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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今事(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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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平岫正在临江一处古迹游览,此处自古以来就是备受文人骚客推崇的地方,大约是因为眼前是滔滔江水,景色雄浑,最易令人兴起怀古幽思,所以墙上留下不少流传千古的诗词绝唱。管平岫一处一处地看过去,读到酣畅处,只恨身旁没有一壶好酒以慰古人襟怀。
他现在不大饮酒,因为之前受内伤的缘故,他不戒口,所以好得很慢,大夫嘱咐他万不能再喝酒。只是他戒不了酒,因为总会碰到不可错过的美酒或者赏心乐事,或者只是嘴馋,但他已经非常克制了。
落日余晖之下,江水波澜壮阔,流向天际,江面上孤帆点点,归鸿掠过,又消失在江边茫茫芦苇之中,而岸边已经逐渐升起了几缕袅袅炊烟。
看着眼前的景色,管平岫心中思绪万千,但最终又归于宁静。
一个人站着,终究是太过孤独了,管平岫正打算去镇上集市,那种人烟密集的地方总让他有种重新融入人世的感觉,人间烟火气令他觉得温暖,他决定今晚就在这里找个客店吃饭住宿。
他随便挑了个客栈,选了座位,点了几样特色小菜,犹豫了一下,没有点酒。正在等上菜的时候,他偶然转头,脸色忽然一顿,他惊讶地看着凭空出现在面前的人,慢慢地笑了出来,一脸坦然自在,别无阴霾。
这才是他应该有的样子。
祁璘忽然想。
“这么巧?”管平岫问,他以为他们是偶遇,却只看见祁璘一个人,没看见他身后有其他人。
“我来找你。”
祁璘是从管平岫最近给祁玥的信里知道他现在的所在,他担心自己来迟了,与管平岫错过,于是日夜兼程,白天为避人耳目所以只是骑马,晚上便用轻功赶路,顺利地找到了管平岫。
管平岫闻言一愣,祁璘找他会有什么事?最近听闻他与楚逸秀好事将近,难道是特意请他去观礼的?
“请坐。”管平岫请他在对面坐下,听他说今日来意。
祁璘本来有满怀的话想跟他说,但终于见到了,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是听他的话呆呆地坐下,一味地盯着管平岫的脸瞧。
管平岫看他不说话,眼神又很奇怪,以为他一直看着自己的脸,是在看他的脸色,于是道:“我的伤早就好了,我现在精神得很,你尽可以放心了。”
谁知祁璘只是嗯了一声,还是看着他。
祁璘的眼神逐渐叫管平岫想起他中毒的时候,于是有些不放心,问:“你没事吧?”
祁璘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小二已经送菜上来了,于是他又闭上了嘴。
管平岫指着其中一道清蒸鱼说:“这鱼是新从江上打上来的,味道清甜鲜美,最适合新鲜清蒸,你尝尝?”
管平岫正要举筷大快朵颐,祁璘忽然说:“对不起。”
他只好放下筷子,笑道:“你虽然打了我一掌,但我也已经好了,并不碍事,你何时变得那么啰嗦了?”
“我知道是你。”
管平岫一愣,他忽然懂了祁璘的眼神,他的笑意消失了:“你想起来了?”
祁璘实话实说:“没有,但我知道是你。”
管平岫沉默下来,祁璘神色也凝重下来,
过了一会,管平岫才道:“所以你是于心有愧,千里迢迢来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讲一句对不起?”
祁璘无言以对,事情看上去就是这样,他确实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他只是一味地想见到管平岫而已。
管平岫的神情却很平静:“从前我对你讲实话,你不信我,还把所有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我确实很伤心,我当时已经决定不再与你纠缠,谁知道机缘凑巧,又让我遇见你,我也只能尽量避开你,其间种种意外,也不是你我能控制。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无须挂怀。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其实并没什么区别,我又不怪你。”
他的态度坦然,不见哀伤,不似伪饰,竟似真的对从前的事毫无芥蒂了。越是这样,祁璘越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他若是怪他怨他,他心里还能好受一些。
若是以前管平岫肯定说不出这番话,他定然要把自己的心迹藏得严严实实的,可这些日子,他四处游览,偶尔行侠仗义,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听过不少恩怨情仇,心境开阔了很多。如今见了祁璘,心里也没什么波澜,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出自真心。
他也不愿让祁璘为难,继续道:“这世间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事情,何必非得纠结我们之间的那些小节。我知你的心意,所以收下这句对不起,就这样过去了吧,我仍会祝你们百年好合。”
其实还是祁璘让他放弃了他的执念。经历了那么多事,他已经看清祁璘对楚逸秀的感情有多深厚,以前是他想得太简单了,以为是要给祁璘两难抉择,后来才明白,答案永远只有一个。
那又怎么样?爱不到就去死吗?爱不到就不成为自己了吗?
