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千寻》白云忧

54、试剑

　　“公子忆汐，哥哥喜欢她，很喜欢很喜欢。”
　　“在西域各国的传闻中，大乾的长公主懂各国语言，而且每次使节带去的难题都被她轻松解决了，那是一个才色双绝的女子。”
　　“你也觉得他们在一起很好吗？”
　　公子忆汐点头，又一怔：“你……不喜欢吗？”
　　“公子忆汐——”
　　“我已经不是公子忆汐了，我写信回去，请大哥削了我的封号，我已经没有什么世子的封号了，不再是公子忆汐，不再是回纥世子，我只是白忆汐，你——叫我的名字，好吗？”
　　“我家公子的名字便只给林姑娘一个人叫的。”阮陵在一旁笑着道。
　　“白忆汐，我们走。”梦儿起身推起公子忆汐向外走去，蒙尔格刚想追上，阮陵伸手止住他。
　　“可……公子一个人，若有危险……”
　　“你以为有林姑娘在，谁能伤了公子。”
　　比试场外是一片青草地，有山有湖，风景绝美。
　　已是初夏，各色鲜花铺了一地，凉风习习，绿树环绕，美不胜收，不似人间凡景。
　　“白忆汐，”梦儿坐到地上，望着湖水，轻声道，“我真的恨她。”
　　公子忆汐撑住轮椅也从轮椅上坐到草地上，感受着微凉的风吹在身上的感觉，同时静静听她说话。
　　“可是，刚刚哥哥一看到她就很高兴，就像……小时候看到梦儿一样高兴。”
　　“可是……我，我看到她，我看到她，却……”两人一时都不说话，过了很久，公子忆汐才对她道，“没有办法不恨她，却又不能恨她，是吗？夕儿，你……”
　　梦儿咬一下唇，看着身下的青草地不说话。
　　“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公子忆汐突然问道。
　　夕儿一怔，她自然是没有想过为什么要告诉公子忆汐的，可是，难道不是应该告诉你么？“因为……因为，我不想告诉别人，你也不要告诉别人。”
　　公子忆汐笑了笑：“我睚是很乐意保守我们的秘密。”
　　“嗯，我还没有问你，为什么……要自请削位。”
　　公子忆汐摇摇头不说话。
　　“我想不通，究竟是为什么？”
　　“你若肯把白忆汐改成汐，我就告诉你原因。”公子忆汐笑得很得意。见梦儿似乎并不打算理他，公子忆汐抿了抿唇，半是诱惑半是威胁，“真的不想知道，那我永远都不会告诉夕儿的。”
　　“汐，为什么要改成汐。”
　　“你还记得我为什么怠白忆汐吗，父王和母亲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有汐的晚上，我希望……我希望，我喜欢的人也能这么叫我，叫我汐。”公子忆汐涨红了脸，柔声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不愿意再与王族有任何瓜葛，那么，我便不做王族人了，好不好？”
　　“你？莫名其妙？”梦儿冷冷别过脸去。
　　“只是莫名其妙？”公子忆汐笑得狡黠，“还是……”他抓起她的手，“难道就没有一点感动，夕儿，只要一点点就好，给我一点点的鼓励，让我知道我做得没错。”
　　“哼，那你还是别做好了。”
　　“你在赌气？好难得，竟让夕儿生气了。”
　　“白忆汐，我警告人，不许乱猜。”
　　“我没有乱猜，夕儿不可以冤枉我，昨天晚上大哥的信鸽说，他答应我留在中原，我么，可是没有后路了，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我现在就是那种情况了，你说，我算不算是除你之外一无所有了。”
　　“什么叫……除我之外，我又不是……”梦儿自然比不上公子忆汐雄辩，只一句话就被赌住了，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你又不是我的。”公子忆汐笑了起来，“你分明就是我一个人的夕儿。”
