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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前尘(五) ...

  •   他们白天赶路,晚上就在一个客栈内歇宿。从外面还看不出什么,但后院却很宽敞,院子里还有两棵粗大的桂树,正是桂子飘香的时节,满树都是碎金,空气里浮动着浓郁的幽香。
      晚饭后,管平岫便陪着祁璘在院子里赏月。
      今晚的月亮也好,朗朗晴空,一轮金黄色的明月洒下清辉,加上满院的桂花香,真有几分良辰美景的意趣。
      管平岫叫小二送了些点心过来,虽然算不上精致,但味道不错,特别是桂花糕,香味浓郁,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管平岫和祁璘说话聊天,尽管大半都是管平岫在说,祁璘在听。几日相处下来,管平岫早没了初见祁璘时那种不知如何应对的尴尬感,既然祁璘把他当成楚逸秀,也就由他,也应下他唤的每一声阿秀,这并不难,反正他本就是阿岫。
      他也很喜欢交祁璘这个朋友。
      祁璘性子温厚宽和,全然不摆什么名门正派的架子,无论管平岫说什么,都很耐心地听,还会配合地给予回应。有时候管平岫东扯西扯,满嘴胡说八道,祁璘还是听得很认真,听出不对劲,还一脸迷惑地问管平岫,管平岫便笑,祁璘反应过来是在逗他,也并不生气,反而还是一样很愉快。
      说着说着,管平岫忽然慢慢停了下来,挑起了眉,嗅了嗅空气,像在分辨什么味道似的。
      “怎么?”祁璘问。
      “你闻到了吗?”管平岫的眼神发亮。
      “什么?”
      “等我。”祁璘话音未落,管平岫已经一跃而起,轻盈地翻过墙头,身影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祁璘等了一会,没看见人回来,又担心他遇到什么危险,正要叫随从去找,管平岫忽然从墙头探出脑袋,满脸笑容,一双眼睛熠熠生辉,倒像是碰上了极高兴的事。
      祁璘也不由得微微笑起来。
      管平岫再度跃下墙头,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事,居然是一壶酒,他还朝祁璘晃了晃。
      “我果然没有闻错,绝对的好酒,比花香还好闻。”管平岫炫耀似的,一脸得意,“我刚刚循着酒香到了前面的巷子,原来是有户人家的老伯六十大寿,这酒是他年轻时所酿,今日才从酒窖里拿出来开封。我问他这酒叫什么名字,他说没有名字,如此好酒怎么能没有名字,我说既然这位老伯姓纪,不如就叫纪老春吧。他听了倒是很欢喜,但依旧舍不得分些酒给我,于是我又说了好一大箩筐好话,这才把他哄得高兴了,分给我一小壶。”
      他的欢喜之情溢于言表,祁璘觉得很惊奇:“我记得你向来不爱喝酒?”
      管平岫一时语塞,最后只能含含糊糊地说:“可这是好酒啊。”
      说着,他又闻了闻酒香,眼角眉梢都是喜色,一副享受的样子,他把石桌上两个杯子里的茶倒掉,重新倒上了酒。
      这时祁璘果然闻到了芬芳的酒香。
      管平岫有些为难:“大概你本不该饮酒,可如此好酒,若是不尝未免太可惜了,但你只能喝一点点。”
      祁璘点点头,他也同意管平岫的话,这酒香实在是太吸引人,若是让他放弃品尝,恐怕他还不愿。
      他举杯,管平岫期待地看着他。
      祁璘抿了一口,酒入喉咙,突然咳嗽起来。
      管平岫大惊,赶紧帮他拍背,又是担忧又是着急:“没事吧?”
      祁璘边咳边摆手,示意他并无大碍,这酒太柔滑顺口,可劲道却很厉害,加上他本就体弱,这才咳起来的。
      管平岫细细地察看了一会祁璘的脸色,发现他的脸色比刚才深一点,大概是咳红的,除此之外,没发现什么异样。
      祁璘慢慢地不再咳了,管平岫才放下心来:“要是被玥姐听到,估计又要骂我了。”
      祁璘像是听见了什么新奇的事,表情又是惊诧又是好笑:“你叫她玥姐?”
