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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今事(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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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平岫走在郊外的夜色之下,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月光像水一般倾泻,万物明净而生辉,所以他才出来散散心的。
郊外万籁俱静,唯有鸣虫的叫声交错,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怪异的鸟叫声,使这个夜晚显得更加清幽孤寂。好在天气温暖,夜深了,风有些凉,却不令人感到寒冷。
忽然他好像看见不远处有一道人影闪过,他没料到这样的郊外除了他还有其他人出现,他见那人行迹匆匆,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为了不泄露自己的踪迹,就用轻功悄悄跟了过去。
走得近了,他就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好像还是两个人的声音,他们压低了声音,管平岫只听到他们声气甚为急切,似乎是在争论什么。
管平岫心里越发狐疑,靠得更近了,管平岫在一簇树丛面前停了脚步,生怕他们会发现。
管平岫只能透过枝叶缝隙看见他们的身影,但一时之间还分辨不出他们的相貌。
只听得一个陌生的声音急切道:“你得帮帮我,你得救我,我现在是走投无路了,他们跟在我后面,甩也甩不掉,他们肯定会抓着我的,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我就完了。”
“你现在叫我怎么办?!他们是一定要抓到你的了。”
管平岫心里一惊,这个恼怒的声音分明是楚逸秀的。他三更半夜出来跟人在郊外密会是为了什么?他心中猜疑不定,又凝神听下去。
“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逸秀,我是为了你才落到这个境地的。”那个陌生的声音里透着哀求的意思,管平岫看见他扯住了楚逸秀的衣袖,但后者甩开了他。
楚逸秀生气地道:“你为什么不在我家里好好呆着,我爹娘答应过会好好藏着你,跑出来做什么?你非要自寻死路,还要怪我吗?”
“你以为我想?!”陌生人道,“自从翼南山庄的人搜到了我家,你爹娘日日夜夜战战兢兢,第二天就把我赶了出来,这不是怕我连累他们?我无路可去,只能来找你救命。”
“这也不能怪我爹娘,他们是为了整个楚家,不得不这样做。”楚逸秀很坚定地为自己的父母辩护。
管平岫越听越费解,这个陌生人似乎是做了什么事,得罪了翼南山庄,所以是翼南山庄的人在追查他,但又不知道楚逸秀为什么要把他藏在自己家里,按理来说,楚逸秀应该不至于包庇翼南山庄的敌人。
“此番若是被祁璘抓住,他一定会杀了我的。”陌生人的声音又惊慌了起来。
楚逸秀的声音很严厉:“你还敢说!若不是你诓我给祁璘哥哥下毒,也不会惹出这档子事,你差点害了我害了我们家,我就应该亲手把你交给祁璘哥哥!”
管平岫闻言大惊失色,原来这就是给祁璘下毒的罪魁祸首,而楚逸秀居然一直把他藏在自己家里,他的神经不由得紧绷起来,更仔细地听下去。
“逸秀,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我本来只是想为你出气,我真的是为了你才那样做的,请你看在我对你一片情谊的份上,帮帮我,这个世上就只有你能救我了。”
扑通一声,那人居然在楚逸秀面前跪了下来,声音是颤抖的,竟然像是怕得要哭出来了。
“你容我想想。”楚逸秀在原地来回踱着步子,显然是非常烦躁紧张。
原来楚逸秀其实一直知道左之衡的下落。当初祁璘刚中毒,翼南山庄大批随从出来搜人,左之衡躲之不及,找到了楚逸秀,求他收留。楚逸秀当日本是想把他交出去的,以免连累自己。谁知左之衡也像今日一样,跪在他面前,涕泗横流地诉说对他的情深意重,一切都是为了他。楚逸秀一时心软,便央求自己的父母藏着他,所以这段日子翼南山庄大费周章要搜寻的凶手,其实一直就躲在楚家。
楚逸秀不想祁璘他们找到左之衡也是这个原因,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包庇左之衡,只怕他自己连同楚家都要遭殃,他已经非常懊悔当日的决定,偏偏左之衡还要撞到眼前来,祁璘就在这里,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楚逸秀也顾不上责骂左之衡,他现在要想办法,绝不能让他们找到左之衡。
就在楚逸秀还在踌躇之际,远处忽然出现了一溜火光,像是许多人拿着火把过来了。
楚逸秀神色一凛,赶紧对左之衡喊:“还不快跑,等着人来抓吗?”
