情,眼神也变得悠远起来。
“您为什么不下山?下山不是可以救更多的人吗?”管平岫越想越不解。
在山脚下时,管平岫曾经打听过这位神医的事情,除了赞誉他华佗再世医者仁心的,也听到些不好的话,有人说谢神医自负医术,傲慢世人,躲在山上是邪僻之举;也有人说他曾是江洋大盗,杀人如麻,是上山避祸的;也有人说他的医术是假的,他联合他人设下骗局,欺世盗名,蒙骗世人。
可在见到谢神医之后,这几点都站不住脚了。谢神医绝不傲慢自满,也不恃才傲物,实际上不仅随和谦逊,还很乐天知命,这样的人应该也不太容易与人结仇。何况他的高明医术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提起这个原因,谢神医突然一乐,像是想起了十分有趣的事情,居然露出孩童一般童稚的神情:“打赌赌输了罢了。”
“什么赌?”管平岫非常感兴趣,其余的人也都竖起耳朵听着。
谢神医抚了抚白色长须,笑道:“有人说我永远都数不清外面这片竹林有多少根竹子。”
想到外面的竹海,管平岫咋舌:“那自然是数不清的。”
谢神医摇摇头:“四十年前,这里仅仅只有一片小竹林,修竹不过百根,我也不用去数,不过费两天功夫,把竹子都砍了,岂不是一根都没有了吗?”
管平岫连连点头。
“谁知我一大早起来,发现这片竹林居然整整扩大了两倍有余。”
“怎么会?”祁玥也是诧异不已。
“难道山里真有神仙?”管平岫问。
谢神医笑了笑:“倒不是有神仙,倒是有神人。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人连夜叫了无数劳力,从山下运来千竿新竹,就把它们栽在了这里。这下我就是想砍也砍不了了。再者年年都有无数新笋从地下冒出来,我数也数不过来了,就这样在这山上呆了许多年。”
人人都听得惊异万分,从不曾听说过这样的事。不光是耗费巨资,调动得了那么多人力物力,就算是家财万贯也不够,这样奢靡豪气的手笔,只怕江湖上也找不出几个人。
“后来呢?”管平岫追问道。
“后来……”谢神医沉吟一会,脸上露出感伤神色,“那人就死了。”
众人一愣,都唏嘘不已。
管平岫问:“连您也救不了他吗?”
谢神医摇摇头,神色黯然,遗憾地道:“太迟了……若是如今或许还有可为,只是……”
他没有把话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谢神医当时还年轻,医术肯定不如现在精湛,所以无法救治那个人。
谢神医又展颜一笑:“纵然斯人已逝,但这万竿修竹还在,也陪了我许多年。”
众人内心都受了极大的震撼,都默然无语,管平岫望向祁璘,忽然和他视线相交。祁璘躺在病床上,刚才听神医讲话,一直没有出声,这时看见管平岫的眼神,便微微牵起了嘴角。虽然不曾说话,但双方都觉得懂了彼此的眼神,于是两人便相视而笑。
谢神医潜心研究了两日医书,房间里堆满了千奇百怪的药材,茅屋里处处都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翼南山庄众人和管平岫本来都不习惯,但闻久了之后,也就习惯自若了。
谢神医告诉他们,他已经捡出上百味可能能够配置解药的药材,这也幸亏他在山上待了这么多年,无论风霜雨雪都会出去采药,再加上他不爱财色,那些被他医好的病人为感谢他就会送些珍稀药材上山,天南海北,无所不有,历经半世之功,才能凑齐这些可遇不可求之物,也难怪世上的名医都束手无策。
众人都面露喜色,只是神医仍面色沉重:“只是仍不能确定配方之法,这毒药的配方来历难以追溯,现在只能用最笨的方法,通过试药才能检验出真正的解药,并且要快。”
谢神医面色严峻,说到快字,自然是说祁璘的情形不容乐观。而试药肯定不能是让祁璘试。
“我是他姐姐,我来。”祁玥一脸大义凛然。
谢神医却摇摇头:“这解药极为霸道,不是极寒就是极热,对女子伤害极大,还是由男子来比较妥当。”
祁玥一怔,翼南山庄的四个随从已经争先恐后地要求由他们来。
祁玥看着他们的脸,一时委决不下。他们四个从小在翼南山庄长大,与祁璘的情分远逾主仆,最是忠心耿耿,事到如今,没有办法,也只能交给他们,只是她还不知道要叫谁来做这件事。
祁玥尚在犹豫,忽然有人按住她的手,祁玥看向管平岫,后者直直地看着她,祁玥一时愕然,然后斩钉截铁地道:“不行。”
“你信不过我吗?”
