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千寻》白云忧

62、决裂

　　“公子，公子……”阮陵在后山上东张西望，就是看不见公子忆汐。
　　“阮陵。”突然有人低声答了一句，阮陵急忙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公子忆汐坐在河边的草地上，微侧着头看着身侧，他一手平放在胸前，也不见什么动作，手就是一直浮在半空中，而他身侧明明什么都没有。
　　“公子？”阮陵走到他身前，诧异地订着他，“你做什么？”
　　公子忆汐苦笑：“被夕儿点了穴道，动不了了。”
　　“啊？哈……”阮陵大笑不已，顺手了穴道，公子忆汐淡笑，“真不好受，下次我非点了她穴道不可。”
　　“公子怎么会被……”
　　“我……嗯，追她到这儿，看到她坐在岸边，我便坐到她身边，还没有说话，她就反手点了我穴道，然后，呵，她就不管我了。”
　　“对了。”阮陵笑意一敛，“公子，阿杀莫达来了。”
　　“什么？王兄的伴当？”公子忆汐皱眉问。
　　“是，这是汗王的信。”阮陵说完，把信递到公子忆汐手中。
　　公子忆汐展信，脸上表情被信纸挡去，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在哪儿？”
　　“客栈里，蒙尔格也在。”
　　公子忆汐略一点头，人已向客栈走去。
　　阮陵为他推开门，公子忆汐刚一进去，阿杀莫达急忙跪地行礼。
　　“阿杀莫达，你起来吧。”仍是站着，于是余下三人都站在一旁看着若有所思的白衣贵公子，阿杀莫达直觉上觉得公子忆汐不同于以往，然而有什么不同，他却也说不上来，而且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便没有深想。
　　“阿杀莫达，回纥怎么样了？”
　　“回公子，自霍扎木图部以南大旱，牧草不生，不过北部还好，公子不必担心。”
　　“父王他们都还好吗？”
　　“老汗王及汗王都好，王妃也好，公主随良应将军一起去了霍扎木图部，希望可以帮助部众，公子有什么话要臣下带回去吗？老汗王他们都很记挂你。”
　　“告诉父王和王兄，说我一切安好，请他们无需记挂，回纥的事……以后就劳你们多辅佐了。请父王恕我不孝，王兄谅我不忠吧，或许，我不会再回去了。”
　　“可是二公子，你是回纥的世子啊，你……”
　　“难道王兄没有告诉你，我早已自请削位，如今的白忆汐不过一介布衣尔。”
　　“汗王说，二公子永远姓霍扎木图，即使自请削位，也仍是回纥的二公子，仍是他的兄弟，何况削位的玉册根本就没送到中原帝都。”
　　“什么？没有送？”
　　“是，什么时候卢你回去了，汗王都虚左以待。”
　　“阿杀莫达，王兄派你来究竟做什么？”公子忆汐目光冷厉问，仿若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他一直是温和沉静的，现在才显出他第一公子凌厉的一面。
　　“弄清楚公子是否一切安好是汗王派阿杀莫达来的目的。”
　　“不对，说实话。”
　　“弄清楚公子是否一切安好……”
　　“实话，阿杀莫达！”
　　“汗王说，如若公子一切安好，他便不后悔当初让你走，若公子不好，就……请公子回去，公子，你……好么？”
　　半晌没有人语，公子忆汐呆望着窗外，大哥的话虽然很含蓄，不过已足够他明白些什么，大哥那样的倔强，那么支持他离开，现在都这么隐涩的要自己回去，难道回纥出什么大事了么？还是……终于如他所担心的，那件事还是……
