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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前尘(十二) ...

  •   祁璘的身体还没有复原,需要在山上修养一段时间,可他却一直说要尽快下山。因为他没有找到楚逸秀。
      从他醒来开始,他就在找楚逸秀。祁玥跟他解释,楚逸秀根本没有出现过,但祁璘不相信,那种他存在的感觉那么真实,不可能是假的。他不由得怀疑是祁玥在他解毒之前就把他赶下了山。
      这么冷的天,他一个人下山不知道有没有危险。
      祁玥拿他没有办法,他大病未愈,又不能跟他吵,只能安慰他最要紧的事就是把伤养好。
      现在祁玥觉得很对不起管平岫。
      祁璘刚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了管平岫。但他不记得自己以前认识他。但这样一个陌生人,听到他醒来,居然就跑来看他,衣衫不整,连鞋子都没有穿,还露出那样的神情,肯定是对他极为关切的人,所以才问他是谁。
      祁璘注意到大家的表情都很不对劲,好像他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不过那人却走了进来,在他面前站定,微笑着对他说:“我是管平岫。”
      祁璘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他有一双灵动的吊梢眼,像会说话一样,此刻看自己的眼神就像隐藏着许多没有说出来的话,但一个人怎么会在陌生人面前露出那样的神情,祁璘当下有些怀疑,但很快他的心思就放在了找楚逸秀身上。
      祁玥想安慰管平岫,却不知怎么开口。
      管平岫反倒比她看得开,说大不了重新认识就是了,没什么比祁璘安然无恙更重要。
      祁玥对他这个想法也很赞成。她告诉管平岫,以前祁璘和楚逸秀并不亲密,两人常常一言不合就闹别扭,她好脾气的弟弟从不会在别人面前那样。他是在中毒之后,才跟他以为的楚逸秀亲密起来的,他何时这么黏过楚逸秀,他是因为管平岫才这样的。末了,她还安慰管平岫,未必不是没有希望。
      祁玥还故意安排他们多接触的机会,照顾祁璘的事便全部交给管平岫了。只是祁璘却不要管平岫照顾他了。
      在他眼里,管平岫只是一个陌生人,他怎么能要一个陌生人照顾自己?他也不明白祁玥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管平岫只好干坐在一旁,问要不要念书给他听,祁璘拒绝了。管平岫便找话跟他说,祁璘没有忽略他的意思,每问一句便能得到一句回答,都很礼貌很客气,只是很疏离,这是出于他良好涵养的缘故,但他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
      他朝管平岫问起了楚逸秀。
      管平岫说不知道。
      祁璘又问他在这山上多久了,管平岫算了算日子,告诉他有二十一天了。
      祁璘醒来见到他时,见他脸色苍白,就一直以为他是山上的病人,没想到他在这里呆的时间跟自己一样,那他肯定见过楚逸秀,但他说没有,一定是在说谎了。
      管平岫便默然无语,祁璘注意到他一直看着自己,大概是从他的眼神里看懂了些什么,对管平岫的态度就从客气,变得生硬起来,还开始躲着他了。
      祁璘已经能够下床,所以也会去外面走一走,冬天山间的天气阴湿,天气阴沉,已经有好几天没见过阳光了,寒风吹过,竹海发出海浪一般的声音。
      祁璘有时就会在外面站上一会,他好得很快,他病重时怕是这种风都要吹倒他,现在他站在寒风中岿然不动。管平岫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不是在看竹海,而是在看下山的路。
      管平岫拿着大氅走向他:“起风了,回去吧。”
      管平岫从身后帮他披上大氅,绕到他前面,正要帮他系上衣带,祁璘忽然制止了他的动作,还向后退了一步。
      管平岫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他牵了牵嘴角,若无其事地在空中握了握手,就像要抓那风似的。
      他也不说什么,就站在祁璘身边,一起看那墨绿的波涛汹涌,听簌簌风声。
      祁璘见他的神情比自己还宁静坦然,姿态自在,倒像是在感受自然,但他其实是心里有事,自然做不到平静,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真的没有见过阿秀?”
      管平岫说:“没有。”
      祁璘说:“你不用骗我,我能感觉到,阿秀一直在我身边。”
      管平岫转头看了他一会,忽然说:“在你身边的人一直是我。”
      他的声音平静,好似只是在说一件很自然很平常的事。
      祁璘难以理解地看着他,他自然是不相信他的,他明明没有关于任何关于管平岫的记忆,一个陌生人怎么可能会待在他身边,而他还不知道呢?
      管平岫说:“我没有骗你,你一直把我认成楚逸秀,你失忆了。”
      他的说辞跟祁玥告诉他的一样,事实上祁玥就没想瞒着他,早就把真相告诉他了,但祁璘不能相信,只觉得这是一个弥天大谎,他们全都串通起来一起骗他。
      哪有人一直被认成其他人却一声不吭,还要配合地扮作其他人呢?何况还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有什么理由这样做?