可管平岫还是管平岫,他依旧爱这个世上的明月、高山、河流、清风、繁花,以及一切美好的东西。
他舍不得这个世界。
他只会把祁璘藏在心底的一块小角落,偶尔想起来就拎出来怀念一下,毕竟往事佐酒也别有滋味。
过往已经不重要,他与祁璘,早就桥归桥路归路,所以他现在能坦然面对祁璘,也能祝福他们一切都好。
管平岫说完,又笑了:“这鱼都要凉了,不要辜负美食啊。”
他拿起筷子,开始品尝鱼肉,竟似真的不愿再谈过往了。
祁璘心头震动不已,他本想告诉管平岫,他和楚逸秀之间的事,可又觉得不该再提起,仿佛在此刻是一种亵渎。管平岫既然已经放下了,祁璘还没有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或许还是不要再打扰他为好。
祁璘又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他正在犹豫是不是应该就这样离开,让他继续过他恣意潇洒的日子,就在这时,管平岫忽然咳了一声,似乎是被鱼刺卡了喉咙。
管平岫脸色僵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蓦然间一片鲜红血色刺痛了祁璘的双眼,他目光所至,全都是鲜血,他的鼻端弥漫着血腥味,那不是他的血,那是管平岫口中喷出的血。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前一刻管平岫还言笑晏晏,下一刻便喷出一口血,连他唇角的笑意都还没消失,他甚至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茫然地看着祁璘,嘴里涌出血液,在倒下去之前,依旧满眼的不可置信。
饶是祁璘也呆了一瞬,在管平岫倒在地上之前,接住了他。
管平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他看着祁璘,想说些什么,但源源不断涌出的浓稠鲜血堵住了他的喉咙。他的五脏六腑都被绞碎了似的,痛得他青筋暴起,双目爬满血丝,但脸上已经没了血色,他颤抖地抬起沾满血的手,祁璘紧紧捉住了他的手。
“不要怕……”祁璘对管平岫说,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是颤抖。
祁璘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往他的掌心输送内力,他要先用内力护住管平岫的心脉。
客店里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坏了,人群纷乱,全都往门口冲去。
祁璘猛然抬头,目光充满凶戾之色,在慌乱中维持镇静,锐利的目光扫过乱糟糟的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
忽然他在人群里见到了一个人的侧脸,一闪而过,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仅仅一眼,祁璘已经确认下毒的人是谁。
而这种毒他再熟悉不过,就是绿雀尾。
但他无暇去追凶手,因为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保住管平岫的命。
原来下毒的人就是左之衡。
楚逸秀那日虽然推开了尹少均,但那番话已经在他心里生了根,他想到了左之衡。所有人都不知道左之衡藏匿在哪里,可楚逸秀却找得到他。
左之衡被赶出楚家是事发突然,身上没有足够财物,他一路东逃西窜,肯定是需要钱的,楚逸秀不愿让他被捉住,常常会接济他。因为不是直接见面,而是通过中间人转交,所以谁也没有发现。
但这次他却是直接去见了左之衡,先是问他还有没有绿雀尾。
左之衡立即说没有。
楚逸秀可不信,他不相信左之衡会把这么珍贵的毒药全都给他就为让他给祁璘下毒。
左之衡怕他生气不给自己钱,不敢再瞒他,掏出来交给他的时候,楚逸秀却像看见毒蛇似的后退了一步。
但楚逸秀又要左之衡去给一个人下毒。
左之衡先是不肯,若是被人发现,他就是罪上加罪,就算祁璘不杀了他,他的父亲也会亲自清理门户。
可楚逸秀对他说,只要他除了这个人,他就会保他平安。因为没有这个人,他就会顺利跟祁璘成亲,他就会成为翼南山庄名正言顺的主人,祁璘也会听他的话,肯定不会再追究下毒的事情。至于那个人,死了就死了,只是草芥而已,不会有人给他复仇,所以不会有后患,左之衡尽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做。如果左之衡不做,楚逸秀自己也会遭殃,到时候左之衡的下场只会比现在更惨。
楚逸秀直陈其中利害,左之衡就被他说动了,不做这件事已经不行了。
楚逸秀要左之衡在祁璘之前办成这件事,不过左之衡不敢在白天太过暴露,怕被翼南山庄的人发现,所以只是在夜间赶路,白天休息。他的轻功比祁璘弱,赶路的时间也更为紧迫,就算楚逸秀给他备了上好骏马,也是要落后于祁璘的。
可事有凑巧,祁璘将那块玉佩交给那个老者修补,所以他等了两天,拿到完好的玉佩之后才出发。
其实那天左之衡和祁璘是前后脚到的,他先找到管平岫,见他在客店点了菜,就在鱼里下了绿雀尾。没想到祁璘也来了。
左之衡想逃,但又想到楚逸秀嘱咐,一定要看到管平岫吃下毒药,这才冒险躲在一旁观察。管平岫一吐血,他就趁着人群纷乱跑了出去,没想到还是被祁璘看见了。
祁璘知道左之衡肯定是受人指使的,而他能想到会利用左之衡伤害管平岫的人,只有楚逸秀。
但他现在无暇管这些,他一生中从没有过这样惊慌恐惧的时候,他一边不断给管平岫输送内力,一边搜出随身携带的丹药,给管平岫喂了下去,自己也已经是满身血迹。
可管平岫还不知道是谁要置他死地,他睁大眼睛望着祁璘,在血泊中,那双曾清亮灵动的眼眸里已经黯淡无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