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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输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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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几天工夫,回纥已收回伊宁,喀什,现陈兵伊吾,等待与大军会合,以攻下兰州。
赶回长安的路上,又是几次暗杀,只是都被梦儿轻易解决。
赶回皇宫,在宫门外迎接他们归来的不仅有怀晰王爷,还有早已离宫的二公主。梦儿看谁都是漠然,只是眼光在怀晰王爷身上停驻了片刻。
对于大将军的任命,二位公主意见分歧太大,二公主坚持认为怀晰王爷体弱多病,不宜远征,而两块公主令牌摆在桌面上两分天下,谁也说服不了谁。气氛一时尴尬了下去,众人都沉默不语,心中盘算着如何说服对方,突然,另一枚象征公主身份的令牌摆在水晶儿面前,第三块!
梦儿自然是不愿自己的身上有这种东西的,然而录当她还拥有这块令牌的时候,她早已忘记了过去的一切,自然也就不会记得这块令牌对于她来说有着怎样的意义。
而怀晰王爷那场令牌虽然权力巨大,却因为武安帝曾说过调令全部驻军需两枚公主令牌而只能调动一部分的军队。
“果然是你。”怀晰王爷道,掩不住话里喜悦。
“你是谁?”他的语气似乎也感染了梦儿,面对着这个与自己有三分相似样貌的青年,梦儿的语气虽然冷淡却也不复平时的冷漠。
“我?我叫水怀晰,不过,你当叫我一声叔叔的。”
梦儿冷笑一声不理他。
“你知道吗,这个世上,”怀晰王爷笑道,“这个世上只有我们的血缘关系最近,即使水晶儿,她也只是流着一半跟你一样的血。而我,我们的血完全一样,你的父亲与我的母亲,我的父亲与你的母亲,他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所以,各自继承了父母一样血液的我们,流着的是同样的血,你,是我的小侄女啊,是我未曾谋面的唯一的最亲密的亲人。”他的语气里有着微微的颤抖,然而却依然坚持着说了下来,他们两个人都明白,在这些话里的两个人,都已失去了自己生命中的至亲,而对于他们来说,这个世上,就只有彼此是与自己有着最深刻血缘关系的亲人了。青年王爷一直倦怠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晶莹的光彩,仿佛瞬时有生命的光投入了他的眸中。
他伸出手,去拍她的肩:“当年的事,莫要计较才好,你今日既肯来这里,就莫要辱了你父亲的英名。”
提起父亲,梦儿的脸色才微微和缓了些,低头听着这位长辈的教导,眼底却有一丝无法明了的情绪泄露出来。
“那么,休息一日,明天就去,可好?”怀晰王爷淡笑,温文尔雅。
梦儿摇头,抬头望着他:“马上去,我时间不多,何况兵贵神速,不宜再拖。”
怀晰王爷低头沉思了片刻,点头答应:“好,我随你一起去。”
梦儿转过身,让到一边。
“梦儿,你要小心,千万不要强撑,公子忆汐,他……”
梦儿却只是别过脸去,仿佛没有看见她一样,于是水晶儿的话就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好了,公主,一切交由两位了。”怀晰王爷深深看了她们一眼,跟着梦儿一齐离开了。
水晶儿着急地盯着远去的两人,以这两人的身体,自己……于心何忍?
“姐姐,她就是十多年前的那个孩子吗?”水银儿娇笑着问她。
“嗯。”水晶儿应了一声,又问。“银儿,你去哪儿了,现在局势动荡,你千万不要出事。”
“你在关心我吗?还是担心我给你添乱。”
“银儿,不说这些,刚才为什么要跟我作对,你明知道要调动兵权非两块令牌不可,若不调兵,回纥便……”
“你是在责备我?”
“不,银儿,我只是希望你……”
“你什么都比我强,所以我都要听你的吗?”
