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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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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策马飞奔回日月轩又是一个正午,阮陵一直站在轩外等他们回来。
游卓翎下马将药交给风昼,阮陵看着公子忆汐脸上少见的爽朗笑容,不觉就高兴起来。环住公子忆汐腰的人正枕在他的背上略有些困倦的样子,阮陵想,其实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公子忆汐轻轻侧过头去看身后的人,他一动作梦儿就睁开了眼睛,她下马将公子忆汐扶到轮椅上坐好。
公子忆汐抬头看她:“夕儿,你总是不笑呢,其实你笑的样子很好看的。”
梦儿垂下眼睛,又望向阮陵,随及跟着游卓翎去水晶儿的房间。
“公子。”阮陵轻声叫他。
“嗯。”公子忆汐应了一声。
“林姑娘似乎心情不错。”阮陵笑着开口。
“噢?”公子忆汐挑了挑眉,笑着问。
“公子似乎心情也不错啊。”阮陵轻声调笑。
“阮陵……”公子忆汐略略压了一下声音叫道却换来阮陵低低的笑声。
见到他们回来众人紧锁的眉峰也已松开。
梦儿配完药便径自离开了。
卓玉望着的背影问游卓翎:“她脸色好差,人看起来也病恹恹的,没事吧。”
“风昼,药没问题吧。”游卓翎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身侧的风昼。
“风昼不知,但是这副药……太险了,敢开这种药方的人只怕是名宿之后,风昼无法望其项背。”虽然是这么说着,然而这样的话里还有另外的隐藏的意思即是她也无法确定她开的究竟是良药亦或者……其他。
“她是钟木子之徒,”明谅微笑道又补充,“神医钟木子唯一的传人。”
“她是……神医的弟子?”风昼震惊,那么冷漠的一个人如何会成为传说中仁慈祥和的神医的弟子,她一直以为平易近人的神医的弟子也应该是好接近的。“你还信她配的药吗?”明谅笑问。
“风昼惭愧,在她面前还敢置疑她开的药方。”风昼低头红着脸说。
“夕儿姑娘一开始又没有说她是谁的弟子,风昼有什么好惭愧的。”卓玉从侧面抱住她,“我的风昼自然是最好的。”
“小卓,去我房间。”游卓翎眼见水晶儿没事便安心了许多,转过身对卓玉道。
“不去。”卓玉白他一眼十分干脆的拒绝。
游卓翎也不废话,直接从背后抓住卓玉的衣领把他拖了回去,临走还不忘补充:“风昼,小卓暂时就借给我用用啊,我们有事商量。”
风昼涨红了脸,埋头不语。
“喂,小游你给我放开。”被硬拖进游卓翎房间的卓玉气急败坏的叫道。
游卓翎拿起一瓶外伤药抛给他,自己脱下长衫又扯掉了上衣。
结实健硕的身体上满是细而狭长的口子,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你……这是怎么了?”从未见过游卓翎伤成这样,卓玉举着药瓶讷讷的问。
“帮我上药。”游卓翎不耐烦的打断他。
“忍着点。”看到细小的伤口已经肿胀,卓玉也知道一定是伤得不轻,他上药的时候游卓翎咬着牙不说话。
“你趴到桌子上我帮你上药。”卓玉关切道,语气里少了平时的散漫。
游卓翎应了一声,埋头趴在桌子上,上完了药卓玉见血已经止住了知道他没有多大事情不由打趣,“果然是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游卓翎难得的摆出一脸鄙视表情,可惜背对着卓玉对方没有看见。
而另一边与他同去的人情况也不怎么好,首陌扶着庭外的树咳了一声,仿佛是开了一个头便无法再停止,血一口口的吐出,本就消瘦的脸更加苍白。
“阿陌。”雪晚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急急唤他。
森森的凤凰花树下,俊雅非常的青衣男子转过头回望她,唇边仍然有血迹,他用衣袖擦净血,冲她笑了笑:“没事。”话音未落一口血又喷了出去,他踉跄着退了两步半跪于地,雪晚急忙去扶他。
“我请风昼过来看看你。”雪晚心疼的说。
“不用,我没事。”首陌摇摇头颇不以为意,然而身形却有些摇摇晃晃的样子。
“我先送你回房,你的样子……”她看着首陌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急忙将他扶起,首陌还想说话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梦儿的情况自然要比他们好些,毕竟她懂得医术,然而即使是这样,她也觉得极为难受,身上的二十多处经脉被封住,却仍然能感觉到全身如火灼烧一般的热度。
掌心的冰咒也不知是否破了,她只觉得人迷迷糊糊的就载倒在了床上。
那个记忆中时常出现的梦境又来遮她的眼睛,那样沉重的悲哀又一次压顶而来将她吞噬。
冷汗霍然湿了重衣。
血与火掩住了一切尘封的记忆,四岁的孩子盲然四顾却无人顾得她。
“爹……娘……哥哥……”她想喊,然而却仿佛是被命运的手扼住了脖子,竟然发不出一点声音。
“爹……娘……哥哥……”四岁的孩子垂下眼睛失望的低声喊叫,“你们都不要我了吗?”