      比起这个弥天大谎,他们统一的说辞更荒诞可笑。
      他们说起来全都神色真诚,面不改色,想必一定编排了很久,他想到可怜的楚逸秀被他们排除在外,一个人孤零零地下山,他自小便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明珠,被人爱着宠着,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所以祁玥他们越是众口一词,祁璘就越是觉得辜负楚逸秀。
      祁璘不相信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包括管平岫。
      他们还拖延时间,不让他下山去找楚逸秀,祁璘越是这样想,心里就越烦躁。
      “阿姐给了你什么?”祁璘忽然不耐烦地道。
      管平岫愕然。
      祁璘从没有对他露出过这样的神色,他的脸绷紧了,眉宇冷厉,眼神冷酷,面色威严,带着隐隐的压迫感。
      他们两姐弟发起怒来倒真是一个样。管平岫忽而想到这种事情上去了。
      祁璘见管平岫还是不肯说实话,似乎还不怎么将他的怒气放在眼里,就像受了愚弄一般,越发恼怒:“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出于阿姐的授意,但即便你与阿秀有些相似,你也不是他,我更不会把你错认成他。我知道阿秀一直在,他这次为了我受了很多委屈和苦楚,我知他对我情深意重,我绝不会负他。阿姐许诺了你什么,我可以给你更多,只要你告诉我阿秀的下落。”
      管平岫看着他,他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似的扎进心里,他问:“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祁璘言里话外都是在说管平岫是为了祁玥给的好处而接近他,他不相信他说的每一句实话,宁愿揣测他是用心险恶,唯利是图的小人。
      若是从前,祁璘怎么可能这样出口伤人,只因为他现在是管平岫,而不是楚逸秀。
      祁璘一心记挂楚逸秀,没有耐心与他纠缠,冷声道:“不管阿姐跟你说过什么,从前我没有怪过阿秀,以后也不会。”
      管平岫一怔,他这话里似乎隐藏着什么别的意味,这种类似的话他从一开始就说过很多遍,他对祁玥说,阿秀不是故意的,别怪他;对被他认成楚逸秀的管平岫说,我不怪你;现在他对管平岫说,他从没怪过阿秀。
      仿佛头顶响起晴天霹雳,震得他头晕目眩,寒意像利剑一样穿透了他的心,他遍体生寒,颤声问:“所以……你护着他……”
      他的面色灰白,不可置信地看着祁璘。
      为什么祁璘一直担心祁玥会赶楚逸秀走?为什么祁璘说楚逸秀没那么狠心?为什么祁玥不愿意提到楚逸秀?为什么他们姐弟屡次为了楚逸秀起争执?为什么他和祁玥都绝口不提下毒的人?为什么祁璘从来不怪楚逸秀?
      原来如此,他恍然大悟,却已经太迟了。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希望的。
      管平岫想起这一路以来发生的种种事情,从一开始,祁璘就拿命护着楚逸秀,就算楚逸秀对他做了那样的事,知道他有危险还是会挺身而出,一而再再而三,甚至不惜舍命。
      只是实际上他救的人是管平岫。
      祁璘惊讶地看着管平岫,只看出他的满眼悲戚,他眼眸里泛着水光,像哭了一样。
      整个冬天的寒意都比不上管平岫此刻的心如死灰,他打了个冷颤。
      他想过就算让祁璘重新认识他,也会被拒绝,但如果祁璘知道真相,就算仍旧选择楚逸秀,管平岫也能够坦然地离开。
      但他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真相根本不重要。
      他算什么呢?什么都不是。
      他除了狼狈地逃走已经别无他法。
      他忍住心碎的疼痛,咽下喉头的哽咽,仍是笑了出来,对祁璘说:“你知道我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岫字吗?”
      祁璘震惊于他居然会受到这样大的打击,他看见他的神色,没有回答。其实他真的没有想过这件事,因为他的心里只有楚逸秀。
      管平岫自然知道答案。
      他用力地闭了闭眼,忽然利落地转身,但他没有回谢神医的药庐,而是朝着竹林间的那条小径走去,竟像是要下山。
      祁璘想这时候他一个人下山可能会有危险,但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出口挽留的话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管平岫走出十几步,蓦然顿住,又回过头,朝祁璘笑笑:“差点忘了,这是你的,还给你。”
      祁璘只见他抛过来一件什么东西,空中闪过一道绿色的闪着光的弧线,但他迟疑了片刻,等他要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东西摔在石头上,碎成了两半,这时他才看清,那是一块鱼纹玉佩。
      玉佩碎了,管平岫也是一愣,自从祁璘醒来,他就天天把这块玉佩系在腰间,但祁璘看都没看一眼。管平岫还记得祁璘说过的话,但祁璘却连这块玉佩都不记得了。
      这么好的东西碎了真可惜,但管平岫转念一想,这本来就不是他的,也就释然了。
      祁璘把玉佩拾起来,正想跟管平岫道歉的时候,管平岫的背影已经很远了,很快消失在幽深阴冷的密竹深处,只余萧萧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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