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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今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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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平岫从酒铺里打了两斤半恼春,他等了一年,等的就是这个。半恼春产量不高,每年只到头两天就要售罄,每年都有好多人空手而归,幸而他来得早。
虽然这是一件快事,然而他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他想尽快离开年丰。
他是绕堤而行,夹岸杨柳还是一片娇嫩可爱的黄绿色,柳枝如同袅袅纤腰在风中摆动,不断地拂开湖水,惹起一圈圈涟漪。
柳枝条很密,像无数道垂帘似的挡在面前,行人须得边走边拂开柳枝,看清前面的路,以防撞到行人。
本来若是双方都看路的话,也不至于撞到,可管平岫心里正想着事情,抬手虚虚抬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柳枝。忽而对面有人猛地掀开了柳帘,管平岫一愣,知道要撞到人,连忙抬眼看向来人,准备道歉,可话却堵在了嘴边。
祁璘也是一愣,他没有料到会突然在这样的距离看到管平岫。他的一张脸就这样出现在眼前,只见他眼眸一转,纤长的睫毛一掀,那一瞬间泄露的潋滟眸光居然比这满岸杨柳春色更耀眼。虽然祁璘早知道他有一双灵动的吊梢眼,只是那一抬眼间便带来不尽的媚态与风情,惊艳未已,却转瞬即逝,以至于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这副模样跟祁璘记忆中在庐谣山上时他满脸伤心之色的印象很不相符。
管平岫退了两步,朝他点了点头,就像不小心撞到了陌生人,有些歉然,却也无需说更多的话。
他与祁璘擦肩而过。
祁璘知道自己刚才唐突了,只觉得还有什么话要跟他说似的,忽然叫住他:“管公子。”
管平岫回头看他。
祁璘一时半会想不起要说什么,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对不起。”
管平岫又看了看他手上拿的东西,只是微微一笑,云淡风轻的模样,走远了。
管平岫走了,但祁璘却还在想,自己忘记了跟他说什么事,然后才想起他那块摔碎的玉佩还在自己这里,本来一直想还给他的,现在遇见他,却又忘了,现在要去追也来不及了,何况他感觉管平岫似乎不怎么想见到他,否则也不必装不认识了。于是祁璘就想起山上他曾对他说过的话,料定是这个缘故。
祁璘记得刚才管平岫手里还提着一壶酒,贴着写了春字的红纸,他朝前一看,一眼就看见了前方有家酒铺,酒旗在春风中招摇,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管平岫一直走到桥边才停下来,他刚才就一直掐着手心,提醒自己不要回头。
他看见祁璘的手上拿着糖炒栗子和杏花糕,不是他爱吃的东西,是给谁买的也一目了然。
管平岫早知道已经跟他桥归桥路归路,并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上次在街上与尹少均打架,他看见楚逸秀来了,料定他有人护着一定不会受伤,又不想与他们打照面,所以就寻隙逃走了。
千躲万躲,偏偏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再见。
年丰镇太小了,他已打定主意要离开这里,谁知又遇见故人,又阻了他的行程。
祁璘回到酒楼的时候,楚逸秀还埋怨他太迟了,等得他不耐烦了,接过祁璘手中的栗子和杏花糕,兴致勃勃地打开品尝。
祁玥皱着眉,对祁璘说:“你就惯着他吧。”
祁璘笑了笑。
楚逸秀听见人说前头有香甜的栗子,还有一家店的杏花糕别具风味,一半是嘴馋,一半是因为好奇,所以非嚷着要叫人去买。可他们今日出门的时候就没有带上随从,要是临时叫酒楼的伙计跑腿,但此时人多,各个都忙得不可开交。
楚逸秀想要的东西要是得不到就会一直闹,祁玥看不惯他这种骄纵任性的模样,就斥了他一句,楚逸秀已经是满脸不高兴了,不过是迫于祁玥的淫威不敢发作,祁璘为了哄他,只好亲自走这一遭。
“你买这个做什么?”