左之衡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正要往东南方向跑的时候,忽然有人从他背后窜了出来,左之衡一惊,赶忙招架,他以为是翼南山庄的人追上来了,但一看这人根本不像翼南山庄的随从,而且他之前也没有见过。
“你是谁?”左之衡又惊又怒。
“我是谁用不着你管,只是你休想逃走。”
管平岫拦住了他的去路,左之衡正想与他过招,旁边一人的速度却比他更快,跟管平岫打了起来,这人自然就是楚逸秀。
楚逸秀招架住了管平岫,厉声喝道:“还不快走。”
左之衡反应过来,赶紧奔逃,管平岫想去抓他,却被楚逸秀缠着,楚逸秀的武功本就高过于他,何况管平岫还内伤未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左之衡越跑越远。
“楚逸秀,你这是助纣为虐,你对得起祁璘吗?!”管平岫又急又气。
“轮不到你来管我的闲事!”楚逸秀冷哼一声,“我知你对祁璘哥哥觊觎已久,可惜的是他只听我的,不管我做什么,他都会原谅我。”
“你真是疯了。”管平岫咬着牙道,眼看左之衡的身影在月色中越变越小,他不愿再跟楚逸秀缠斗下去,使了一个虚招,看起来是要攻他左侧,半路又忽然变招,转向右边,楚逸秀要换招已经来不及了,管平岫便从这刹那的空隙飞了出去。
管平岫要去追左之衡,楚逸秀立即从他身后攻了过去,管平岫不得不护着自己的后心,于是又被拖住了。
管平岫退无可退,眼看就要被楚逸秀所伤,情急之中,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可以克制这招的动作,灵活地弯腰闪身,脚尖一点,踢中了楚逸秀的手腕。
楚逸秀手腕一阵剧痛,又惊又疑:“你从哪里学来的?!”
管平岫这时才想起来这招是祁璘中毒期间教他的,他当时只与小四和小伍演练过几次,实际上并未使用过,要不是现在这危急关头,他还想不起来。
管平岫已经在电光火石之间想起了那日祁璘教过他的所有招式,尽管还很生涩,常会间杂其他杂乱的武功,但隐约已有些轮廓。
楚逸秀越发笃定了心中的猜测,冷笑道:“现在看来是绝不能饶你了,你这个武林败类,无耻小贼,居然敢偷学祁璘哥哥的武功,看我今天非废了你的武功。”
他的攻势忽然变猛,一招一招如同源源不绝的浪涛,管平岫连喘息都困难,更找不到说话的机会,心肺传来撕裂一般地疼痛,但他只能更加全神贯注地迎敌。
管平岫趁隙发出一掌,直击楚逸秀的肩头,他料定楚逸秀一定能轻易躲过,于是准备在他躲开之际,袭向他的肋下。
谁知道楚逸秀居然不躲不闪,管平岫正在狐疑他有后招,只听见身后一声:“阿秀!”
管平岫心头猛跳,但手掌已经拍到了楚逸秀的肩,楚逸秀痛呼一声,忽然倒了下去。与此同时,管平岫身后也袭来了一股劲疾的破空之声,知道来人是谁,管平岫转身要说什么,胸口便堪堪挨了一击,霎那间心脏剧痛,仿佛震碎了一般,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猛地吐出一口血,染红了大片草地和他的衣襟。
祁璘也是脸色一变,他只看到夜色中有人打伤了楚逸秀,根本没看清是谁。
管平岫踉跄了一下,嘴角又流下鲜血,他又站稳了,弓着背,整个人都在颤抖,右手用力地捂着心口,气息急促而沉重,他用衣袖狠狠地一擦嘴角的血迹,大半张脸都沾了血污,还干净的部分却白得吓人,在夜色下,他的一半脸像要融化在月光里,另一半却因血色显得狰狞,但他的眼神却依旧亮得惊人。
“害你的……凶手……”他断断续续地说,就算用的是气声,也是每说一个字都要大口喘气,他的手掌死死地捂住心口,指尖发白。
“我知道。”祁璘以为他指的是左之衡的下落,所以迅速接过了他的话。
谁知管平岫却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祁璘,忽然膝盖一软,眼看就要倒下去,祁璘下意识伸手去扶他,谁知管平岫却猛地拂开他的手,躲开他,他不想让祁璘碰他。
管平岫猛地踉跄一下,嘴角的鲜血流得更多了,但他也顾不得上再擦,他满眼的不可置信,颤声问:“……你知道?”
