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千寻》白云忧

63、云散

　　“很难受吧？”水晶儿推开门，看着抱膝坐在床上的少女问。
　　梦儿抬头，眼中的敌意。
　　水晶儿关上门，叹了口气，坐在床侧，伸手去抚她的头：“梦儿，我无意间看到，你对他……是否太残酷？”
　　“你以为他会忘记你吗？他不会，只凭你刚才那些话，就足够他爱你或是……恨你，一辈子。”
　　梦儿的手不易察觉的一抖，她迅速低下头去。
　　“大漠上的人，爱恨都明朗，梦儿，即使不能天长地久，然而……”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可是，你为什么会难受，你还……哭过，如果可以相忘，为什么你还是为了他心伤？一个人的幸福，有时不是没有，只是没把握而已，即使真是为他好，然而你的话太决绝，断了你们两个人的后路，梦儿，我水氏亏欠你太多，如若你不能幸福，我会内疚，所以如果现在我能为你做什么，我一定竭力，而且你不该那样伤害他。”
　　“即使坐在这里，同样心痛，也不可以出去见他，因为知道一旦出去，很多事情便再也改变不了，可为什么要改变？”
　　“人一生很长。”
　　人一生很长，长到如果失去，会痛苦一辈子，所以在被迫失望之前，就主动让他觉得不曾得到吧，一定要改变，否则我要他以后如何自处，我是要他记住，还是要他忘记，在我的记忆羽化之前，我已别无选择的划断两人之间永远的关联，我没有多伟大，我是个自私的人，我用他的痛去成全了自己的回护，我自私的希望他幸福，如若现在不执，那么在我无能为力之后，谁？又可以救赎？
　　“长到即使在你死后很多年，他也会清晰记得今日你眼中决绝，长到足够他恨你恨得刻骨铭心，却仍爱你爱得九死而不悔，长到他至死都不会知道你今日为何说了这番话。”
　　“与你何干，请回。”
　　“梦儿。”
　　“我不是为了他。”
　　水晶儿突然想起来，她说：”梦儿，你难道忘了，我和你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我闪是同样的人，融于血中的骄傲，所以如若今日换作是我，亦会说同样的话，将两个人都逼到绝路，可是置身于事外的人，永远无法体会当事人的心情，所以即使我也会同你一样选择，却仍希望，你不要这么选择。”
　　“置身于事外的人，就请你想想我的哥哥吧。”
　　“我……我们……”
　　“永无可能。”梦儿抬头，讽刺地盯着他，“除非死！”看着水晶儿不回答，她又淡淡道，“你能为他死吗？”
　　“你不能!”许久梦儿冷冷道。
　　“如若你只是你，或许你不用死就能跟他在一起，可是你不仅是你，你还是大乾的长公主，所以即使你愿意为他死却不能死。”
　　“如若你当真爱他，现在就做决定吧，是一辈子留在他身边还是回去，现在你还可以决定，可以不久后你就没有机会了。”
　　“如果办不到，我会带着他离开，你是选他还是选大乾呢？”
　　“不是他吧，那么听我一句话，从现在开始去爱公子忆汐吧，或许你会有幸福，不要这样看着我，你既然不能爱哥哥，那么就好好的去爱公子忆汐，以后你会发现，他或许才是那个能让你幸福的人。”
　　“不用怀疑我的话，我可以用我父亲析名义说，我能纵论这个天下，而你无疑是这天下最闪耀的星星，我无需告诉你结局，可是无论胜负，你永远都不会赢，你如若回去，只会有一种结局。”
　　“你可以为了大乾而舍弃哥哥，也定会为了亲情而舍弃一些东西，如果你够坏，或许可以牺牲另一个人去成全自己，可惜你不够。”
　　“我已为你分析完你所有的退路，或许有些你不太清楚，可是以后你一定会明白，你可以记住也可以忘记我的话，但你却不得不面对我说的问题。”
　　“我说了我此生最多的一次话，只是希望在死之前可以看到哥哥幸福，否则这些话我永远不会告诉你。”
　　水晶儿不可置信地盯着她，许久才指着她从牙齿间挤出几个字：“你疯了。”
　　看着对方的震惊神色，梦儿只是冷冷一笑，明明该恨，却恨不起来，是该庆幸哥哥喜欢上这样一个人，还是该悲哀呢。
　　她也是完美的吧，为了子民她可以抛弃爱情，为了亲情，她可以舍弃自己。
　　只是为何要生在皇家。
　　万般身不由已。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梦儿，你知不知道……”
　　“你错了！”梦儿抛下这句突兀的话，便不再理她。
　　水晶儿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许久轻叹一声，转身离开。
　　梦儿抬起头喃喃：“你以为我错了，可是哥哥看着你穿上嫁衣嫁与别人的时候，会不会心痛，到时，或许我已无能为力，生命中在乎的人，一个也守不住。”
　　余下几天，三人都少言，公子忆汐更甚，整天骑马在前面跑，再也不坐马车，吃饭时也单独而菜端到房中，偶尔见了面，也是躲躲掩掩，面对卓玉的调侃，也只是淡笑闪烁其词，他脸上的阴郁浓得化不开，任谁都看得出。
　　游卓翎问，他只是含笑不答，绝口不提那日的事。
　　“等到了皇宫，向武安帝辞行后就回去，再也不来中原帝都。”那天夜风中，他抓着阮陵的手惊喜的以为是夕儿回来了，然而阮陵却哭着问他，为何他连她都分不清时，他缩手倒退了两步，听着她问，为什么喜欢她，她除了伤害，什么都不曾给你时，他转身这么应允了她。
　　夕儿，原来相遇并不能相守。

