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年年有裕

27、第二十七章、今事（十五）

　　祁璘把管平岫抱在前面，一手骑马，一手护着管平岫的背心，管平岫昏昏沉沉的，但还有意识，祁璘让他双手抱紧他，每当他感觉管平岫的手臂松了，便立即用内力帮他疏通血脉，令他的身体再次暖和起来。

　　管平岫从头到脚都被厚实的毛毯裹住了，他耳边是呼啸风声与马蹄声疾，可眼前却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他冷得浑身打颤，僵硬的手指揪紧祁璘的衣裳，只有贴着祁璘的地方却是暖的，他只能尽力地去贴近他，贴得近了，仿佛连风声也远去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和祁璘的心跳声。

　　绿雀尾虽然是剧毒，但祁璘救护他及时，而且自从他上次中毒之后，便用世上搜集来的珍奇药材，制一些号称能解百毒的灵丹，随身带着。自然说是能解百毒，也只是些寻常毒物，像绿雀尾这种剧毒，不可能真正有效，只能延缓毒性发作的时间。

　　可祁璘随身携带的灵丹毕竟有限，再配制莫说来不及，药材都凑不齐，就算再加上祁璘深湛的内功暂时护住管平岫的心脉，可管平岫的体质本就弱于他，之前又受了内伤，他现在虚弱得厉害，祁璘也不知道能帮管平岫拖延多少时日。

　　好在这里离庐谣山只有七八天的距离，只要见到谢神医就有救了。

　　祁璘感觉管平岫的手又逐渐松了下去，忙给他疏松内力，谁知道这次管平岫一直没有反应，祁璘心头一沉，停下马，掀开毛毯一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管平岫又开始吐血了，毛毯都染红了大半。

　　管平岫浑身冰冷，双眼紧闭，毫无知觉，若不是祁璘扶着他，他就要从马上滑下去了。

　　祁璘赶紧去探他的脉息，发现他还有气息，心口也还有余温，他略微放下了心，给管平岫略微擦干血迹，又给他嘴里塞了一粒灵丹。

　　但这样赶路不是办法，到天一亮，祁璘便去了附近的市集，直接买了马匹和马车。坐马车虽然比骑马慢，但不至于那么颠簸，他怕更加重管平岫的负担。

　　这天他们行到庐谣山一半的路程，祁璘停下来，给管平岫喂些食物和水，其实现在管平岫根本咽不下什么东西，全凭那些灵丹吊着一口气。之后，祁璘又打算帮他输些内力，这样会让他好过一点。

　　但是管平岫颤动着睫毛，睁开了眼睛，手指虚弱无力地推了推他，嘴唇微动：“……不值得……”

　　管平岫知道连日来祁璘有多辛苦。

　　祁璘这次来找管平岫本就是一个人出门，没带任何随从，就算现在通知他们，也赶不及了，而普通百姓见到他们这些江湖人都避之不及，就算加了银钱，可一见管平岫奄奄一息的样子，也没几个人敢上前，再者祁璘要日夜兼程，更没有人愿意接这苦差事，于是祁璘只能自己赶车，并且兼顾照顾管平岫，他几乎连合眼的功夫都没有。

　　也就是他武功高于常人，精力恢复也比常人快，可这样下去到底是不行的。

　　何况祁璘还一直在给他输送内力，长久以往，他本人也会元气大伤，祁璘迟早会撑不住的。

　　所以管平岫说不值得。

　　可祁璘不在乎这些，他现在只想护住管平岫。

　　见祁璘还是执意给他输内力，管平岫忽然猛地拂开他，又是一阵剧痛袭来，管平岫冒着冷汗，蜷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却不让祁璘碰他。

　　他虚弱地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生死有命……何必……”

　　其实这话，祁璘在中毒的时候也说过，现在也轮到他了。

　　祁璘的脸色非常沉重，他扶起管平岫，察觉到他陡得厉害，用毛毯裹紧了他，脸贴着他的额头，沉声道：“未尽人力，不要讲这种话。”

　　管平岫也没力气再推开他，他靠在祁璘怀里，沉沉地喘息着，半闭着眼睛，嘴唇发白，忍受着疼痛，轻声道：“我知……你有许多非救我不可的缘由，你做到这份上也够了，我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我在这世上本就是一片飘萍，随风去了就去了……”

　　祁璘浑身一震，他听出管平岫这番话里另有内情，但现在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管平岫的每一句话都叫他心惊胆战，他握住了管平岫冰凉发僵的手，几乎手足无措，低声道：“不要说话。”

　　管平岫却不听他的，自顾自地说：“可惜你不记得了，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好奇怪，一个病秧子，见到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居然露出那样的神情，后来我被人追杀，在那个雨夜，你还不惜舍命护我，那一次你吐血吐得好厉害，吓死我了，我以为你真的会死……”

　　管平岫唇角又有鲜血溢了出来，但他仿佛没有察觉，他深陷入回忆里，眼神都是空茫的。祁璘帮他拭掉血迹，却不敢打断他，他很认真地听他说话，他现在无比懊悔自责自己忘记了那些事情，他也很想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

