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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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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微凉,皎月静悬。
比试场四周的火盆都已经点燃,将夜晚映昭得如同白昼。
游卓翎用衣襟裹着水晶儿,又有些担忧地望向梦儿。
“小卓。”游卓翎叫了一声,无人应他,“小卓。”他又叫了一声,仍是无人回应,他转过头,卓玉正半倚在椅上,痴痴地望着夜空,这样的神色,有四年不曾出现在他脸上了吧。
自从当年离开备高门的大厅,昔日意气风发的俊公子便“醒寻青楼坊,醉卧美人膝”,他看起来很快乐也很满足,然而唯有他知道,他早已心灰意冷。
解冰,解冰,若是当年你随他离开,或许你们之间……便有了幸福。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不语。
公子忆汐有了微微的倦意,阮陵将狐裘盖在梦儿身上,反正即使盖在公子身上他还是会替林姑娘盖上的。
水晶儿从游卓翎怀中探出头,望着身边众人。
“好些了么?你放心,再过几天就没事了。”游卓翎轻轻抚着她的脸低语。
梦儿转过头看着水晶儿,水红衣衫的女子温婉博学。
然而,她别过脸,然而,要她如何不恨她,怎么可能不恨她?
她原本可以幸福,她原本可以快乐的成长,她原本可以……
说什么不怨不恨,只有伪君子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怎能不怨,如何不恨,刻入骨髓的记忆,竟是怨不得,也恨不了。
怎么能说不恨就不恨,若是平心而论,那些所谓的正义之士又有几个人看得开仇恨,却偏偏装出一副既往不咎的神情,呵,真是无耻。
心里那样的恨着一个人,却装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样子。
我……其实也是那样吧,也是那样一个无耻的……那种被我所憎恨着的人吧。
“夕儿,冷么?”看她把狐裘裹得更紧,不明白是她内心情绪的翻腾,柔声问。
梦儿摇摇头。
“首陌,你送妹妹,公子忆汐和雪晚她们回去休息。”游卓翎吩咐道。
首陌起身,早已侍立在一旁的护卫带他们去准备的客房。
“水晶儿,要回去休息吗?”游卓翎低头问。
水晶儿摇摇头,游卓翎便不多话了。
梦儿起身,跟着首陌往回走。
“喂,走了吗?”卓玉又是一副兴意阑珊的样子。
“小卓,不如给你个好差事。”游卓翎微笑道。
卓玉疑惑地看着他。
“妹妹实在是出尘脱俗,。不如你去跟她认个兄妹什么的。”
卓玉沉思了片刻,冷然道:“游卓翎,你这个人当真是狐狸变的,绕了这么远的圈子不就是要我去守着她么,哼,自己独拥佳人,却让我去当门卫,怀里抱一个人,心里想一个人,小心得不偿失。”
“去吧,我的确不放心她,我走不开,备高门还在呢。”
卓玉懒懒起身追了过去,雪晚和花晨却不愿回去,游卓翎也不勉强。
“游卓翎。”小晶儿在他怀里叫了一声。
“什么。”游卓翎应道。
“你很爱星梦公主是吗?”
“怎么会问这个。”
“想知道。”
“嗯。”
“噢。”
再也没有下文,水晶儿枕在游卓翎臂上,仰头看着天空。
十四年前,那个幼女因她的父皇而一无所有,而今,她又试图带走她些许的幸福吗?
游卓翎,从来都是她一个人的。
水晶儿起身,游卓翎问:“怎么?”水晶儿坐到一旁不说话。
游卓翎淡淡扫她一眼,转头看着试场。
万子奔张了张嘴,终于没有说什么。
霍云在一旁拍拍他的肩,万子奔不回头地一笑,道:“我知道自己来做什么。”
这些年流云庄和备高门的摩擦不断,备高门的势力越来越大,几欲危胁到中原武林,这次更是公然声称要与流云庄主一战,如此,各大门派便要他务必来此一趟。
几个月前,新安府要家被毁,李家子弟皆是一时俊杰,然而死法怪异,竟然连剑都没拔便送了命,他亲自前去查看,那样怪异的景象,让他都不寒而栗。
他这次来,不仅是应备高门之约,还要找出那个人,而他也知道,那个人多半就是备高门的人。
夜已经很深,而夙信阁主、流云庄主和备高门主却都坐在原地,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公子忆汐没有睡,阮陵推他出门,他坐在庭中轻声问:“阮陵,夕儿不打算跟我回去呢,要怎么办?”
阮陵一笑:“公子心里不是早就有主意了么,又何必问阮陵。”
公子忆汐低头笑:“那么,你和蒙尔格呢……”
“我们自然是留在公子身边的。”蒙尔格站在他身后,低头恭声道。
“那么,传书给王兄吧,我……是不会再回去了,再也没有什么西域第一公子,回纥也没有年方弱冠的二公子,如果我能多做一些事,也只是为了夕儿。我会留在中原,至于她所厌恶的名利,便如风般散了吧。”
“公子会开心吧。”
“什么?”
“公子在回纥不曾开心过。”
“阮陵?”