——谁都不要梦儿了吗?
她霍然惊醒,明谅坐在床边,目光深遂。
“梦儿。”看到白衣尽湿和她脸上的惊骇表情,明谅轻拍她的肩安慰,“别怕……梦儿,我在这里,没有人能再伤害你,你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她猛然抱住明谅,在他怀里低低抽泣却咬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滴落。
她看到了,看到了那本该不染纤尘的青衣是如何染尽鲜血,看到了那本该欢笑的人群是怎样绝望哭喊,那一把映红了她眼睛的火,烧掉了一切。
原来……这些年做的跟本就不是噩梦。
那本就是真实——
“梦儿,”明谅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叹息用双手抱住她,“别怕。”
梦儿并不知她抱着谁,她陷在了浅浅的梦魇里,她只知有人在叫梦儿,叫那个单薄的四岁孩子的名字,将她从黑暗中生生拉回。
公子忆汐推门而入。盾到室内的一幕讶然。他低头咬着牙看着被郁影烫伤的双手,泪从俊美清雅的脸上滑落,一颗颗砸在掌心让手指都不由自主的抽动了几下。
明谅转过头的时候就看到了公子忆汐,蓦然惊觉,他急忙收回抱住夕儿的手向他解释,“公子忆汐,不是……不要误会,刚才梦儿做了噩梦,吓到了,所以……所以……你来就好了。”
公子忆汐别过脸去,清秀的脸上泪痕犹在。
“梦儿,梦儿。”明谅轻推了推失神的少女。
梦儿茫然的抬头,望着室内不知何时多出的两人。
明谅急忙离开:“梦儿,我先走了,你看看他的伤。”
梦儿望向公子忆汐,对方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掌心是晶莹的水光闪烁——然而梦儿不知道那些是什么。
把药拿起走到他面前,梦儿俯身看着柔嫩白皙犹胜女子的双手上那深深的灼烧痕迹,皱眉却不知要说什么。
替他细细的擦净了手上的泪水,刚想为他上药时公子忆汐就抬手拿起膝上的锦盒递给她:“我知你擅长医术,然而你刚才脸色实在太差,这颗雪莲应该对你有用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别着脸不看她,手却因为太用力而绷破了伤口。
梦儿替他上药又细心的为他扎上绷带。
他脸上那道细而狭长的口子已经结痂,无端就让脸看起来多了一分严肃。
看到他的脸色不对,梦儿不解,她本就不善于处理这种情况,此时即使她想问却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你会为我笑吗?”公子忆汐望着她,既不是置疑也不含责备,只是以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问她,”你会为我担心吧吗?你心里倒底有没有一个值得珍惜的人?你的内心是不是什么都没有?”公子忆汐目光雪亮,如破开迷雾的利剑。
梦儿手一抖退了两步:她会为别人笑吗?会为别人担心吗?内心有没有值得珍惜的人?是不是什么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自答:不会,不会,没有,没有。
不会为别人笑,也不会为别人担心,内心没有值得珍惜的人,内心什么都没有。
可是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我关心别人,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快乐忧愁建立在别人身上,你们可曾经历过我那样绝望而又悲哀的血色童年,你们可一出生就注定活不长久,你们可曾看着自己的亲人为了保护自己而一个个死去而那个受保护的人却什么都做不了。