      管平岫点点头。
      以前楚逸秀可从没有这样叫过祁玥,他对祁玥是怕多于敬,看见她只想躲得远远的,一直都是恭恭敬敬地叫祁大姐姐,不敢连名叫她。所以祁璘会觉得惊奇。
      “虽然玥姐看着凶,但其实很嘴硬心软的。”
      祁璘跟着点了点头。
      管平岫跟翼南山庄的四个随从混熟了之后,经常能听到他们说翼南山庄的事,他发现当他们提到祁玥的时候,都是那种心悦诚服的敬重,就算她对他们那么严厉,也没听见过他们有一句怨言。
      管平岫本来还有些怕她,但相处下来,也知道她只是习惯冷着脸保持威严罢了。她是翼南山庄的大小姐,自然要保持威仪,何况世人向来对女子严苛,她性子好强,更不允许自己行差踏错的。现在祁璘病重,翼南山庄的担子就落到了她肩上,她的压力更大,神经难免更紧绷。
      祁璘是被剧毒害得不能喘息,而祁玥是被压力逼的,同样喘息不易。
      “阿姐确实很不容易。”
      祁璘点点头,心里既是感动和欣慰。以前楚逸秀只嫌祁玥太过严厉,从没有这样体谅过她,如今居然能这样想,想必他和祁玥的关系也好了不少,也叫他安心很多。
      祁璘看着管平岫一直含笑不语,管平岫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霍地站起来:“既然你无福消受这美酒,我只好上去请月亮喝酒了。”
      说毕,他已经一跃上了屋顶,他身姿轻灵飘逸,高高立于屋顶,又好像站在圆月之中,在清冷的光辉中,有高处不胜寒之感。他果真扬起酒壶,敬了敬月亮,就像月亮真是他的朋友一般,再仰头灌下美酒,畅快之极,微风轻拂,衣袂飘飘,好似凌虚御风,说不出的潇洒风流,真有几分月下仙人的味道。
      祁璘微微笑着仰头,一时不知道看的是月亮还是人。
      管平岫在屋顶上坐下来:“这酒让我想起半年前曾在朋友那里喝过的半恼春,可惜不够过瘾,以后我一定要亲自去趟年丰镇喝个过瘾。”
      “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管平岫顿了一会,“难道我事事都会跟你说?”
      祁璘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楚逸秀是小孩子心性,总是想一出忘一出,没常性的,所以忽然提出什么也不足为奇。
      “为何又叫半恼春?”祁璘觉得这个酒名很奇特。
      管平岫听见他问,先忍不住抿嘴偷偷地笑了出来,祁璘看不见,但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笑意:“当然不能全恼,半恼不恼,欲拒还迎,才最有滋味啊。”
      他的声音慢悠悠地高处飘下来,带着月光和桂花香,拖长的尾音像小钩子似的,勾得祁璘心里一动。
      “等你好了,我便带你去年丰尝尝怎么样?”
      “好。”祁璘应得自然。
      “……”
      可半晌都没有听到屋顶上有回应。
      管平岫本来只是一时兴之所至才顺嘴这样说,可祁璘应得大方爽快,居然是当真了。祁璘定是以为他是楚逸秀,所以才应得那么痛快,可管平岫与他却是萍水相逢,说分就分的,又哪能说得定以后的事?
      管平岫不喜欢应承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所以迟迟未答。
      “一言为定?”祁璘又问。
      管平岫躺在屋顶上,朝天空伸出手,似乎是要去摸那遥远的月亮,半晌,又慢慢地笑了,轻声道:“一言为定。”
      这段日子祁璘的病情稳定很多,可能是因为心情愉悦的缘故,这让祁玥一直紧绷着的脸舒缓了许多,她对管平岫也不再经常冷脸。
      加之这几日秋高气爽,天气晴朗,赶路也方便,他们的脚程居然比预想得快。
      这日他们路过一片旷野,阳光明媚,阳光和煦,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令人感觉很舒服。
      反正也走了几个时辰了,他们便停下来休息,祁璘也下马车来透透气。
      管平岫极目远眺,忽然看见一片荒芜的草地尽头,有一大片红彤彤的云霞,又像火烧似的,他眼睛一亮,回头朝众人说道:“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跨上一匹骏马,扬鞭驱马,便往远方去了。
      翼南山庄的随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要上马追上去,祁玥做了个手势,阻止了他们。