祁璘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像受了巨大的打击一样,又道:“你的伤势很严重……”
管平岫却像没有听到他的话,嘴角浮上一丝凄凉又嘲讽的笑意,他闭上了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他真想就这样倒下去。
其实管平岫本来想告诉祁璘的是,楚逸秀窝藏凶手的事,但祁璘说了一句我知道,他便误会祁璘是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一直以来都是为了楚逸秀才不去抓凶手,就像楚逸秀给他下了毒他却处处护着他一样。
管平岫登时心如死灰,只觉得天旋地转,快要支撑不住,只是他不能在这里倒下去。
祁玥带着人在后面赶来,看到这个情况也愣住了,但她立即冷静下来,命人赶紧去追左之衡,但她在旁边看了一会,却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祁玥问。
“他偷学祁璘哥哥的武功!”楚逸秀已经从地上站起来,就站在祁璘身边,听见祁玥问,手指着管平岫,疾言厉色道。
管平岫立即抬头看向祁璘:“我没有。”
“你少狡辩了,”楚逸秀道,“祁璘哥哥你也看见了的,他刚才用的那一掌分明就是翼南山庄的武功,素来不传外人,他又从何得知?我就说他不是好人,他千方百计地接近祁璘哥哥,其实是另有所图,他就是为了偷学你的武功。”
管平岫终于知道楚逸秀分明能躲那一掌却又要硬挨,原来是为了让祁璘看到。
管平岫摇摇欲坠,浑身抖得厉害,沐浴在月光与鲜血之下,面色苍白如纸,如同地狱里的鬼魅,他看着祁璘,目光决绝,声音嘶哑,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我没有。”
祁璘心头震动,见他好像随时又要吐血,不忍再让他承受更多,连忙说:“我信你。”
“祁璘哥哥!”楚逸秀尖叫道,“你分明看见了,你为什么包庇他?!”
“你装什么可怜!”楚逸秀又转向管平岫,“快将你刚才使的那套武功再使一遍,你怕是不敢了,我一定要让你原形毕露!”
他就要上手去推管平岫,祁璘挡住了他,楚逸秀瞪大了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已经够了!”祁璘责备地看他,竟然也是怪他的意思,斥了他一句。
“是我教的。”
楚逸秀正要发作,忽然听见祁玥的声音,他的嚣张气焰顿时就熄灭了。
他知道祁玥肯定是在包庇管平岫,却不敢明目张胆地指出来,他不敢对祁玥有意见,只好焦急地扯祁璘的衣袖。
祁璘沉着脸:“你怀疑阿姐的话吗?”
祁璘和祁玥的面色都很难看,眼眸冷厉,全都看着他,楚逸秀登时觉得有座大山压了下来,剩下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管平岫站都站不稳了,摇摇晃晃地往路旁走去,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祁玥跟上去,想要扶他,管平岫说:“我没事。”
祁璘看见他的孑然背影,心里忽然感到一阵惘然若失,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但步子才迈开,又清醒了似的,是有人拖住了他,祁璘低头一看,发现楚逸秀眼泛泪光。
祁玥见管平岫像失了魂一般,感觉再碰他一下都会让他碎掉,于是不敢动他。
管平岫温柔地笑笑,仰头望着天空中的月亮,忽然道:“今晚的月色真好啊。”
一股酸涩涌上祁玥的心头,她跟在管平岫身旁,生怕他出事。
管平岫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却对她说:“我想一个人走走。”
祁玥还是走在他身边,但管平岫却像没看见她一样,只望着月亮,跟着月亮的方向走去。
祁玥跟了一段之后,就停住了,看着他走远,直到他单薄的背影踉跄着走进月亮里,就那样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