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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前尘(六) ...

  •   祁玥正要回房休息,却看见小伍穿过庭院,正喜滋滋地要去做什么。祁玥觉得奇怪,他本不该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不由得叫住了他。
      小伍看见祁玥,脸色瞬间就变了,非常为难非常困窘地走向她:“大小姐。”
      “少庄主睡了?”
      “呃……”小伍支吾一下,才点点头。
      祁玥看出不对,神情立刻紧张起来:“阿璘怎么了?”
      小伍赶紧摇头:“不……不是,大小姐,我不知少庄主是否睡了,他不让我们守在他房里。”
      为了避免夜间祁璘发生意外情况而他们不能及时发现,所以这一路以来,都是由翼南山庄四个随从轮流在祁璘房间守护他。
      祁玥蹙眉:“多久了?”
      小伍犹豫一会,才回:“……有四五天了。”
      祁玥秀眉一扬,面色陡然变得严厉,喝道:“你们倒是瞒得好!”
      这一声喝得小伍心惊胆战。
      祁玥大步往祁璘的房间走去,小伍赶紧跟上去,其余随从都耳目灵敏,看见祁玥面色不好,走路带风,就知道事情不好,全都迅速低眉垂眼神情严肃地跟了上去。
      管平岫见事情不对,以为祁璘出了什么事情,也跟着一起去了。
      “这件事为何不先禀报过我?”祁玥步履匆匆,头也不回地发问。
      “是少庄主他……”小伍嘴快,正要回话,已经被小四扯住了,小伍立刻噤声,不敢再说下去了。
      转眼已经到了祁璘房门口,祁玥见里面烛火还亮着,她站在门口问:“阿璘,你睡下了吗?”
      过了一会,门内才传来低弱的回答:“阿姐,我已睡下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祁玥一听这话,脸色并没有变好,她没有离开,而是一把推开了门,一时间看见门里的情景,人人都大惊失色。
      祁璘虚弱地靠在床上,面青唇白,满头大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竟似连呼吸都艰难,他见着祁玥,也是吃了一惊,虽然想讲话,可明显是因为疼痛而说不出话。
      祁玥对身后的随从们狠狠地怒斥了一声:“糊涂!”
      随即就奔到祁璘的床前,这才发现他额头青筋暴起,头发已被汗水淋湿,身上的衣衫也湿透了。祁玥想去摸祁璘的手,可被他躲开了。他悄悄地攥紧被子,抑制身上的颤抖。
      祁玥忙问:“不是吃过药了?”
      祁璘咬着牙忍痛,鼻息沉重,只能微一点头。
      “怎么还是毒发了?”看见他这副痛苦的样子,祁玥也不免慌了起来,说完她才想起来以前那些名医说过,祁璘的毒中得越深,就越可能出现这种连药都压制不住毒性的时候。
      她满脸难以置信:“什么时候的事?”
      祁璘不答。
      四个翼南山庄随从也知道自己罪过已大,纷纷跪在地面,满面羞惭自责,一副等待责罚的恭敬顺从模样。
      刚上路时,他们都是万事小心,提心吊胆,生怕护不好少庄主。但自从有了管平岫同路,祁璘的状态转好,确实令他们轻松不少。祁璘说夜里已经能睡得很好不要他们守着的时候,还有些犹豫,但一到晚上,祁璘便赶人,他们不好不听他的话。正待要去禀告祁玥,可祁璘又让他们不许说出去,怕祁玥会多心。
      谁知道祁璘白天里看着很好,到晚上却在忍受这般痛苦。
      祁璘看一眼他们,□□:“不关他们的事……”
      祁玥见他说话艰难,忙道:“这件事日后再说,你告诉我,要怎样才能帮得了你?”
      祁璘却只是忍耐着痛苦喘息,并不回话。
      祁玥面露哀戚,一双杏眼里已经蒙上一层泪光,她知道自己问也是白问,那些名医说过,能保住命已经实属不易,这锥心刺骨的痛楚却无法减轻,只能靠中毒之人苦撑,除非找到解药。
      “阿姐,你们出去吧。”祁璘的眉头拧得死紧,闭上眼睛,额头上又冒出许多冷汗。
      “我守着你。”祁玥抓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掌冰凉,手心里全是冷汗。
      见状,情急之下,地上跪着的随从也不约而同地道“由我来吧!”“让我来!”,一时乱成一片。
      谁知祁璘倏然睁开眼睛,挣开祁玥的手,坐直身体,满是不耐烦地喝道:“你们跟着添什么乱?!”
      说完这话,他便脱力一般摔靠在床上,脖颈上的青筋突起,汗如雨下,嘴唇发白,大口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刺耳难听的嘶鸣声,像是喘不过气来了。
      众人猛地一惊,纷纷不由自主地靠近他,察看他的情形。
      祁璘大手一挥,用尽全力,推开离他最近的祁玥:“出去!”
      祁玥没想到他会用这么大的力气,不得不站起来,无措地看着在痛苦中挣扎的祁璘。
      祁璘显然在极力压抑体内的痛苦,面孔紧绷,脸颊上的肌肉却在抽搐,端正的脸已经变形了,他似要将一口银牙咬碎,隐约能听到牙缝间咯吱的声音,下颔和下巴的线条紧得像锐利的刀锋,却像会在下一刻绷断。
      她满脸不忍,想去碰他,又不敢。
      “你们既帮不了我,又何必在我眼前!”祁璘这一句话仿佛是从五脏六腑吐出来的,带着血腥气,令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滚!”