“阮陵知道的,淡淡的笑,淡淡的喜悦,一切风起云涌,在公子眼中都是没有意义的,会笑是因为不想让汗王担心吧,直到林姑娘出现,公子才真正的开心过,因为公子爱上林姑娘了。”
“其实……”公子忆汐低眉却并没有再接下去。
“其实,公子从来就知道是谁在自己身上下了毒,公子也知道老汗王其实是知道这件事的,只是法王不说,公子便当作不知道。”
“你……”
“阮陵知道公子聪敏过人,这些事应该是早就想通了的,可是阮陵却是在林姑娘揭穿一切时才想到这一切的,公子,如此,你在回纥又怎么会快乐。”
“王兄原是待我极好的,我怎好让他为难,何况,大夫人要的不过是王兄继位,我本不打算做什么世子的。”
“那么,公子要什么?”蒙尔格轻声问。
“只要她好,我便好了,又谈要什么呢。”
“是林姑娘。”蒙尔格呼道,很是为自家公子高兴。阮陵笑了一声。拉着蒙尔格退下了。
公子忆汐亦是颇为愉悦,笑问走近的白衣少女:“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梦儿在他身边坐下,低头道:“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公子忆汐问,又狡黠一笑,“不放心我吗。”
“你的剑,很危险,因为太多人寄觑它了,当年姑姑带着我去回纥时,一路上围追堵截,那么多人,真是贪心啊,”梦儿扬头冷笑,“我走过的路上都是血,世态炎凉,林云的遣孤惹了多少人,都想用我的人头去换那高官厚禄呢。”
“夕儿?”公子忆汐一惊。
梦儿不再说话,只是弹出了飘灵在月下舞了一套剑法。
那样的剑法,强劲的剑风破开了虚空,钢柔并济,剑的钢,舞的柔。美得令人心醉。公子忆汐看得痴了,忘记了她是在舞剑不还是剑舞。
一片叶子落到公子忆汐襟上,他捡起,就着月光,薄薄的树叶被人平平从中破开,对着月光可以清晰的看见上面的脉络,甚至每一片都可以透过月光。
梦儿收剑,在他身边站定轻轻道:“姑姑教过我铸剑门的武功也教过我林家庄的武功,我不知道哪一种适合你,刚才我各演练了一遍,你看清楚了吗?”
公子忆汐点头。
“那么你要学哪种。”
“捏剑诀。”
梦儿抬头看他:“两种都会了吗,若没有看清,捏剑诀便有点危险。”
“嗯,我想学捏剑诀。”
梦儿点头,转动手腕,飘灵嗖的一声从鞘射出,梦儿不断转动手腕变幻各种姿势,飘灵在虚空中竟然将她刚才所舞的剑法重新演练了一遍。
夜风吹起她的白衣长发,公子忆汐望着当空结诀的少女,总担心她会被下一阵风带走。
梦儿蹲下身,公子忆汐低头看她。
“会了吗,我再捏一遍给你看。”
公子忆汐摇头,抬手缓缓不熟练却正确的演练了一遍她刚才捏的剑诀。
“我再换一个剑诀。”梦儿的手越来越快。
公子忆汐看得更仔细。
“可以么?”
公子忆汐又点头,抬头结了一遍。
梦儿捡起一支枯枝交到他手中,公子忆汐用力握紧,而后捏起剑诀,枯枝在空中笨拙的演练那套精湛的剑法。
“其实你体内的内力已经很深厚了,我再教你如何控制内力吧,若是换作别人,你一晚的成就怕是要抵过别人数年了。”
公子忆汐低眉浅笑:“夕儿,那样的话,我岂不是太不劳而获。”他抬头,眸子灿灿犹胜星辰。
“你还说你叫夕儿。”他伸手抽出她腰畔的锦套,取出里面的玉箫细细端详,借着月色,可以清晰的看见上面的那首诗:
林深吹箫惊流云,
忘情天下纵酒言,
夕阳西下仗剑行,
箫剑一动天下惊。
“原来你当时说的林忘夕的名字竟然是出自这里么。”
“你不也是骗了我?”
“噢?”
“白氏忆汐,你是回纥人,又如何会取了一个汉人的名字。”
“我的回名么……阿夜格尔·霍扎木图。白忆汐是母亲取的名字,所说她第一次见到父王,是在一个有汐的夜晚。”公子忆汐微笑着对她解释。
“为什么要取一个汉名呢,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回纥人向来宁折不弯,又如何肯向大乾罢兵请降,又如何肯把自己的名字都改成汉名。”
公子忆汐表情一肃,再也笑不出,许久才轻描淡写道:“我想可能是为了保护霍扎木图的部众吧。”
梦儿不再问他,只是淡淡道:“我送你去休息。”
公子忆汐点头。
回房后,阮陵扶他坐下问:“公子,林姑娘说了什么?”
“她问我为何不叫回名而取了一个汉人的名字。”
阮陵正在替他解腰带,闻言一怔。
公子忆汐笑了起来,自己脱下外衫,轻声道:“阮陵,夕儿这样的人,逐鹿中原也未可知。幸好她不是我的敌人。”
“林姑姑……可以做公子的敌人吗?”
可以做那个被人称为西域第一公子,不败神话的回纥世子的敌人。
“你忘了蓝漠之战。”
“忘不了,那样的魄力和气度……”
“她问的,是看似最简单却最关键的问题,阮陵,你该知道为何我回纥贵族全部都改了汉名。”
“是……”
“我回纥人从来就是堂堂正正的大漠人,又怎么会向大乾屈膝,那次投降不过是……这样做,也是为了掩人耳目吧。”
“公子……你……”阮陵迟疑着问他,“把这些告诉了林姑姑。”
公子忆汐摇头,“这些,关系太大,我不得不顾虑自己的身份,毕竟她是中原人,而我,还是回纥人。”他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睛,唇角勾起一弯笑痕,“阮陵,我不会再想两国之间的事情了,真的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