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千寻》白云忧

53、初试

　　天阶夜色凉如水，
　　揽衣独上最高楼。
　　游卓翎揽衣走过远阶的时候，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了这两句不是出自同处的诗。
　　他走到梦儿房边，望着地面细碎的月光，抬手正欲叩门，迟疑了片刻却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没有点灯，月光如水泻了一地，夜色如烟笼了一屋。
　　他望着床上安然熟睡的少女，微微笑了起来，下意识的，用手遮住了她的眼睛，拿开时，她的眼睛睁开，亮如秋水。
　　游卓翎一怔，恍若幼时。
　　“哥哥。”梦儿坐起，轻声道。
　　“嗯。”游卓翎应了一声，轻声道，“没有生哥哥的气吧，这些年，我不在你身边照顾你，没有实现对当初对你的承诺。当年的事……我……后来才知道。”
　　“哥哥，没有人要梦儿了，谁都不要梦儿了。”少女抬起头看他，“所有人都死了，我看到了……好多血……”少女的目光迷离，恍若呓语。
　　“梦儿。”游卓翎一怔，愧疚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压垮，他伸手将梦儿搂在怀中，她的身体是一惯的冰冷。
　　还是那个骄傲跋扈的幼女吗，还是那个任性善良的妹妹吗，还是那个快乐无忧的梦儿吗？
　　我的妹妹，以后山高水长，我定然会永远守在你的身旁。
　　梦儿在他的怀里抑不住的颤抖，游卓翎低声安慰：“别怕，别怕，妹妹。”
　　“不要离开梦儿。”梦儿抬头，低声乞求他。
　　游卓翎轻声笑，安慰道：“不会的，不会的，我再也不会离开梦儿了，即使死，我也会陪着你的，你不会寂寞的。”
　　梦儿猛然摇头，大声道为：“不要你，不要你骗我死，梦儿活不长的，不要你陪我。”
　　“没关系的，这辈子，从见到你的那刻起，我就只为你而活了，你难道不知道，没有当年那个幼童，就不会今日的游卓翎。”
　　“不是的，不是的。”她猛然推开推开游卓翎，“连你也骗梦儿，你最重要的人跟本不是梦儿，你该为她活着。”
　　游卓翎讶然，不是梦儿？那么……是谁？
　　梦儿的情绪渐渐平静，她抬起右手，递到游卓翎面前，带着自嘲的语气，“你看，就要破了，不出三年我就会死，没有人可能救我，必死——”
　　游卓翎盯着她，许久恍若明白了什么怒道：“你一直想死是不是，你根本没打算活下来。”他的目光炯炯，有若雷霆之怒。
　　梦儿迎上他的目光，微笑道：“是。”
　　游卓翎全身发冷。
　　“我从没打算活下来，我也不想活下来，是你们把所有的责任压在我的身上，为了你们流的血，我才让自己不死去，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补偿，我的命早已不是我的了。”
　　“你再说一遍。”游卓翎冷着脸恨恨道。
　　“我——从没——打算——”
　　啪——
　　那一巴掌下去的时候，梦儿怔了好长时间，鲜血顺着唇角滴落，在蓝衣上泅开绯色云霞。
　　游卓翎咬着牙，恨恨道：“你既然知道那么多人因你而死，你还不好好活着，你怎么对得起叔叔，叔叔只有你一个女儿，你若想死，当年就该死了，何其连累那么多人，既然活到了现在，你有什么资格放弃，你既然知道命不是自己的，凭什么去死，这一巴掌我替叔叔教训你，长兄为大，是我没做好哥哥，这一巴掌我替你挨，你要是再敢说什么活不长久的话，就不要怪我。”
　　梦儿这时也回过神来，她愣愣地替游卓翎擦去唇角的血迹，有些不知所措。
　　游卓翎抓住她的手：“梦儿，懂了吗，还有那么多人在乎你，哥哥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病，再也没有人可能把我们分开，我会留在你身边。，再也不会让你失望。”
　　梦儿低着头又轻轻点头。
　　游卓翎展颜一笑，将她抱在怀里低语：“那么多的东西值得去追寻，即使一无所有了，只要你想要，也还是可以获得，我会用我所有的能力，去完成你的每一个愿望，你答应我，你不会放弃。”
　　“嗯。”梦儿低低应了一声。