　　“你……”梦儿霍然起身，愤愤走开。
　　公子忆汐侧过头看他，唇边泛起了一弯新月：“郁影——”
　　郁影剑嗖的一声飞出，公子忆汐淡笑着捏剑诀。
　　梦儿恨恨地用剑挡开郁影，然而郁影竟一直挡在她面前，梦儿一恼，拨剑相向。
　　二十七招上，梦儿收剑，坐回公子忆汐身边。”
　　“再敢捏剑诀，我就不客气了。”
　　公子忆汐收了剑：“夕儿，我学得不错吧，明大哥说，我若看到了六成就能在你手上过百招。”
　　“你……果然，越来越……不对了。”
　　“因为无官一身轻啊，我终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用担心自己的身份，不用担心这么做合不合适。”他定定望向她，表情专注，“我、爱、你。”
　　梦儿讶然转头，正对上公子忆汐的眸子，冰蓝色的眸子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果然不对了，那个，我……我……”梦儿的脸色变得绯红，一时便不知所措。
　　公子忆汐闭上眼睛，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梦儿一怔，讷讷不知所以。公子忆汐张开眼睛看着少女绝美无双的脸上泛起的绯潮，微笑着轻抚她的脸，她的身体仿佛第一次有了温度。
　　她这样的样子真可爱，身上再也没有凌励的气质，公子忆汐这样想着用手托起她的脸将唇沾上了她的唇。
　　那个吻浅浅的，淡得几乎觉察不到。
　　少年时的吻，羞涩轻轻点过她的唇。
　　梦儿轻呼了一声，全身打了个冷颤，想推拒却力不从心，她的手紧紧抓住身下的碧草却将它冻成了冰晶。
　　那一瞬间，身体里仿佛有冰破的声音。
　　梦儿苦笑：公子忆汐，你可知你如此做，会让我付出怎样的代价。
　　朝阳初上，霞光万道。将两人的白衣都渡上了一层血红，仿佛已经暗示着一个同样的未来。
　　这次，梦儿竟然是好脾气的没有发作，只是咬着唇对公子忆汐道：“我们该回去了。”
　　她扶起他坐回轮椅，公子忆汐满脸不解，以她的脾气，不该这么容易就放过他吧。然而，一想到刚才的事情，公子忆汐也是涨红了脸，那个时候，他还真是胆大妄为，一点都不像自己呢。他微微笑起来，丝毫没有发现身后白衣少女的手心上不时滚落一粒粒晶莹的冰珠，如同身体里的泪珠。
　　回到比试场的时候，正好看到首陌跃上去，而他对面的女子正是香雪。
　　“一百九十七招上，香雪不败则胜。”明谅如此评价。
　　场上的两人身形一直没有变，只是各自双手却不停变动，首陌的琴音在身前凝成了一道音壁。
　　香雪笑了笑，各色毒色暗器飞了满天。
　　一百九十三招上，首陌弃琴拨剑，香雪败。
　　“首陌似乎在此之前受过重伤。”万子奔问。
　　虽然引灵琴主以琴扬名，然而世人皆知那个一个琴剑双绝的男子，他用琴而不用剑并不是他的剑术不好，而是没有人值得他用罢了，他在剑上的造诣并不输于琴，能逼他用剑可见对手也不简单。
　　游卓翎淡淡点了点头：“不碍事。”
　　“番僧？”明谅脱口，众人也是一惊。
　　奇怪的异族服饰无疑证明了他们的身份。
　　本以为即使是番僧在首陌的手上也讨不到好处，然而番僧的拳势，掌势却收放自如，劈，砍，削毫无差错，竟然让首陌都有些招架不住。然而首陌却咬着牙与他们硬拼。
　　——既不用剑也不用琴。
　　“他怎么……怎么不用兵器。”雪晚急得六神无主，含着眼泪问，既像是问游卓翎又像是自言自语。
　　游卓翎皱眉苦笑着答她：“他不屑。”
　　引灵琴是为了心爱的女子所做，所以不可用来杀人，最多只能伤人罢了，而剑则是他引以为傲的东西，不值得用来对付这些人。
　　首陌性傲，从来就是如此。
　　“陌。”雪晚在下面急得直掉眼泪却是无可奈何。
　　“不用担心，首陌他……”游卓翎叹息般开口却并没有说下去。
　　如此放弃自己的优势最多也就是平手，不过以首陌的性格，如果是平手，那么最终获胜的人便会是首陌。