你们又可曾知道:在我眼中,这个世界是多么的清冷寂寞,我有时候多么希望自己在下一刻就安然的死去,我活着,不过是为了那些人的梦想,让九泉之下的他人知道自己回护的孩子活着生活得很好。
梦儿跌倒在地,侧过头吐出口中的血块,血丝上面竟然冒出了丝丝的热气。
她的眼神一如受了委屈的孩子,带着让人心疼的柔弱。
公子忆汐突然发现,她其实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只因她无与伦比的能力,所以众人便在无形中加深了对她的要求,然而十六岁的孩子在中原不是应该不出深阁的留在父母身边么,然而她却已经流落各地。
公子忆汐想去扶她起来,双腿却没有一丝力气。
梦儿起身擦净了血,从怀中取出那日跟游卓翎一起去采的药。
用内力将形如五星的药化开,梦儿将金针浸入药中,而后密密麻麻的扎入了公子忆汐膝侧。
“对不起,刚才的话我无心……太重了些。”公子忆汐低头轻声道,冰蓝色的眸子里有深深的内疚。
梦儿只是不停的浸针用针,并不回答他。
“夕儿,无论如何……我都会守着你的……即使你喜欢的人……”公子忆汐别过脸去,“不是我。”
梦儿用针的手一顿回过头去看他,公子忆汐已经别过脸去了。
“我想治好你的腿。”双手已经被绷带绑住,梦儿无法在他的手上写字只好写在自己的掌心,掌心上奕奕如冰的痕迹犹在。
“治好……我的腿?”公子忆汐震惊,然而梦儿的表情不容置疑,他低头看着自己腿上密密麻麻的金针,原来那日带他出去是为了替他采药吗?她做一切还是为了姑姑的孩子,不是为了公子忆汐。
“是吗……随便。”公子忆汐咬着牙,涩涩道。
刚才看到的景象他即使不愿意相信却也无法辩驳,即使骗自己不去相信却依然难受,恍如失去了生命中的珍宝,泪便忍不住流了下来,突然觉得无力感扑面而来,他做了那么多在她眼中没有任何意义。
我从来不是一个那么懦弱的人啊,可是……
梦儿不说话沉默地拿起公子忆汐交给她的雪莲推他出门。
花晨看到她进来高声对余下的几人说道:“喂,那个冰人来了。”
风昼一惊急忙捂住她的嘴。
梦儿望着病床上的睡颜,脸上满是讽刺和嘲笑。
竟然会救她,她竟然会救她,救她的表姐,大乾的长公主,救那个把她全家处斩的武安帝的女儿。
公子忆汐抬头更是震惊,这样的表情。
“夕儿。”公子忆汐急忙唤她以确认眼前的女子是那个他所认识的少女。
她把雪莲递给风昼,脸色冷得可怕。
“夕儿姑娘……”风昼看她脸色知她受了伤忍不住要劝她休息,然而想到眼前的白衣少女是神医的弟子时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怕是自己说出来亦不过是班门弄斧。
梦儿推公子忆汐回去,经过廊下的时候她的脸色略微和缓了一些,也不急着进去,两人就坐在花架下,梦儿坐在回栏上抱膝侧头看着垂到身侧的花朵,而公子忆汐侧看着看花的人。
刚才由于火之阵的原因冲开了她尘封的记忆,她记起了四岁可以记起的一切欢乐也记起了林家庄怎样在一把火中付之一炬。
然而她却无法做任何事情,不然她又能如何呢。
并非不恨,然而却无法为了自己的恨去向一位帝王复仇,不是没有能力,而是……
无法因自己的恨而毁灭他人的幸福。
那个人还是……这个帝国的主人,是国家这栋大厦的最重要支撑者,也是……她的舅舅。
天地间,她孑孑一如孤鹤。
她恍忽记起许多年前她的父亲说过:人,唯有依靠自己。
那一夜,公子忆汐陪她看了一整夜的花,漫天花雨中映出了两弯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