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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前尘(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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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三五日之内,就要抵达庐谣山,众人情绪都很高涨,这就意味着祁璘有救,再也不用忍受那些痛苦。
虽然祁璘白天看着还好,可依旧因疼痛而夜不能寐,他不要人陪着,但每晚依旧有叶子声伴着他。祁璘不愿意管平岫在外面挨冻,叫他不必这样做,可管平岫说,他只是兴之所至,入睡之前必须吹一曲以抒怀抱,若是祁璘觉得打扰到了他休息,那他每晚只吹一遍就是了。
祁璘知道他是故意这样说,感他一片用心,入夜时分,曲子声照旧响起,不过确实只吹了一会就消失了。
天气越来越寒冷,祁璘非常畏寒,赶路是绝不让他从马车里出来的,就是在客栈歇宿,也是绝对的闭门不出,门窗都用厚厚的帘子封住了,以防寒气入侵,掌柜的连同伙计们都觉得惊奇,只不过这帮古怪的客人们银钱给得丰厚,他们就越发尽心伺候了。
祁璘吃过药就睡下了,管平岫出来院子,顿感无聊,冬天一片萧条肃杀景象,一无美景,二无美酒,叫他无聊得很。
这时候他忽然听到异响,抬头一看,是小四和小伍一前一后跃上屋顶,管平岫一时还以为遇见了敌人,但看起来却是在小四在追小伍,正纳闷他们为何会打起来,看了一会才看出门道,原来他们不是在打架,而是在切磋武功。
管平岫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站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他们过招,拳脚生风,看得人眼花缭乱,都是货真价实的正宗武功,不是江湖上那些唬人的花架子,干脆利落,拳拳到肉,端得好看得紧。
小四凌空一脚踢向小伍胸口,饶是小伍已经用手臂横档在胸前,仍听到嘭的一声,小伍被他的力量迫得连连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管平岫看得痛快了,这时忽然一跃而上,站在小四面前,笑道:“也让我玩玩。”
小四和小伍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犹豫,一是身份有别,二是他们都不知道管平岫的功夫深浅,怕伤了他,三是怕祁玥和祁璘责怪。
管平岫见他们不动,催促道:“做什么磨磨叽叽的,我只是过把瘾而已,哪来那么多顾忌。”
见他说得爽快,又一脸跃跃欲试,小四这才摆好了阵势:“管公子,得罪了。”
若是楚逸秀,小四是绝不会跟他动手的,但这是管平岫,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们已经把他当作朋友,朋友之间切磋武功自然是可以的,若是他一再推辞,倒显得生疏了。何况管平岫也不是打输了就会闹脾气的人。
管平岫早已知道他们四个武功都很高,所以就算是切磋,也不敢掉以轻心,之前只看过他们打架,但没想到自己的功夫与他们悬殊如此之大。不过十几招之内,他就觉得吃力了,渐渐处于下风,到了二十几招,他就只能守不能攻了,再过五招,他连守也不能,只能逃了。他拳脚功夫不行,唯独轻功还不错,仗着身姿飘逸轻盈,飘若柳絮,小四抓他不着,这才又撑了几招,但于事无补。
管平岫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浑身冒着热气,已经是满头大汗了,小四脸不红气不喘,要知道他之前才跟小四过过招,想必他跟自己出手时也手下留情了。
管平岫心悦诚服,摆摆手:“我认输,我认输。”
正在这时,耳后突然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武功怎么那么差了?”
管平岫一回头,发现祁璘居然起来了,裹着白色大氅,就站在房间门口,面色比白毛还白,微微弓着背,脚下虚浮,一副弱不禁风之态。
“少庄主……”小四和小伍都很惊讶,都想叫他进去。
祁璘已经知道他们的心思,朝他们做了个手势,笑道:“你们如此热闹,就不许我也参与了?”
管平岫说:“吵着你了?”
他走前几步,担忧地看着祁璘:“你还是进去吧,我念书给你听?”
祁璘看他这么冷的天,额头居然有汗,额发都湿了,面颊上还有未散的红晕,眸子里像蒙着一层氤氲水汽。
祁璘苍白的唇上浮上一丝浅笑:“多久没练功了?”
他的语气很轻,分不出究竟是责备还是纵容。
他只能做如此想,以前楚逸秀绝不可能在五十招之内败给小四,想来一定是他犯懒,疏于练功,才会轻易落败。
管平岫不好解释自己本来就这个烂水平,只是讪讪地笑。
“进去吧?”管平岫又说。
祁璘说:“出来透透气,顺便教你练功如何?”