　　到洛阳已是盛夏，而后所有人以洛阳为中心，各奔东西。
　　梦儿覆行了对公子忆汐的承诺，记忆中的素颜在自己面前展现时，一直淡漠的少女喜极而泣，那么多年了，娘还是没有变啊，可是白衣映入眼中时，已是诀别。
　　没有人能想得到，她归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然离去。再也不会回来，只给她留下了一生的遗憾。
　　晚了，晚了，只晚了一步，便悔了一生。
　　她毫不犹豫，转身拔剑，剑若惊虹。
　　水晶儿拦在她身前。
　　“你、让、开，否、则、死！”字字杀机。
　　“我父皇已竭力救治姑姑，福寿自由天定，怨不得人。”水晶儿焦急的向她解释，她也没有想到，一直让她猜测的那个宁瑶小居的主人，竟然就会是梦儿的娘亲。而更让人诧异的是，绯若公主竟然会在这个时候逝去。
　　“可是，他却让我再一次失去。”
　　“梦儿，我父皇当年一时糊涂，何况这些年他为百姓尽心尽力。”
　　“死！”飘灵洒出一片银光，又被另一张青网密密封住，梦儿冷笑一声，强行把剑压入网中，青网的力道也加重，却在发现在梦儿是注内力于剑中的突然收手。那是两伤的方法啊，游卓翎伸手拉住白衣去势。
　　“哥哥，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你会阻止我。”
　　游卓翎只是低下头，他无法否认，却也无法就这样承认他的背叛。
　　然而静静等待了片刻，却没有再听见那个少女的任何责怪的声音，直到他以为时间就会如此凝固的时候，才听见那个少女淡漠一如往常的声音响起：“哥哥，我们带娘走吧。”
　　“梦儿？”游卓翎抬起头，惊疑地遍身她，少女的脸色淡漠，无喜无怒。
　　“回夙信阁，你不用再担心我伤她。”梦儿微带着讽刺，冷冷扫了众人一眼。
　　古冶子曾说：漂零剑主才华无双，却天妒英才，毕生漂零无依，唯长剑相伴，故名漂零。
　　每一代的主人皆英年早逝。
　　“孩子，把小若留下，她……她自幼长在皇宫……”武安帝突然对他道，“我知道你恨我，可，她是我妹妹。”
　　“你不配！”梦儿冷着脸说完，又低头俯视床上的睡颜。
　　娘，梦儿再早来一步，你就可以看见梦儿了，可你为什么，为什么让梦儿再一次亲眼见到失去……
　　以前，姑姑，七叔他们都是这样，为什么娘你也会这样。
　　娘，梦儿会去找你的，你疼梦儿的话一定要走慢些，梦儿不放心哥哥，娘，他像当年的爹一样爱上了皇家的公主，娘，你一定要保佑他们别再步你的后尘。
　　梦儿抱起床上的女子，竟一个踉跄，游卓翎急忙去扶他，又小心翼翼地接过绯若的身体，而后旁若无人的离开。
　　“臣回纥白氏忆汐请辞，望皇上恩准。”公子忆汐单膝点地。
　　武安帝迷惘地盯着他们，小若，原来你的幸福我给不了。
　　公子忆汐叹了口气，向水晶儿拜别。
　　“梦儿，我……”
　　“哥哥，我们再也不要来这里了。”
　　“嗯。”
　　“夕……儿……”公子忆汐低头，攥紧了手中密函，而后突然大步向外走去，他现在必须走，武安帝此时悲痛欲绝才没有心思理他，若是等他清醒，自己势必会被扣在中原帝都，不可以啊，原来真的不该……
　　不过片刻，风流云散。

　　回到夙信阁后，梦儿更寡言，几天甚至更长时间都不说一句话。
　　游卓翎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远远看着她，再也回不去从前。
　　无论是锦衣的幼童还是白衣的少女，他一直一直的想：那日为何那么轻易的放弃，还是因为她珍视自己这个哥哥吧，不想自己为难，所以自己委屈自己，然而自己这个哥哥，十四年前，没有在她家破人亡时找到她，十四年来，也没有在她孤若无依时照顾她，十四年后，更没有在她报仇时帮她，反而出手阻止。
　　原来伤她的还是那些她在意的人啊。
　　虽然一直以来就知道是这样的事实，然而当自己亲眼看着伤害她的人竟然是自己时，依然心痛无比。
　　他疼爱她胜过自己的生命，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可以无愧的说出这样的话，然而他现在才知道，疼爱她并不意味着自己不会伤害她。
　　他原以为公子忆汐会陪她回来，然而公子忆汐却回了回纥，他的眼睛忧郁，泫泫清澈，冰蓝色的眸子自始至终都停驻在她身上，然而梦儿却视若无睹，顾自离开。于是白衣贵公子向他辞别，而后跃马扬鞭，再也不回头，那个时候，她抬头望着他跃马天涯的样子，神色复杂。
　　“还有两个月。”游卓翎站在窗口，轻敲窗棂，他不知该如何让她开心，无论他做什么。
　　他早已明白，当他选择阻止她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再也无法告诉自己他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是她。
　　从窗口望去，刚好可以看见她的背影，她早已不佩剑，飘灵被置于剑匣中，夜夜龙吟，终不是凡物，不知它再现出现又该搅起怎样的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