      祁璘蓦然嘶吼一声,脖颈青筋直跳,面色狰狞,鼻翼翕张,苍白的脸上因怒气现出一抹红色,令他看起来更加恐怖。他的眼睛血红,杀气弥漫,望着祁玥,不知是因为怒气还是因为痛苦,但所有人都被他此刻周身的气势震得一动不动。
      祁玥脾气冷酷严厉,可祁璘却宽厚平和,极少发脾气,饶是他中毒以来,饱受折磨,也未曾在人前流露过怨愤之意,如今突然爆发,都吓了众人一跳。
      祁玥看着祁璘,突然转身,像是不忍再看他,利落地朝外走去,声音决然:“不许打扰少庄主休息。”
      所有随从都是一愣,纵然祁玥声音冷厉,但他们还是听出了一点颤抖,不敢违逆她,也跟在她背后。
      虽然祁玥面色严肃,却心如刀绞,她刚才忽然明白祁璘为什么一定要赶他们走,因为她看见祁璘血红的眼底除了怒气和痛苦居然还有祈求之意。这可是她那天子骄子般的弟弟,从出生起便被寄予厚望,他是翼南山庄的少庄主,如今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怎堪落到现在这般狼狈凄惨的下场,他一身傲骨,怎么能忍受在他人眼前显露这副模样?只怕这种痛苦比他身体所经受的更令他难捱。
      她只能遂了他的心意。
      管平岫一直站在门口,看他们陆续走出来,小柒在后面,正要带上房门,管平岫阻止了他。
      管平岫朝他使了个眼色,小柒心领神会,便离开了。
      祁璘注意到门口还有人在,目光冰冷狠戾,发现是管平岫,冷笑一声,伴随着嘶哑的喘息,仍旧慑人得紧:“你也要来劝我吗?”
      管平岫却笑了,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样子:“劝你什么?”
      祁璘知道他一定是在说假话,刚才他们这边这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没听到。
      管平岫笑得轻快:“我不过刚看见玥姐他们出去,又见你房里还有灯火,料你肯定还未睡,所以过来跟你道声晚安罢了。”
      他说的自然,任是祁璘,也有点想相信了。
      管平岫远远地站在门口,似乎没有进来的打算,他也好像没有发现祁璘的异状。
      “明天见。”
      说完,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他便给祁璘关上了门,脚步声逐渐远去了。
      终于只剩他一个人,祁璘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外面半点声息也无,祁璘只能听见自己脑袋里如同呼呼风声的血液流动声,和粗重嘶哑的喘息声,吵得他头痛欲裂。每一次呼吸,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会引起五脏六腑的剧痛,如同刀子乱搅,又像虫蚁噬咬,他只能咬牙,屏住呼吸,能得到片刻舒缓,可再度呼吸时,疼痛便如狂涛巨浪,打得他浑身抽搐,他转头望向房内跃动着的烛火,只觉得火光朦胧,眼前像散落着无数火焰,要将他焚烧而死。
      祁璘精疲力竭,瘫倒在床上,眼神涣散,在朦胧之中,忽然听到一些异响,他不由得凝神细听。
      此刻夜深人静,绝不是人声,更不是虫鸣,祁璘细细听着像是什么乐器的声音,不过不像丝竹管弦之声,声音并不美妙,声调有些尖,入耳还有些刺耳,一开始是断断续续的,逐渐才听出一些曲调,过了一会,就圆熟许多,不像先前那么粗糙了。
      祁璘听着声音,不在远处,就在耳边,竟然就是从屋顶传来的。
      那是支祁璘没听过的小调,很简单,曲调哀而不伤,在寂静的夜里也不突兀,虽然翻来覆去就那一段,但声音一直没停。
      祁璘想了很久,才回忆起这声音是由叶子发出的,是有人在吹叶子。
      他忽然想起那有着清亮眼眸的绿衣人,他既能在白天在骄阳下纵马狂奔,也能在月夜屋顶上吹叶子,这确是他做得出来的事情。说来奇怪,他将这些事都安在从前的楚逸秀身上,满心里想的都是不可能,但在这个陪了他一路的人身上,却丝毫不觉得违和,好像他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难道楚逸秀竟然能为了他发生那么大的变化吗?
      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祁璘耳里听着外面的曲子声,心里却在想这些事,不知不觉中竟忽略了痛楚,他本来就已经累极,便伴着这声音睡着了。
      直到祁璘房间里的烛火燃尽,陷入黑暗,这声音才消失。
      第二天一早,管平岫发现祁玥他们已经准备赶路,他有些担心祁璘的身体,但祁璘说无恙,其实为了早日解毒,这也是无奈之举。
      管平岫见他一身清爽,应该是仔细梳洗过了,全无昨日狼狈的模样。他的面色也只是苍白,但很平静,看不出还在忍受痛苦的痕迹。他又去摸祁璘的额头和手,很干燥,除了偏冷,也没有汗水。
      管平岫正要收手,祁璘却虚虚勾住他的指尖,含笑看他,柔声道:“睡一会?”
      管平岫料到他已经知道昨晚的人是自己,也不说什么,干脆握住了他的手,顺便给他暖手了。
      祁玥要掀帘子出去,扔下一句话:“更深露重,要是你生病了,我们可不会停下来等你。”
      她也几乎一夜未睡,自然听见那声音了。
      管平岫朝祁璘挑挑眉,纵然他昨晚未休息好,可眼神依旧是灵动的,脸上也不见疲惫之色。
      祁璘懂得他的意思,是在跟他说,祁玥果然是最嘴硬心软的,不禁失笑,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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