“好啊。”
管平岫应得非常爽快,甚至还很期待,祁璘反倒觉得奇怪。以前一提到练功,楚逸秀就会先苦下脸,然后百般找借口推辞,撒娇耍赖,甚至逃跑。他嫌练功无趣,何况就算遇见强敌,也会有祁璘在身边,他不信祁璘收拾不了他们。
祁璘问他,万一他不在呢。楚逸秀就会一脸厌烦地说,反正他的武功也够保命用了,自小便被父母逼着练武,现在他们不管了,你倒来教训我,无聊死了。说完就会赌气离开。因为这件事,他们曾闹过无数矛盾。
可祁璘却不知道管平岫在想什么。管平岫自幼在江湖上混,对那些大侠英雄也心向往之,也想像他们一样,除暴安良,行侠仗义,无拘无束,浪迹江湖。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摸爬滚打之后,他便知道自己有多少分量,于是早就死了这条心,只求能保住性命就够了。可若真是遇见高手,只怕依旧要像蝼蚁一样被捏死。现在祁璘愿意教他,他自然喜不自胜。
不过管平岫也担心祁璘受风寒,让客栈里的伙计搬了靠椅来,铺上厚褥子,又取了手炉,用毛毯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祁璘坐着指点管平岫武功,还叫小四和小伍轮流跟他过招,一招一招地拆解,告诉他精妙之处和攻守变化。管平岫的武功是东学一点西学一点积累起来的,杂而不精,也没有专门练过正宗的内功和招式,所以当他知道一个简单的招式居然能蕴含那么多变化时,也不由得大为惊叹,就像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觉得有趣极了。
已经是初冬时节,可管平岫依旧面色绯红,大汗淋漓,他早已将厚实的外衣脱掉,还不觉得冷。他也没留意到有一瞬间,小四小伍的表情发生了变化,直到他一个转身,避开小四袭向他腰腹的手掌,他才看见祁玥就站在院子门口。
管平岫登时大惊失色,收了招式,他鲜少有那么局促窘迫的感觉,现在却连跟祁玥对视都不敢了。
也不知道她在那里看了多久,管平岫挠了挠头,结结巴巴地说:“……我……那个,我不是要偷学你们的武功……”
说完就觉得心虚得很,管平岫知道祁璘是把他当成楚逸秀才教他武功的,他这样做,确实是利用了祁璘,占了他们的便宜,更为严重的是,在江湖上偷学人家武功可是大忌,比偷人钱财的一般小偷更为人不齿,下场也更为厉害,轻的只是废了偷学者的武功,重的连性命都要赔上去。
管平岫偷偷觑祁玥背在身后的手,希望她没有带着那条黑色鞭子,否则那一鞭下来,只怕他的腿会直接断掉。
祁璘却不知道他内心忐忑,笑说:“你在胡说什么?”
祁玥朝他们走了过来,管平岫发现她并没有多给自己一个眼神,她对祁璘说:“今天也够了,回房吧。”
小四小伍便立即走上前来,护送祁璘回房。
管平岫见祁玥并不把他放在眼里,也没随身带着鞭子,面色平静,正要舒一口气,可她说的话又让他悬起了心,估量着她是不想当着祁璘的面收拾自己。
这样一想,管平岫浑身的汗都变凉了,他打了个冷颤。
祁玥看他一眼,忽地捡起一旁的厚外衣扔在他身上:“这么紧张做什么?”
管平岫一愣,发现她身上并没有肃杀之气,气息相当平静,脸上还有些不以为然,倒像是管平岫小题大做了。
管平岫这才放松下来,赶快把外衣穿上,热气一散,冷汗黏在身上,寒风一吹,令他起了一身寒栗。
祁玥的面色又转向严肃,一本正经地说:“我从不会质疑祁璘作为少庄主做出的决定。”
管平岫认真地点头。
“何况——”祁玥话锋一转,眼神居然变得柔和,隐约还有些欣慰,“他也很高兴。”
管平岫一脸诧异。
“以前他也常教楚逸秀,可惜每次都教不到一半,就又是吵又是闹的,顶多半个时辰,楚逸秀就不愿意练了。翼南山庄的功夫以大气雄浑见长,他每次嫌翼南山庄的武功不够精巧好看,饶是阿璘好脾气,也要生气的。我还从未见过他像今日这般那么有耐心那么高兴。”
管平岫内心的惊诧是一波接一波,虽然这段时间,祁玥对他的态度好了很多,但却从没有讲过这些私事,就算小四他们偶尔提起,也会被立即禁止。可眼前这一出,居然有些推心置腹的意思,管平岫那种提心吊胆的感觉又回来了,可他也不敢打断祁玥。
“他要教便让他教吧,只是别让他太过伤神,否则……”
祁玥顿住不说了,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威胁之意十足,管平岫当然懂得她的意思,不仅不害怕,反而觉得是正常的祁玥回来了,所以还松了一口气。
他笑着道:“我知道你想收拾我很久了,可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祁玥忽然扬起手,作势要揍他,管平岫一个侧身就溜出了几丈的距离,回头见祁玥收了手,得意地跑远了。
祁玥在他背后缓缓摇了摇头,但唇角却泄露了一丝笑意。
尽管已经得到祁玥的允许,祁璘也愿意教他,但之后的日子里,管平岫却没有再让祁璘再教他。
因为他始终觉得名不正言不顺,无论怎么想都有利用祁璘的嫌疑,祁璘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祁璘说了几回,也不明白他如何一时欢欣雀跃,一时又意兴阑珊,管平岫又不忍见他失望,就对他说,等祁璘身体好了再教他。
管平岫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可他只能这样说。
他说得郑重,祁璘不由想到可能是祁玥对他说了什么,可祁玥又根本毫不介意。祁璘一时觉得很不解,但后来又想到,楚逸秀本就是孩子心性,想一出是一出的,主意变得飞快,也就不那么奇怪了,这件事就暂时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