　　游卓翎如释重负般吐了口气：“等把断天涯的事情处理完了，我就带你回夙信阁，这些年我找了很多大夫，我不信没有能治好你。”
　　“梦儿就是最好的大夫。”梦儿在他怀里抑起头，“除了师父，没人的医术比梦儿好。”
　　“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这一点全是没有变，主起话来还是这么骄傲。”游卓翎轻点她的额头，欣慰的笑了。
　　“哥哥不是在比试场吗？”
　　“嗯，没事，首陌在那儿看着呢，高备道刚走，我也就过来看看你。”
　　“那……她呢……哥哥不去照顾她吗？她现在应该很伤心吧。”
　　“嗯，没关系，雪晚和风昼在照顾她。”
　　“可是，她最想见的人却是哥哥。”
　　“是吗？那又如何？”
　　“哥哥也想见他。”
　　“没有啊，我可没想，是你自己乱猜的。”
　　“有的，梦儿从小就比你聪明，你骗不过我的。”
　　“你比小时候还自鸣得意，我小时候比你笨吗。”
　　“嗯。”
　　“谁说的。”
　　“爹爹说的。”
　　“有吗，我不记得了。”
　　“你故意忘记的。”
　　“睡觉。”说不过她，游卓翎一语定音，将手遮上了她的眼睛，“不许醒。”
　　梦儿安静地躺回床上，“等梦儿睡着了哥哥再走。”
　　“好。”游卓翎应着，替她掖好被子。
　　梦儿的呼吸越来越均匀。游卓翎笑了笑，转过身背对着梦儿抚着自己的脸，低声叹：“刚才下手的时候的确是太重了，真是的，自己打自己怎么还有人那么用力啊。”
　　卓玉轻手轻脚的走进来，低声道：“真不错，自己打自己还能那么用力。”
　　游卓翎斜他一眼，无话可说。
　　卓玉坐到桌边，面对着他的脸，一副惋惜神色：“可惜啊，游少阁主好端端的一张脸，唉……”“走。”游卓翎压低声音吼道。
　　卓玉白他一眼，愤愤不平：“哼，好心没好报，流云庄的枫叶散你以为人人都有啊，给你简直是浪费。”他说完，从怀中掏出一瓶药抛到游卓翎手中。
　　“哪来的，流云庄的枫叶散不外传的。”
　　“偷的。”
　　“什么？”
　　“又不是我偷的，高备理嘛，那个从你身上偷走二两人银子的贼王。”卓玉信不过药瓶替他擦药，游卓翎痛得直咧嘴。
　　“我说你下手那么重做什么，我知道梦儿惹你生气了，可是这样你也没有必要跟自己过不去啊，都挂彩了。”卓玉冷冷道，“真是最难消受美人恩。”
　　“这句话说你自己才最合适吧。”
　　“说起来，小游好像从没有心仪的女子啊。”
　　“与你何干……”
　　“不如……”
　　“信不信我废了你。”
　　“不说就不说，我只是关心你嘛，你也老大不小了，如果没人要，我走出去也没有面子，而且……”
　　“卓玉！”游卓翎吼完后，那个传闻中轻功天下第一的俊朗公子早已不见了人影。

　　断天涯的主房内，冷陵秋放下茶盏对一边已经站立许久的黑衣男子道：“这次来的人不仅比往年多，而且更比往年难以对付，若说江湖上的几大势力今年都来了也不为过，有些人，来得却是令人奇怪，三大势力可能对立平衡，然而引灵琴主向来性傲，雪羽箫主素来行踪不定，竟然也会出现在这里同，不过来了这么多麻烦人物，你务必要保持局势的平衡，我不想任何人在我这里出事。”
　　“是，先生不用担心。”雁望轻声对他道。
　　“我怎么能不担心，那个孩子……竟然也来了。”
　　“先生说的是谁。”
　　“姓林。”
　　“我不知道江湖上有这样一个人。”
　　“你或许不知道她，但你一定知道另一个人，林深吹箫惊流云。”
　　“林大公子！”
　　“十多年了，我没想到竟会见到他的遣孤。”
　　“近十年来，我们一直保存着天涯令，今年会例外吗，您说的人，有那么厉害。”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那么厉害，不过当年初初见她，不过是个小丫头，却已经让人无法忽视，林云，也只有他，才教得出这种孩子。”
　　“可是……大公子十多年前就……”
　　“可是在此之前，他给了那个孩子面对未来的勇气与能力。”
　　“先生，您当年说大公子一支玉箫冠天下，美人无不为倾心。那么现在的这个人呢。”
　　“一剑出而天下动，一曲止而神人惊。”
　　“先生？”
　　“那个异族人，远方的贵公子，他止戈为武，却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什么代价？”