　　“他怎么了？”明谅突然急急问了一句。
　　游卓翎一惊，望向试场上的首陌，首陌左右躲避着番僧的进攻自己却并不还手，无论对方如此步步紧逼，他始终退让却不还手。这已经不是不屑，而是完全没有还手的能力。
　　怎么回事？
　　“糟了。”游卓翎猛得一拍桌子，身形向试场射去。首陌已能感到对方的手破开了他的胸膛，猛然身后有大力将他拉下试场。游卓翎扶着他往回走，首陌连自己站立的力量都没有，雪晚迎了上来焦急的问：“陌，你……你怎么样……”然而她看到首陌的手却再也问不出来，首陌的手修长，有力，是一双弹琴的手，然而此时这双手上面却遍布着淡淡的血红色。
　　“香雪的毒。”明谅淡淡道。
　　三领主中的香雪以暗器和用毒扬名。
　　“都这样了，为什么不下来。”游卓翎皱眉问道。
　　首陌半睁开眼睛冷冷扫他一眼复又闭上眼睛，一副不想与你言说的表情。
　　即使面对的是游卓翎，他的不屑也不会收敛半分。
　　“风昼，雪晚你们送他回去，小卓，你也一起。”游卓翎淡淡说完望着试场侧目问，“谁去？”
　　“我去吧。”万子奔笑了笑同，“没想到备高门这么难缠。”
　　明谅伸手止住他，笑道：“公子忆汐去试试剑如何。”
　　众人一怔！
　　然而明谅既如此说必然是有他的道理，众人虽然愕然却并不阻止。
　　公子忆汐也是一笑：“好。”梦儿起身，推他向试场走去，她的手贴着椅背将他送上了试场。
　　众人一看，上来的竟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少年贵公子，都忍不住爆笑出来，然而看到他手中的剑时却再也笑不出——郁影！
　　那个推他上来的白衣少女一直站在比试场外的湖边，众人这才看清她的样子，那张脸胜过他们见过的任何女子，卓玉也掠到她的身边，两张不似凡尘中的脸一进让众人联想到仙人下凡。
　　“梦儿妹妹，小游说这儿离比试场太近，让你回去，你放心，我看着公子忆汐。”
　　“别担心，他不会有事。”另一边明谅笑着安慰游卓翎，“梦儿也不会有事。”
　　“你怎知他会赢。”
　　“因为剑灵醒了。”出人意料，回答的却是冷陵秋。
　　九十七招上，郁影被夹在番僧手中，公子忆汐有些力不从心。
　　梦儿低着头，轻轻捏着剑诀，公子忆汐望她，照着她捏的剑诀控制郁影，郁影也在番僧手中不停旋转，蓦然刺出，一剑洞向番僧胸口，却在沾到衣襟的那一刻凝住。
　　梦儿伸手，卓玉急忙止住她：“我去我去，小游说要是让你受了一点伤，他就唯我是问，我打不过他。”
　　他点足掠上试场，将公子忆汐带了下来。
　　三人一同返回。

　　“梦儿，似乎生你的气。小游，你曾说过她最重要，然而你又让她失望了。”
　　游卓翎一怔，迅速望向梦儿，她来时，他只是问候了一句，然而她来时，他却是起身迎了上去，梦儿何等聪明，这样一来，无疑证明在他的心里谁才是最重要的，然而……那个四岁的幼女，他的妹妹……
　　“该真正打了，这次我先上吧。”游卓翎笑了笑，起身走到了试场。
　　高备道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哥哥的伤还没好。”梦儿低声道。
　　“已经交手二百四十六招，怎么还是平手啊。”
　　“高备道了，古怀柔却还没有出现。”明谅皱眉。
　　旋天扇横扫一片流光，而后转回，游卓翎的动作越来越快，高备道沿着门楼掠了上去，横着的楼木被他踢断，高备道一直赤手空拳，游卓翎却是步步紧逼，沿着门楼追求了上去，门楼上系着的红绸拂过他的身体，游卓翎突然浑身伤口一麻，人向下滑了过去。
　　竟然先掠上门楼在上面的红绸上下了毒，他抬起头咬牙落地，猛然想起，或许从水晶儿受伤开始，他们的行动就步步落入别人的算计中。
　　“哥哥。”梦儿霍然起身，水晶儿已经跑开了两步，梦儿冷冷拉住她，“你帮不了他。”
　　水晶儿浑身一抖，梦儿的身上满是杀意，连她这个不会武功的人都感觉得到，然而梦儿却不看她，将她推回了座位。