　　“公子，汗王还说了最后一句话。”阿杀莫达跪下，低头恭声道。
　　“嗯，你说。”
　　“如若你去之时看到公子生活得很好，务必不要将回纥近况告诉他。”
　　公子忆汐一怔，迅速回身望向他。
　　阿杀莫达抬头，一字一顿：“公子分明知道即将发生什么。”纯碧色的眸子，正是回纥贵族的标志，而此时这双澈碧的眸子便紧盯着公子忆汐冰蓝色的眼睛，如大漠上的雄鹰，窥伺着他每一瞬的表情。
　　“什么？”公子忆汐避开他的眼睛，不自觉问。
　　“汗王待公子仁至义尽，公子可为汗王考虑过半分？我记得，公子十五岁那年曾说过，必佐汗王成一代明君，公子，如今你食言了。”阿杀莫达目光炯炯直盯着白衣的贵公子，“公子坐视回纥有危，不配姓霍扎木图。”
　　“放肆，阿杀莫达•霍扎木图，你敢冒犯公子。”蒙尔格叱道。
　　“蒙尔格•木格尔，难道身为回纥的世子，公子没有做错吗？”
　　“阿杀莫达，何必逼公子。”
　　“公子，你为何离开回纥民？”阿杀莫达逼视着他，一字字道，“是为了一个汉人女子。”
　　“你回去吧。”公子忆汐低声道，说完转身想要离开。
　　“回纥已隐忍了二十年，我们抛却了自己的本名，换来了二十年的和平，然而大乾一日不发兵回纥，只是因为回纥有与之一搏的实力，如今，新王继位，世子出走，境内大旱，这就是两国交战的契机，大乾已等了二十年。”
　　“而公子，为了一个民族的少女，就放弃了自己的子民，公子，你当初来中原帝都本就是一个错误。”
　　“既然如此，就让我再错一次吧。”
　　“没有了她，我即使对一辈子，又有什么意义。”
　　“好，公子执意如此，下臣也不便勉强。”阿杀莫达说完，低头向他行了送别礼，而后转身突然道，“公子已经能站起来了，然而最受人爱戴的西域第一公子却一直坐在轮椅上，你不是他！”
　　公子忆汐低头，微微笑了起来，手用力扣住窗棂，骨节都苍白。
　　我不是他！
　　那个人，永远都沉郁安静，如一泓秋水，清澈无波澜，用所有的能力支守护子民，成就西域不败的神话，而内心却没有记挂的人，没有值得为之喜悦的事，像皮偶一样永远在笑，沉蕴的人。
　　对不起……
　　我负回纥！

　　梦儿转身，望着身后某处张了张嘴，然而仍是不习惯说话，只得作罢，转身继续走路，本来去势凌厉的拳因为对手早已有了准备而失效，梦儿只是一侧身，而后平推一掌，阿杀莫达就见自己已被推开，而那个少女仍是云淡风清，安然无恙，似乎是不甘心，他又一掌劈了下去，梦儿负手点足退后三步，拳势成空，然而阿杀莫达又接着出掌，梦儿只是躲并不还手，尽管是这样，仍是游刃有余，阿杀莫达却长喘吁吁。
　　“你就是二公子喜欢的人？”阿杀莫达终于停手，开门见山问，见对面的人不回答，他皱眉接着道，“我们回纥人不像你们中原人含蓄，你倒底喜不喜欢二公子，说明白。”
　　见梦儿转身要走，他急忙拦她身前：“你若不喜欢他，就让他回去，你若喜欢他，就跟他回去，有什么难决择的？”
　　“你想他回去与我何干？”梦儿终于缓缓吐出几个字。
　　“可公子为了你不愿回去。”
　　梦儿只是目光冰冷地看着他，而后冷冷转身。
　　谁知，阿杀莫达随及跟上仍拦在她身前，碧色的眸子变成深碧色收缩在瞳仁中，他注视梦儿许久终于浅浅讽刺般的笑道：“真不知二公子喜欢你什么，一点都没有我大漠女子的爽朗直白，也不像汉人女子一样温顺驯服。”
　　梦儿目光一顿，突然扬手，强劲的气风从掌下泄出，生生将阿杀莫达震倒在地。
　　阿杀莫达从地面站起，拔出腰侧弯刀，刀尖所向，正是梦儿。