　　“那是……不得解脱的……惩罚。”

　　天亮的时候，游卓翎推开门，而万子奔和高备道正从两边面对面走过来。
　　游卓翎笑着向前走了两步，三人站到了一起。
　　万子奔率先开口：“高备道，今日比试场上一决胜负如何。”
　　高备道笑道：“万少庄主，老夫当年不过是败在一时大意，少庄主莫要重蹈覆辙才好。游少阁主，没想到你今年也来了，那又会热闹不少啊。”
　　“前辈来了才当真是热闹不少，你手下的番僧武功精妙绝伦又狠辣无比，真是无人可及。”
　　“那么，还是比试场上见吧。”高备道冷笑道，率先走远了。
　　游、万两人对视一眼，一齐向比试场上走去。
　　场上竖着三丈高的门楼，各门派的位置成圆形环在试场周围．
　　“这是我连夜找到的所有资料，里面的番僧的武功来历，然而我想了一夜，中原武林中竟没有一门武功可以克制他们，我同时查过了新安府李家所有人的死因，全部是被挖心而死，怪不得万庄主也这么谨慎，手段的确太过残忍了些，少阁主若想取胜怕是有些难，当今之计只有以智取胜，而且切记不要让他们碰到你的身体。”游卓翎刚坐到明谅身边，明谅便将一叠文书递给他。
　　“公子忆汐呢，他是回纥人，或许见过这域外的武功。”
　　“找他做什么，我可不想把他搅进来，若他受了伤，妹妹又该担心了。”
　　明谅笑笑不再说话。
　　卓玉跑过来一下子跌坐在椅上同时将怀中的东西放到桌上洋洋得意：“我昨晚下山去买的，趁夜赶了回来，去年我喝过的，我好洒，今年又到了这儿，就去买了一些，还是下酒菜，你们没吃吧。”
　　“噢！”游卓翎本来漫不经心，突然听到是卓玉买的，竟然大大的来了兴趣，一起到这辈子从来没有用过卓玉一分银子便心有不甘，此时正好报仇。
　　然而卓玉的下一句话却打消了他所有的兴趣。
　　“真没想到，夙信阁的店铺竟然都开到断天涯这儿来了。”
　　场上打得差不多了，备高门三领主之一的行征直接解决了台上的人。
　　这次备高门显然是为了流云庄而来，因此并没有太提防夙信阁。
　　霍休也跃了上去，冲行行征抱拳为礼，这，就是流云庄与备高门的正面冲突了。
　　霍休和行征都没有用兵器，赤手空拳的打了起来。
　　霍休一掌劈过，行征向侧过一闪，同时双手向上托起他的拳势，身形迅速向左边一倾将霍休摔到了地上，霍休双手用力，人向地面贴拢，又向外一弹，行征在空中一掌，霍休手臂一勾一掌制住了行征的双臂。
　　“梦儿呢？”卓玉问。
　　“还在睡吧，让她多休息会儿。”
　　“不是来了。”
　　游卓翎转身，梦儿跟在公子忆汐身边向这边走来。
　　“贼王，你怎么也来了。”卓玉冲高备理招手，大声招呼。
　　高备理一下蹿过来：“卓大侠，声音小点，小点。”
　　“你怎么来了。”
　　“嘿，这不人多嘛，人多就好下手啊。”
　　“你都这么老了，还真是人老心不老啊，我看你还是赶紧收山吧，否则总有被人抓住的时候。”
　　“哥哥。”梦儿在游卓翎身边坐下，轻声唤。
　　“昨晚睡得还好吗？”游卓翎笑问。
　　“嗯，这是药方。”她把纸递到风昼手中。
　　“有劳星梦公主了。”风昼感激地接过。
　　梦儿脸色一冷：“不许这么叫我。”
　　“封号星梦，竟然是大公子的女儿。”高备理看着梦儿低声道。
　　场上，行征一掌将霍休推下场。霍休摇摇晃晃地站起，将唇角都咬出了血痕。
　　万子奔起身去扶他，他一把挣开万子奔的手，涩涩道为：“小奔，我输了。”
　　万子奔扶他坐下：“你尽力了，接下来的事我来吧，我会让处理好。”
　　万庄主少安毋躁，行征算不得什么角色。”明谅看了霍休一眼，补充道，“当然，三领主之一也绝不会是浪得虚名，霍休是流云庄的管家，自是不擅长武艺。”
　　“我去。”首陌起身。
　　“与我们无关。”游卓翎把手止住他，淡淡道，“流云庄与夙信阁没有关系，这是他们的事情。”
　　“少阁主难道要坐山观虎斗，收渔翁之利。”首陌冷斜他一眼，语气中的讽刺清晰可见。
　　“我只要结果，何况天下人都知道游卓翎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又何必在这里装什么英雄好汉。”
　　“霍松，你去。”万子奔坐下，淡淡道。
　　霍松在他身后点头，跃上了试场。
　　“谁会胜呢？”卓玉自言自语。