　　“原来你是把我认成了他……”管平岫的声音低落下来，“是我弄错了，把阿秀听成了阿岫，我以为你认识我……真奇怪，怎么会认错……我跟他分明一点都不像……”

　　祁璘听懂了他的话，附和着道：“不像，你们一点都不像……”

　　“我一开始一点也不介意，当你在叫他的名字的时候，我就当成你在叫我，可你护着他，你念着他，你对他那么好，我有时也会嫉妒他。”

　　“你若是不那么好就好了……我便不会动心，便不会有执念……”

　　“你可知我并不想再见到你……”

　　这是管平岫第二次说这句话，第一次是他落湖发热的那晚，那时候祁璘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伤心难过，现在是第二次，祁璘已经知道了，但已经太迟了。

　　祁璘看着管平岫，目光里有悲痛和不忍，他想让他不要再说下去，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管平岫眼睛里带着无限哀怨，声音都哽咽了：“你害我吃了不少苦，你不记得我，你不相信我，你还打我……你叫的每一声阿秀都是他，你不记得我的名字……你不记得我也是阿岫……”

　　过往种种历历在目，祁璘悔恨不迭，几乎不敢看他的目光，哑声道：“对不起……我知道你是阿岫，以后只会有一个阿岫……”

　　管平岫却好像根本没听到他的话，表情越发茫然：“你来找我做什么呢？我当时就想，若你是来请我参加你们的婚礼，我也许会答应，但绝对是不会去的。”

　　“我哪里能真的放下你？”

　　一句幽幽的叹息，已经将他千回百转的心曲道尽。管平岫眼眸湿润，睫毛上挂着泪珠，无声地落泪，像是不想让人发现他哭了，轻轻地往祁璘怀里偏了偏头，。

　　祁璘只觉心痛酸涩，嗓子发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默默地把管平岫嘴角溢出来的血擦掉，可这回无论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了。

　　他的脸上早就是一片狼藉的血污，连带着抱着他的祁璘，都是浑身血迹，看起来情状分外恐怖悲惨。

　　管平岫指尖微微动了动，挠了挠祁璘的手心，似乎是在示意他不要徒劳了。

　　管平岫几乎要将眼睛闭上了，沾了血的眼睫颤动如飞，似乎是要竭力睁开眼，但他已经做不到了，他的声音越发微弱，祁璘只有贴着他的嘴唇，才能勉强听清他在说什么。

　　“可我依旧……觉得认识你……很好，你不要内疚，你如此护佑我，我很感激你……最后是由你送我这一程，我已经没有遗憾了……若是我死了，把我葬在一处……明山秀水的地方……我还想看……看……”

　　看什么，他没能说出来，他的声音彻底沉寂了，他的嘴唇不动了，双眼也已经闭上了。

　　祁璘脸色陡变，心头大恸，慌忙去检查他的气息，他没发现自己的手也是抖的，令他稍感安心的是，管平岫没有死，他只是昏过去了。

　　但管平岫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昏睡时就毫无知觉地吐血。若说从前的管平岫是在春天里舒展繁茂枝叶的树，现在他身上蓬勃的生命力都消失了，像变成了一截朽木，仿佛碰一碰他，他就要随着风散去了。

　　祁璘忧心如焚，但他自己也已经精疲力竭了，既要赶路，又要照顾管平岫，他的精力也耗竭殆尽了，跌跌撞撞地抱着管平岫上了庐谣山，找到谢神医的药庐前，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谢神医大惊失色：“你们怎么又来了？”

　　祁璘形容憔悴，嘴唇干裂，喉管干燥得像黏在了一起，艰难地撕开，带来一丝血腥味，他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谢神医看见他怀里面如死灰的管平岫，赶紧把人接了过去。

　　这时候的管平岫已经意识全无，命悬一线，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鬼门关。

　　好在谢神医医术高超，妙手回春，而且祁璘上次中毒就配制好了解药，现在只是如法炮制，总算把管平岫的命保住了。

　　而祁璘也因体力透支昏睡了一整天，等他醒来的时候，管平岫居然还没有醒。

　　谢神医说是他体质太弱的缘故，余毒未清，要再多喂几次药，倒也不用太过忧心。

　　祁璘见管平岫脸上逐渐有了血色，绷紧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些。

　　祁璘在谢神医的药庐待得越久，他在给管平岫喂药时，又闻到熟悉的药味，脑海里又浮现出一些从未见过的画面，他知道那是他遗失的记忆。

　　他问谢神医有没有办法让他恢复那段时间的记忆，神医说这他也无法保证，但愿意给他试一试。

　　在管平岫昏迷的这几天内，谢神医便日日给他针灸，没想到真的有效果，他一点一点地想了起来，眼前笼罩的烟雾终于拨开了，他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那是管平岫，从一开始就是管平岫。

　　祁璘长久地凝视着管平岫昏睡中的脸，自己也弄不清楚，怎么会把他认成楚逸秀，他们明明一点都不像。

　　管平岫在第五天悠悠醒转，管平岫一见祁璘就望着他笑，他仍旧很孱弱苍白，但眸子里已经有了神采。

　　祁璘放下了心，也微微一笑，正要告诉他记忆恢复的事，但他的神情在下一刻便凝固了。

　　管平岫的眼神很茫然，他忽然问祁璘：“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