买回来的栗子和杏花糕,他都只尝了两三口,便没兴趣了。此时看见祁璘还带回了一小壶酒,就拆开了,闻了闻味道,看了看颜色,并没有看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祁璘一愣。
楚逸秀倒出一点,喝了一口,登时吐了吐舌头,呸了几声:“这什么东西……味道好奇怪……”
祁璘也尝了一口,滋味确实比一般的酒不同,需得慢慢咽下,酒香才泛上来,最后留在嘴里的是回甘,不由得引起人喝第二口的欲望。
“半恼春……”楚逸秀嘀咕着这酒名,“连名字都古里古怪的……什么破酒……”
祁璘却一直若有所思,他似乎记得曾经有人在很遥远的地方对他说过最喜欢这种酒,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这声音仿佛在他耳畔,又像是在云端。
祁玥看着似乎正在专注品酒的祁璘默默地摇了摇头。
管平岫打的二斤半恼春大半都给他的故友十两金喝了,十两金喝了直呼过瘾,就是不够豪气痛快,只因他最喜欢烈酒,入口便是辛辣浓厚的,像一把火从舌头尖直烧到五脏六腑,那就最合他的意。
管平岫与十两金是因酒结识,可以称为酒友,两人初见就十分投契,后来他们曾在邀仙楼大醉三日三夜,那是管平岫一生中喝酒喝得最狂妄恣意的一次,他印象深刻。只是十两金行踪不定,管平岫也许久未曾见过他了。
没想到意外在年丰遇到。
十两金最豪放不羁,他嫌管平岫的酒勾起了他的酒瘾,这下他得喝更多的酒来安抚肚子里的酒虫,于是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了两大坛子酒,又不耐烦走楼梯,所以直接一跃而起,到了最高处,引起无数声惊呼。
管平岫有些后悔带他来这里了,他刚才那粗豪的一脚差点把栏杆踢断了。这可是处风流之地,曾经是一位姜姓名妓的居所,一个富豪为博得她的青睐一掷千金,特意在年丰镇最高的地方造了这座三层的小姜楼,这样就可以在楼上将全部美景尽收眼底,还能看见那条河流是如何穿过年丰镇的。
楼下有不少来游览的人,但他们都不敢上三楼,因为他们看见有个面带煞气的糙汉正在楼上,又见他刚才抱着两坛酒跃上三楼如履平地,一看就知道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湖侠客,因此也不去招惹。
这倒让管平岫和十两金占了全部便宜。
三楼视野开阔,高处的风很惬意,管平岫也不喜欢人声嘈杂影响他们喝酒的兴致,现在正是把酒临风的好时节。
楚逸秀专挑热闹的地方走,他坚信这种地方一定是最有意思的,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了。
楚逸秀走在最前面,刚好到小姜楼下,忽然见到许多人聚在楼前,正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楚逸秀也抬头一眼,就看见一个绿衣人和一个糙汉正在楼上把酒言欢,看起来喝得正痛快。糙汉衣衫凌乱不修边幅,满嘴都是胡渣,但那喝酒的架势真是豪气干云,只见他捧起一大坛酒,仰头便灌,酒浆如同银河倾斜,滔滔不绝,而他的肚子仿佛没有尽头,不管有多少酒都能装下去。
众人都看得骇异不已。
楚逸秀却是满脸不屑:“饮牛饮马罢了。”
那绿衣人就比较文雅了,嘴角噙着笑,举手投足之间如挟着清风,姿态轻盈而自然,随时都要乘风而起似的,说不出的风流潇洒。
楚逸秀却看他有几分眼熟,忽然想起来:“这不是那个怪人吗?”
楚逸秀抬脚就往里面走,要上楼时,旁边连忙有人拦住了他,劝道:“小公子你还是改日再来吧。”
楚逸秀下巴一抬,傲慢地问:“怎么不让上去吗?我偏要上去。”
那人完全是出于一片好心,他见楚逸秀是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模样,一身华服,一看就是不知事的,怕他上去惹祸,所以才劝他,这下见他误会了,赶紧解释道:“不是这么回事。现在有个凶恶的江湖强盗正在楼上饮酒,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因此没人敢上去。”
楚逸秀哼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的。”
依旧抬脚往楼上走,那人又在他身后道:“小公子你还是下来吧,那强盗喝酒喝得兴起,没准还要杀几个人助兴呢。”
“我不怕他们。”楚逸秀头也不回。
那人正忧心忡忡地往楼上望,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道:“麻烦让让。”
这身后的人便是祁璘、祁玥他们。
那人看见他们,这才明白楚逸秀为何这样大胆,也知道他们也不是好惹的人,于是就不管了。
“你们好大的威风,这楼是你们的吗?”楚逸秀故意在他们背后朗声道。
管平岫回头发现是楚逸秀,有些惊讶,还没有出声,十两金喝酒的兴致蓦然被人打断,怫然不悦:“哪来的不速之客放什么狗屁?!”
十两金向来不拘小节,口出粗言,楚逸秀何曾受过这种委屈,登时白净的脸就气红了。
管平岫不愿意起风波,他知道祁璘和祁玥很快就会上楼来,所以按住了烦躁的十两金,示意他不要说话。
管平岫走前几步,客气地称呼楚逸秀:“楚小公子。”
楚逸秀怀疑地看着他:“你认识我?”
管平岫点头:“自然,上次你救了我,我还未向你道谢。”
楚逸秀见他说话很礼貌,于是就没有说什么,只是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谁知道十两金又按捺不住了,看着楚逸秀冷笑:“你这小朋友,年纪不大,架子倒是挺大,小心别摔着了。”
他语出讥讽,轻蔑与嘲笑之意非常明显,楚逸秀就感觉别人扇了个耳光似的,心里火气腾腾往上窜,胸膛起伏:“你是什么人,居然敢这样跟我说话?”