　　“阿杀莫达，阿杀莫达……”公子忆汐抢步向这边跑来，阿杀莫达一怔，从来没想过公子忆汐有在他面前跑动的一天，更惊于淡定从容的贵公子此时的急切表情。
　　公子忆汐在两人面前停下，抚胸微微喘息，或许是跑得太急，他的脸颊上有一抹潮红颜色。
　　“夕儿，你没有伤到他吧。”公子忆汐抓着梦儿的手问。
　　刚才，阿杀莫达出科意料地爽快离开，而他只顾着自嘲，竟丝毫没有注意到阿杀莫达的真正意图，等到醒悟便急急赶了过来，他自是不担心，却担心阿杀莫达伤在她手中，既担了公子之名，无论如何都该做一些事情的，何况，阿杀莫达在回纥地位绝不低于大将军良应，若是伤在中原人手中，势必多生事端。
　　“公子，你为何如此优柔寡断，没有继承老汗王的果断，即使不回去，难道你一辈子都不娶这位姑娘吗，阿杀莫达马上回去复命，公子你若违反了来中原的初衷，娶不到这位夕儿姑娘，岂不辜负汗王成全。”阿杀莫达跪地，突然抬头望着梦儿，“我刚刚才明白为何公子不愿回去，我来之前，良应将军已告诉过我姑娘为公子，为我回纥所做的一切，我回纥感激不尽，在下刚才冒犯，只是想知道姑娘对公子的心意，只是姑娘为何说法出口，我希望，下次来中原时，可以称姑娘一声少王妃，。”他说完，不待颊上潮红颜色更甚的公子忆汐说话，已爽声一笑向声后听到这番话而微露笑意的阮陵和蒙尔格略一点头，起身离开了。
　　“公子，去问啊，什么时候办婚事。”阮陵点他肩头，打趣着怂恿道。
　　“啊……”公子忆汐一愣，抬头望向梦儿，对方表情淡漠，看不出喜怒。
　　“嗯，夕儿，我……去向大哥提……”公子忆汐脸颊更红，脸上却有少见的惊喜表情，话未说完，却被梦儿冷冷截断，“自重！”她话很轻，只够在她身侧的公子忆汐听见，公子忆汐表情一顿，最后讶异地看着她，直到失望或绝望。
　　“为……什么？”
　　梦儿原本一直侧着头，此时却突然抬头直盯着他，一字一顿：“你该知道我是你娘抚养长大的，以前为你做的不过是为了报答她，我一直都是因为姑姑才帮你，最后，你不要以为我是因为只有三个月的时间才故意说这些话，我只是不想把余下的时间浪费在你身上，而且我哥哥对我很好，我无需你在身边。”
　　沉默，直到无边的沉默，不知多久，梦儿转身离开，公子忆汐突然大声问：“夕儿，不要骗我，你不是因为娘才对我好，你是真的喜欢我，夕儿，我不许你骗我。”
　　“自作多情！”梦儿以最简洁的话表达完自己的情绪，便转身离开。
　　她背对着他，自嘲般的想：原来我也是有眼泪的么？
　　公子忆汐愣在她身后许久，脸色由原先的潮红变成苍白直到惨白，透气的脸庞因痛苦而笼上了一层阴郁，让人无端生出三分寒意，暮色四合，青白的月光懒懒抛到地面，在公子忆汐脸上映出一片阴影，自眉峰处，一半明，一半暗，阴暗不定，夜风中，单薄的白衣静伫，手指因用力扣紧而有些僵硬，膑边束发的玉冠上，白玉流苏被夜风吹到了他颊边，摇摆不停。
　　两人站在他身后，不敢惊扰，然而夜风清冷，阮陵担扰地望向他，蒙尔格递给她公子忆汐的外袍。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侧，他的表情仍有痛彻心扉的痕迹，让她的心也无端痛了起来，为什么他要选择那个人呢，即使她再好，然而她永远都不知道珍惜他。
　　他虽然外表温柔然而爱一个人却倔强得永不回头，还是她正是因为知道了，才这么肆无忌惮的伤害他，她叹了口气，替他披上衣服，又低头系住绳结，耳边听到了同样是一声叹，还有低低地喃喃：“夕儿……”她的泪水便肆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