      祁璘的目光一直落在远处的管平岫身上,空旷荒芜的原野中只有他纵马狂奔的一抹绿色身影,在明亮阳光下,在猎猎秋风中,他仿佛全身发光,尤其是一双眸子,亮得出奇,一脸神采飞扬,朝远方的一线云霞奔去,毫无拘束,自由自在,仿佛这世间什么都束缚他不住。
      管平岫的身影变成小小的一点消失在旷野尽头。
      祁璘也不怕阳光晃眼,一直望着管平岫消失的方向,直到那一点黑影又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管平岫骑着马回来了,他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众人不由地朝他看过去,发现他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仿佛火焰一般通红,又像是一团红日,居然像是捧着一轮太阳回来了。
      待他近了,他们才看清楚,那不是太阳,而是好大一捧红花,红得又纯粹又热烈,难怪他们会产生那样的错觉。
      管平岫带着笑,一脸快活,人还在马背上,就先把一捧花扔了过去,花枝散乱,霎时间像云霞兜头而来,四个随从率先在空中乱抓了一把,一枝花正好落在祁玥面前,随从要替她抓住,祁玥却自己先出手了,随从也就收手,悄然退下了。
      祁玥看着手中那一枝红花,表情难辨喜怒。
      管平岫这才下了马,爽朗地道:“那边开了好大一片野花,估计是因为周围人烟稀疏,所以才能保全那么多,否则早被人攀折殆尽了。”
      随从们都面面相觑,他们没见过这种如火一般的花,也不明白管平岫摘回来是要做什么。
      管平岫见他们在发愣,这才解释道:“这种花的花蜜甜美,如同蜜糖,是很好吃的。”
      他折了一朵花,摘掉花蒂,将花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含糊地说:“甜的。”
      随从们纷纷试了起来,尝到甜味之后,连连点头,唯独祁玥说了声无聊,坐到一边,可也没见她把手里那枝花扔掉。
      管平岫在祁璘身边坐下,问他:“试试吗?”
      他便摘下一朵新鲜的花,取了花蒂,抵在祁璘唇边,祁璘果然尝到了一点带着花香的甜味。
      管平岫嘴上又叼了一朵花,慢慢地吮那一点甜。
      但祁璘一直盯着他瞧,管平岫才反应过来,以为自己这番举动肯定是触动了祁璘的伤心事。祁璘现在面临性命之危,饱受剧毒折磨,几乎行动不便,对于习武之人来说,这便与废人无异,无数人宁愿死了都不愿意落到这种下场。何况祁璘又是翼南山庄少庄主,又是这样年轻,一身骄傲比起他们只有过而无不及,这对他肯定是毁灭性的打击,管平岫暗自后悔刚才不该如此轻率。
      其实祁璘倒并未想到这里,只是他以为管平岫是楚逸秀,以前楚逸秀与他在一起时,常常两句话不到就闹脾气,从没见过他这样放旷的时候,不免对他产生了新的看法,心里在想,以后可不能再跟他斗气了。
      管平岫想让祁璘开心起来,看着怀里满捧的花,心念一转,看向祁璘,眼底隐约藏着笑意。
      祁璘微露不解。
      管平岫从花束里挑了一朵开得最灿烂的,也不是要吮吸花蜜,因为他嘴里就还衔着一朵。他把那朵花放在祁璘耳畔比划了好一阵。
      祁璘五官本就生得俊朗,只不过现在身体虚弱,面色白中带青,令人觉得病态羸弱,但并不显得阴柔,似乎是花色衬得他脸色好了些,看着更有精神了。
      管平岫故作认真地审视了一会,笑道:“那些话本上怎么说的,果然是花面不如人面好。”
      他这副表情倒真有点像那些调戏佳人的风流公子,特别是吊梢眼里含情脉脉的眼神,轻佻与多情兼备,像秋波一般动人。
      他本意是要让祁璘转移注意力,他恼也罢怒也罢,总之不去想那伤心事就够了。
      谁知祁璘偏偏不恼不怒,还笑着看他,看了管平岫一会,认同地点点头,满眼欣赏和纵容:“说的不错。”
      管平岫面上一热,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花比祁璘还多,他怀里那么大一捧,嘴里又叼着一朵,还来调戏祁璘确实是他失策了。
      他愣是没想到会被端方正经的祁璘调戏回来,管平岫有些气愤,顺手就把怀里那捧花全塞祁璘怀里了,把嘴里的花吐了,偏过脸不看祁璘,只用手托着下巴,闷闷不乐的样子。
      耳后传来祁璘虚弱却愉快的低笑,管平岫似乎十分烦躁,身子又转得更过去了,其实面上更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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