　　“四十招上，霍松败。”明谅低声道，他话音落下时见到四十招，霍松被抛下台。
　　万子奔仍是惯常的语气：“霍柏，该你了。”
　　“别人都说流云庄主最是涵养高，蕴养不凡，果然名不虚传。”卓玉凑到游卓翎身边，“连败了两场，竟然还能这么气定神闲，若是小游，怕是早就禁不住了吧。”
　　“哼，小卓，你也太小看万子奔了吧，霍休不过是个小小的武将，虽然败了，却能在行手上走过数十招，霍松本不擅长武功，你让明轩主说说，这次谁胜。”
　　“五十七招上，行征败。”明谅低笑，他转头望向公子忆汐，“郁影剑今日不一样了，是吗？”
　　公子忆汐一怔，取过一边的郁影剑，皱眉问：“有何不一样？”
　　“剑灵不一样了，沉睡的剑灵终于醒了吗。”
　　“剑灵？什么是剑灵？”
　　“呵……小白，怕是只有你才问得出来这个问题。”
　　“你可知飘灵为何没有古冶子铸剑时所说的令天下色变，风云辟易的能力。”
　　公子忆汐摇头。
　　“飘灵和郁影同为古冶子所铸，郁影是专为克制飘灵而铸，飘灵剑灵嗜杀，然而第一代主人为了你娘，不曾对郁影有半分杀意，第二代主人么，呵，为了你，更是不曾想过破开飘灵的嗜杀之印，一旦毁了郁影，飘灵便无所畏惧，然而这么多年了，飘灵和郁影便这么一直保持着互不侵扰的关系。”
　　“原来明谅大哥说这个么。”公子忆汐望向一旁垂着头的梦儿，微微知了起来，低声自言自语，“原来是为了我么。”
　　五十七招上，行征败。
　　“看到了吗，霍柏也不过是流云庄的副守将就已经如此了，霍停呢，能跟小卓打一场吧。”
　　“九十二招上，霍停败。”明谅微笑着评点。
　　“我还没有打呢，明轩主就下断言了。”卓玉漂亮的眸子望向他。
　　“三领主还有香雪和怀柔。”明谅脸色微变道，“香雪擅长用毒，怀柔么，一直深陋简出，只知是个堪比夙信阁内紫芹的奇女子。”
　　“没有想到备高门三领主里面竟然有两个是女子，”游卓翎微微有些感慨，“这备高门还真难缠，这些女子若是上了试场，唉，我们家小卓岂不是舍不得下手了，唉，那个谁啊，英雄难过美人关。”
　　“哼，要是让梦儿妹妹往比试场上一站，怕是没有男子舍得动手，不如你让梦儿妹妹去试……啊……游卓翎，你做什么，好痛啊。”
　　“再敢打梦儿的主意，我就不只用拳头说话了。”
　　“我什么时候打了她的主意啊。”游卓翎俊美的脸上满是无辜和可怜兮兮。
　　“不是香雪也不是怀柔。”明谅低声道，“备高门真是人才济济。”
　　“这次怎么说。”游卓翎问。
　　“九十七招上，霍柏败。”
　　如明谅所言。
　　“霍停，你去吧。”万子奔缀了一口茶，低声道。
　　“是。”霍停应了一声，走上试场。
　　“一百一十四招。”明谅也缀了口茶道。
　　“怎么他说得这么准啊。”卓玉小声道。
　　“不准如何做日月轩主，打起架来，他只看一眼便知两人边的招数了，你以为他上次说的教公子忆汐中原各派的武功只是玩笑么？”
　　“公子忆汐，看仔细些，这些人的武功都不错，你若看到了七成，便能在梦儿手上过上百招，到时候，若是梦儿欺负你，你也抵挡个一时半会儿。”
　　“梦儿舍得么，明轩主，你这逄不逄挑拔离间。”
　　公子忆汐脸色一红，望向梦儿，只是白衣的少女仍是面无表情的低着眼睛。
　　“备高门败了，小游。”
　　“水晶儿，你怎么来了。”游卓翎起身，快步迎了过去。
　　“我……还是……”水晶儿吱唔着。
　　“我家公主不放心游公子，不愿出来也不行，只好来看看，你可别受了伤让我家公主担心。”花晨笑着道。
　　“她好像很有钱啊，头上的那支玳瑁钗可是古物啊，还有……”
　　“别还有了贼王，那个人，是小游的心上人，她的东西你也敢打主意，你没看到我家小游那么开心激动的跑了过去，他是跑过去的，不是走过去的，贼王，识相点啊。”
　　“那她后面那个姑娘……”
　　“那是我的心上人，老贼王，你什么眼光啊，搞不懂你是怎么当上贼王的。”
　　“来，坐。”游卓翎扶起水晶儿，卓玉很识相的让到了一边。
　　“我一定会赢的。”游卓翎抚着水晶儿的脸，轻声笑道，“到时候，我亲手替你摘下面纱，看不到你的脸，我也不习惯。”
　　水晶儿低下头，脸涨得通红，幸好隔着一层面纱，游卓翎也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