　　万子奔飞身上去，扶起半跪于地的游卓翎：“少阁主，在下来吧。”
　　“小心红绸上的毒，不要跟在他后面。”游卓翎勉力说完，万子奔点头，游卓翎咬牙起身，万子奔将一一掌平推下去。
　　卓玉皱眉扶住他，突然苦笑着点着他的胸口：“小游，我怎么觉得自己像专门护送伤员的人了，这种工作好像不适合我。”
　　“那你小子去跟台上那个人拼啊。”游卓翎冷笑道。
　　“受了伤还不老实。”卓玉把他扔回座位，恨恨道。
　　游卓翎望向水晶儿不知是什么感觉，许久才苦笑：“我输了，对不起。”
　　水晶儿半跪在他身边，哭着摇头。
　　“只希望万庄主能赢，我们两人都比不过他的内力，我也只耗了他一部分的内力而已。”游卓翎的语气淡淡却掩不住话里不甘。
　　梦儿将药喂他服下，淡淡扫了一眼水晶儿，坐了回去。
　　场上万子奔与高备道打得正热闹。
　　“谁会赢啊？”卓玉小声问明谅。
　　明谅摇了摇头：“我很少出门，从未见过高备道的武功。”
　　万子奔一剑横劈，高备道用剑的漏处，将刀插入万子奔腕中，万子奔迅速收剑然而手腕仍是被刺穿，他望向游卓翎，恨恨握紧剑，男儿一诺千金重，他答应了游卓翎，不能食言。
　　再次交手时，万子奔便用尽了流云庄的所有剑诀，高备道长刀相向，刀剑不停相交，万子奔的身形在空中折了四折，众人只看见空中有好几个人影，万子奔的剑已人上至下横扫一片冰凉。
　　高备道横刀一扫，剑气和着九气搅到一起，将比试场下的湖水都震动，沿着他们所站的地方，四周的湖水爆破之声不绝于耳，溅了两人一身。万子奔用剑将空中落下的水珠一搅，水珠连成一线如游龙般缠到了剑身上，万子奔另一手并指直搅到剑尖上，他清啸一声，手腕翻转，水龙顺着他手指的引导袭向高备道。高备道用刀劈开水龙，惹得水花四溅，万子奔仍站在原地，高备道的刀已砍下，刀锋贴近了他的脸颊，他甚至能感觉到刀锋上的寒气，手再动已经来不及了，然而地面四溅的水花却蓦然再次凝为水龙撞向高备道的刀。万子奔想也不想，一剑刺出，正好刺中了高备道的左臂，他也因为刺人而没有及时躲开高备道的刀，虽然沙龙撞开了九，刀锋仍是砍到了他的右肩。
　　两人一时都没有力气再打，高备道冷哼一声：“我不信你们还有什么人能打，制天阵！”他突然跻身万子奔一掌打出，万子奔一掌回迎，两人互相平推着互离了比试场。霍柏早已迎了上去，然而看到他的伤却是吼了起来：“你刚才为什么不躲，你这条手臂废了，小奔，你……”
　　万子奔勉力笑了笑道：“我那时若躲了，。就不能伤了高备道，我没有把握赢，就中好两败俱伤，我答应了游卓翎，不能背诺。”
　　“你……你的手废了……”
　　“没办法，不过我也废了高备道一只手，我……咳咳……也没亏嘛……”
　　“谢谢你帮我哥哥。”梦儿起身走到万子奔面前道。
　　“不……不用谢，游姑娘，这是在下答应令兄的。”
　　“我不姓游，不过，你的手臂我哥哥说法让我替你治好。”
　　万子奔望向游卓翎，对方只是一笑，望向梦儿：“好妹妹，他的手臂能治好吗，似乎伤得不轻。”
　　“没有梦儿治不好的伤，三个月后他的手如果还不好，尽管来找梦儿就是了。”
　　“我自然是相信梦儿的。”
　　梦儿也不废话，先点住了万子奔的穴道，流云庄的人在地面上铺了一张软席，梦儿撕开万子奔的伤口，被刀砍伤的地方露出了森森白骨，直叫人心惊。
　　“林姑娘，药。”阮陵把金创药交给梦儿，“这是我们回纥的伤药，很有用的。林姑娘可以给万庄主试试。”
　　“不用了，若是像一般大夫那样上药，又岂能保得住他那条手臂。”梦儿淡淡道，手已经按上了万子奔的肩胛骨。
　　不过是片刻工夫，万子奔浑身便如虚脱一般，梦儿接过零柏递过来的绷带将万子奔的伤口缠住。
　　“姑娘，我家庄主……”
　　“我开一个药方，应该没有事情的。”
　　“有劳两位姑娘……”万子奔紧阖着眼睛，仍是缓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