“银儿,我不是……”
“是啊,众位大臣都知道,甚至连西域诸国也知道,大乾王朝的长公主星晶,最是聪颖博学,各邦语言文字皆有涉猎,无论各族使节来访,都被长公主处理得妥当顺服,因此贤名播于西域,已隐得西域尊敬,奉为将来中原之主。所以,现在,你做什么都有是对的,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银儿,不要胡说,现在大敌当前,不宜内乱。”
“我才不管什么大乱当前,星晶,凭什么你什么都胜过我。”
“银儿,我……”
绝美容颜的嫂子对着她冷笑一声,甩开袖子转身离开大殿。
寂寂人影已成风,
泠泠身姿态从容。
坐看天下风云势,
笑谈六合兵影中。
怀晰王爷和梦儿到达兰州的那个晚上,游卓翎追上了他们。
即使不能保护好她一生一世,也一定可以守护她余下光年。
是夜,他拦在马车前,看着白衣的少女下车。“梦儿。”他伸手揽她入怀,在她脸过低语:“我已经想好了,无论你做什么,你都是我的妹妹,做哥哥的有保护妹妹的责任,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再去阻止,无论是对是错,我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承担后果。”
“你不怪我吗?”梦儿在他怀里抬起头问。
“兄妹之间,哪来怪与不怪。只要你好好的……”游卓翎道,理所当然的语气。
怀晰王爷拂开珠帘一角,微微诧异的盯着游卓翎。
梦儿拉着他的手上车对他道:“我哥哥。”
怀晰王爷对游卓翎略一点头,细细打量他,游卓翎也点头还礼,却并不看他,只是在梦儿身侧坐下,轻声说着话。
“你的身子差,去西域苦寒之地,可还禁得住?”
“嗯。”
“有赢的把握吗,若是没有太大胜算,我或许可以帮上忙,毕竟如果只是于乱军中取一人首级于我来说不是难事。”
“是……他!”
“嗯?什么,谁?”
“公子忆汐。”
“嗯,啊?……是他?”
……
怀晰王爷看着两人都沉默了下去。
西出玉门,便是西域,公子忆汐驻兵安西,已逼近嘉峪关,同时,另一队人马由格尔木向大柴旦逼近,互为崎角之势将成。
日夜兼程,终于在公子忆汐之前赶到嘉峪关,锦衣的青年王爷指挥若定,兵马谋略竟不输于一般人。
本来应该换上“水”的大旗,然而水姓的王爷却坚持在军旗上绣上“林”字。其实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还未处理完交割事宜,回纥便已派兵攻城,梦儿只是低头仔细分析着军防图,任由嘉峪关的守将自行处理,然而奇怪的是,攻城的士兵在片刻后又自己退了回去,果然只是来佯攻的。
梦儿立在城头,垂目看着不远处安营扎寨的回纥士兵。他是个温雅的人,当不至于先如此咄咄逼人,那么,必然是什么事先激怒了他,才让他如此震怒,原来他……也是会生气的么?
游卓翎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声叹了口气,他突然掠到城垛上,一个折身手扣住城墙上的缝隙向下滑去。蓝色的衣角一闪既没。
“哥哥?”梦儿弯腰唤他。
“我去看看他。”游卓翎的声音远远传来。
西域的夜很冷,或许是因为大战在即,连风都带着血腥的气息,万物笼在夜的暗影的萧杀气息中,如噬血的魔物。
黑色的影子一闪即逝,游卓翎站在帐外,撕开一个小口向里望去。
依旧是那身白衣,却少了初见时贵族公子的温雅谦和,进退风仪,面前的这个人,再也不是当初的那个少年,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从他身上洒了出来。
他蹙眉在灯下批着文书,突然放下笔,问侍立在身后的阮陵:“我这么做是对是错?”
“阮陵不知。”身后的女子答他。
“她……可会恨我?”
“公子是回纥的公子,而林姑娘只是公子的林姑娘。”阮陵低声答他。
“你知道来的是谁么?”公子忆汐截断她的话,笑问。
“什么?”阮陵一时不知他在问什么。
“是她,她来了。”公子忆汐的笑意更深,仿佛是遇见了极为有趣的事情。“阮陵,我一定要赢她,我要向她证明,我虽不能折一人,却能折天下。”
“公子,你……不恨林姑娘吗,那日,她那么说……你真的,一点都不怪她?”