此时祁璘和祁玥也上楼来了,就站在楚逸秀不远的身后,管平岫一时楞住,就没有阻止十两金。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十两金。”
楚逸秀倏然变了脸色:“你就是那个江湖败类十两金?”
十两金是有名的江湖杀手,在杀手榜排名靠前,传闻他只认金子不认人,只要给他十两金子,他什么人都敢杀,根本不管这人是好是坏是正是邪,因此正邪两派都视他如仇敌,欲将他除之而后快。
再闹下去事情只怕无法收场,管平岫拽着十两金就要走,他匆匆地对楚逸秀说:“抱歉,我朋友喝醉了便口无遮拦,我们这就离开。”
楚逸秀却鄙夷不屑:“你跟这种人做朋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子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吧,今日大凶,不宜出门!”十两金忽然瞪着楚逸秀,怒目圆睁,浑身杀气毕露,他本就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身上不知背了多少人命,所以煞气发作起来很是瘆人。
楚逸秀也被吓得后退了一步,但又想到祁璘众人都在身后,所以又挺直了腰板,梗着脖子与他对视。
管平岫十分无奈,拖着十两金往楼下走。
“不准走!我今日就要武林除害!”楚逸秀打是打不过十两金的,但他自恃还有祁璘会帮他,因此敢口出狂言。
十两金被楚逸秀拽着走,忍不住回头骂道:“黄口小儿,乳臭未干。”
管平岫走到祁璘和祁玥面前,只略对他们点了点头,就要往楼下走。
楚逸秀急得直跺脚,对祁璘喊道:“你还不拦住他们?”
十两金也看出楚逸秀斤两不够,但后面来的这些人都武功不俗,特别是为首的一男一女,怕是打起来不好对付。但十两金最喜欢刺激,又因为喝了酒,血气上涌,血液都沸腾了,正想大干一场。
一看祁璘就是这几个人中武功最好的人,十两金的双眸便盯紧了他,眼里逐渐出现嗜血的暴戾光芒,看起来就像一头凶兽,正伺机撕碎猎物。
谁知道祁璘只是淡淡地与他对视,面不改色,八风不动,十两金居然看不出他武功的深浅。
这更激发了十两金的兴趣,他正要暴起,忽然管平岫的脸出现在面前,挡在他们之间,十两金暗中积蓄的力量便泻掉了。他看出管平岫不想让他打架,于是看在他的面子上,还是没有动手。
管平岫便和十两金下了楼,期间并没有再看祁璘和祁玥一眼。
楚逸秀十分气恼不解,朝祁璘不依不饶:“你怎么不抓住他们!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他们走?难道你也怕了那个败类?我不信你打不过他,到底是为什么?”
祁璘没回答。
祁璘没有向楚逸秀解释,尽管刚才他看似毫不在意,其实也绷紧了神经,提防着十两金突然爆发。他看出了十两金眼中的杀气,可就在那一触即发之际,管平岫忽然挡在了他面前,不管谁先出手,受伤的人都只会是管平岫。
所以他没有出手,好在十两金也没有。
祁璘不由得想起刚刚楚逸秀在高楼上饮酒时,举止风流飘逸,他的唇角带着一点隐约的笑意,好像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快活自在的事,好像他本该就是那个模样的。
不该让他痛,不该让他受伤,在管平岫挡在他面前的那一瞬间,祁璘产生的居然是这种奇怪的念头。
祁璘任由楚逸秀去闹,祁玥却看不下去了,冷冷地道:“你要真想为武林除害就自己去,我们是出门游春的,不管你的事。”
被祁玥一教训,楚逸秀的声息就低了下去,他咬了咬嘴唇,他能感觉出来祁玥是在护着管平岫,心里的愤愤不平就更大了。
他瞥向祁璘,发现他似乎正在想别的事,根本不在意自己,就觉得又生气又委屈,眼圈就红了,又不愿意让人看见他哭,跺着脚走向栏杆旁,正好看见管平岫和十两金的身影还在街上,登时怒火上涌,随手捡起旁边的酒坛子狠狠砸了下去。
他们距离尚远,自然不可能砸中他们,但是差点砸到街上的行人,许多人被吓了一跳,纷纷抬头往上看。
这么多人愤怒讨伐的视线一时间向他涌来,楚逸秀还从来没遇见过,自然禁受不住,求助地望向祁璘,发现他也正责备地看着自己。
楚逸秀心口发痛,鼻尖发酸,只觉得所有人都欺负他,忽然转身,噔噔噔地跑下了楼。
其实管平岫和十两金也听见了摔酒瓶的巨响,不由自主地都往楼上看去,正好看见楚逸秀赌气跑开,管平岫想祁璘肯定要去追他了,也就不看了。
十两金正在发牢骚,刚才那伙人败了他的兴,令他十分不快,还问管平岫为什么护着他们,是不是之前就认识他们。
管平岫只跟他说了楚逸秀救过他的事情,至于祁璘和祁玥他都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