当然不是这个原因,只是管平岫跟他们乃是萍水相逢,断没有道理让他为祁璘冒险。
“我想这样做。”
祁玥紧蹙眉头,又是生气又是不解:“你傻吗?楚逸秀绝不会这样做的。”
她是在提醒他,他并不是楚逸秀,就算做到这个地步,祁璘也还是会把他认作楚逸秀。
管平岫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面色沉重而认真,眼中有哀恳之意,一字一顿:“玥姐,求你。”
祁玥犹豫了,管平岫爱笑,笑起来总是明亮的,初始祁玥还嫌他轻浮,相处久了之后也不由被他的潇洒自在所感染,但管平岫极少露出那么严肃的表情,这与他是不相称的。
祁玥心头似压着沉重的石头,压着她说不出拒绝的话,她觉得若是这样说了,未免对他太残忍了。
本就已经对他极不公平了。
但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管平岫一天要试七八种药,这已经是他能承受的极限了,谢神医说,若是太过勉强,管平岫的身体会承受不住,生命堪忧。
只是那药似乎一碗苦过一碗,竟至于他闻到那种味道就头晕目眩,看见那冒着热气的黑乎乎的液体就要呕吐的地步。
但这不是最难熬的。而是忍着恶心与不适将汤药灌下去之后,不知道会引起何种药物反应。有些药会让他全身似着火一般从里到外烧灼他,有些药则让他如坠冰窟寒意锥心刺骨连浑身的血液都要凝结了,有些药会引起腹内剧烈的绞痛,仿佛肠子被一寸寸割断了;有的药一下去就迫得他气血上涌,药混合着鲜血哇得一口吐出来,腥臭刺鼻;有的药会让他全身麻痹,动弹不得,如同植物一般。
众人都不忍看他受苦,自知无法劝阻他,都纷纷避开了。
管平岫也不让他们把这件事透露给祁璘,祁璘现在是昏睡的时候多于清醒的时候,所以并没有察觉出管平岫的不对劲。但这也意味着祁璘的精力已经大不如从前,以前还能保持清醒,现在总很快就乏了,常常说着说着话就睡着了,他的生命就像风中残烛,只要一点风就能吹熄。
人人心情沉重,但又不敢在面上显露分毫。
管平岫连续试了太多天的药,他的身体承受能力有限,已经连起身都不能了,只能卧床休息,所以没有去看祁璘。
祁璘忽醒忽睡,但每一次睁眼就是问阿秀,管平岫不忍再叫他失望,挣扎着起来看他。
谁知祁璘又睡着了,祁玥叫他先回去休息,等祁璘醒了再叫他,可管平岫不愿意,他坐在床前的椅子上,靠在床头,也快要睡着了。
祁璘缓缓睁开眼,率先看见床头一个陌生人,从没见过的,他问:“你是谁?”
管平岫一脸愕然。
祁璘刚才只是眼前一阵迷蒙,好似起了一层薄雾,让他看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现在薄雾散去,他就笑:“阿秀,我都认不出你了。”
管平岫无力地笑了笑,把心里的万般思绪都压了下去。
祁璘看出他的面色不对劲,精神也远不如平时,问道:“阿秀,你怎么了?”
管平岫也知道不可能瞒得过他,就说:“只是受了风寒。”
谁知道,祁璘看了他许久,像看出了什么似的,忽然说:“撒谎,可是为了我?”
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又什么都知道。
祁璘面露不忍和悲哀,道:“生死有命,你何须做到这个地步,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怪你的。”
“胡说。”管平岫沉下脸,又放缓语气,“绝不会……”
但他声音戛然而止,像是不敢说出那个字。
“谢大夫说解药很快就试出来了。”
祁璘蓦然懂了,震惊道:“你帮我试药。”
管平岫俯下身,定定地凝视他的眼睛:“你要撑住,才不辜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