不怪?怎么会。那一日,她的话那么决绝,他的心瞬间如死灰,心灰意冷时,也曾问过自己,为何要来中原,最后心痛受伤的时候,才想起回纥才是自己的家,受伤的人,只有回到家才会感觉安心。然而返回回纥后,看到的是
满目疮痍,二十多年隐忍换来的和平终于被打破,看着曾经的同僚一个个倒在自己的面前,看着一个临死的战士抓着自己的衣角安心的闭上眼睛:“二公子,你终于回来了,你会留下……”他闭上了眼睛,多久了?这样的战况持续了多久?
置子民于不顾,弃忠义背百姓,为的,不过是一个异族的女子。
那一刻,他自责得无以复加。
再也没有权力离开。
虽然不愿承认自己错了,然而自己早就明白,这样任性的后果,换来的绝不会是幸福,曾经,还感叹大乾的长公主喜欢上一个江湖人是多大的错误,却不曾发现自己早已身处其中了,当局者迷啊。
“公子?”见他呆了半晌。阮陵小声唤他。
“啊?”公子忆汐一怔突然低低道,“马上回报王兄,让他再加派三万骑军给我。”公子忆汐坐在桌边,也不知在想着什么,只是不回头的对阮陵道。
“公子,……你对林姑娘真的下得了手吗?”阮陵不确定的问。以她的公子对林姑娘的纵容来看,她是不太相信公子会把林姑娘怎么样的。
“如果她不记得曾经爱过我,那么我就让她永远记得输给过我。”公子忆汐依然温和的笑,然而那样的笑容里已有了一分冷清。他的语气也不再似中原时的温雅谦和,已隐有一股让人难以企及的风度。
她那么骄傲的人,如果输了一定是比爱更能让她记住的事情吧。
可是我的夕儿啊,你可知道我从来不曾想过要与你为敌,曾经年少的我对自己说过,哪怕是有一天夕儿要我死,我也会毫不犹豫的答应,可是今日的局面,怕是想死也不可能了。只因为此时的我是公子忆汐,是西域第一公子,是回纥尊贵的世子,是阿夜格尔•霍扎木图。而唯一不是的,便是我再也不是你的白忆汐了。
如果说,那么多战士用鲜血围成的禁锢还不足以让我觉醒,那么我必然是一个太无情的人,可是,我从来就不是啊。
游卓翎返回时已近天明,白衣静伫,在夜与昼的交映下有些模糊,他急步跑过去,握住她的手,果然她的手已冰冷。
“怎么在这里,胡闹。”游卓翎拉着她往回走。
“我已把拜表送过去了。”梦儿低低说。
“什么?”游卓翎加快了脚步,随口问道。
“两军交战的拜表。”
“交战?”游卓翎脚步一顿,又犹豫着问,“你们?”
梦儿摇头:“不,是大乾和回纥,不是我们。”
“噢。”游卓翎应着,又加快了脚步往回赶。
“哥哥……”梦儿没有再说下去,游卓翎低头询问,梦儿一笑,不再说什么。
公子忆汐的脸色很奇怪,阮陵小心翼翼地盯着他,因为他手中有一封来自大乾的拜表。
——大乾三公主星梦谨致意西域都护府回纥二公子白氏忆汐阁下
那一封拜表已然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
他无法弃忠义而背百姓,她也无法舍弃自己的责任。他从未想过他们会这样见面。
他眼中的情绪没有人能明了,然而那无疑是软弱的情绪,所以自然不能在下属面前泄露半分。
“下去吧。”公子忆汐低声说,众人领命退下。
这个二公子,为了一位异族女子而自请削位,远赴中原的事情在场的几位将军也是略有耳闻,然而,在回纥危难之际,他毕竟还是赶了回来,因此之前对他略有微言的将军也唯他伏首听令。
原本应是由公子忆汐递上拜表,毕竟名义上回纥还是属于大乾。然而却是由梦儿先送出了拜表,不知深意为何。
公子忆汐目光一敛,伸手抚着桌面上的拜表,他的表情突然就哀伤了起来,依然谦逊,依然温柔,却弥满了哀伤。
那是怎样的两个身份,终于还是躲不过。你写下这份拜表的时候可曾难过?
你是想告诉我,是你自己先迈出这一步的么?所以你才先送来拜表,可是,夕儿,这重要吗?当你我兵戎相见,谁先动手早已不重要。
无论谁赢,我们都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