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千寻》白云忧

32、承诺

　　公子忆汐被安排在“日曜阁”，自从来的时候按照礼节见过武安帝之后，他便一直住在这里。
　　阮陵和蒙尔格似是对中原的事物极为感兴趣，经常盯着雕花的柱子一看就是半天。
　　这天，一袭锦服的武安帝却是一个人到了这里，阮陵和蒙尔格跪地行礼，而公子忆汐略一点头。
　　“公子忆汐？公子忆汐！”武安帝盯着他轻声自言自语道。
　　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十五岁以病弱之躯亲上城楼指挥回纥士兵对付突袭的楼兰士兵，而且用的是以一故五之数，而后五年，这个白衣的贵公子以病弱之躯与自己的长兄，现任的回纥王一起共掌回纥大局，每一战都化不可能为可能，令人拍案叫绝，尤其是三月前的蓝漠之战，更是以二千对一万迫令五万士兵退敌，那一战敦煌准备良久，抱着必胜的把握，然而还是败在了这个人手中，他望向那双手，那是一双修长羸弱的手，并不像大漠人一样勇武有力，若不是他那双异于中原人的冰蓝色的眼眸，他甚至会以为他就是中原人，那双手，像所有出身贵族吟咏风月的世家子弟一样柔嫩白皙，然而他却知道那是一双可以指点大漠的手，可以让西域乾坤易主的手。
　　这个人，被人称为不败神话，尊为西域第一公子。
　　“公子忆汐，你认识小若吗，为什么她想要见你。”武安帝自言自语，不得其解。
　　“皇上，有什么事情吗？”公子忆汐轻声问道。
　　“哦，没什么，只是朕一会儿有一位朋友要过来看你，她身体不太好，经不住太过激烈的情绪，你一会注意一些。”那个雄才伟略的帝王却在他面前恳求。
　　公子忆汐有些奇怪，来的那个人是谁，帝王的朋友，值得他如此恳求？虽然是如此疑惑着，然而公子忆汐仍是道：“皇上放心，臣一定注意。”
　　“那么，朕现在就去请她过来。”
　　公子忆汐皱眉望向帝王离去的背影，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值得他如此，而这个人会不会是一个不可确定的因素，毕竟虽然是请他来中原，然而怕是武安帝也隐隐的有将他作为人质要胁大哥的想法，他不希望现在有任何不可确定的因素。
　　“公子，皇上很关心。”蒙尔格对他道，他说话几乎没有什么情绪包含在里面，更是没有太多的语调变化，他并不是一直在思楼中，所以蒙尔格并不太精通汉文，许多时候只能简单的表达自己的意思，而且还经常闹出笑话。
　　“是啊，什么人值得武安帝如此重视，竟然要亲自过来嘱咐公子。”阮陵轻声问。
　　“一会人来了之后，蒙尔格不要再说公子请喝碗酒了，中原人比不得我们回纥人。”
　　蒙尔格尴尬的点点头，却又有些不解：“我请他跟碗茶，可是如果不喝酒怎么做朋友？”
　　“他们在这个时候只喝茶的，而且用杯。”公子忆汐笑笑又道，“我也是喝不得酒的，那么一碗一碗的喝，我也支持不住。”
　　“公子可不能跟我们比，出来的时候汗王还特意交代过蒙尔格要照顾好公子的。”
　　“倒是委屈你了，你本不应来这中原的。”
　　“不、不，能跟在公子身边保护公子，楼内的其它人可是羡慕死呢，公子，你可是回纥人眼中的神话，能保护你，能每一个回纥人的荣耀。”蒙尔格憨厚地笑道，随及又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道，“何况，中原人不是有句话叫做鸡什么狗什么……”他努力想了想，不过实在不知，只有挠挠头，“怎么中原人用鸡和狗作比，公子又不是……”
　　“胡说什么？”阮陵一下子拍到他的头叱道。
　　“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过公子不是鸡也不是狗，更不会娶蒙尔格。”
　　蒙尔格脸一红，不好意思地跟着他们笑，想着自己一定是又说错了什么话引得他们如此。
　　小若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大笑的几人，心中有着隐隐的开心，这样放肆自己的情绪，无拘无束的大笑，在她的这些年的生活里从来就没有过。
　　看到来人，三人都收了笑。
　　公子忆汐看着面前紫衣绝色的女子却蓦然有了一种错觉，这个人太像她了，一样的眉眼，一样的淡淡忧愁，一样的喜欢垂下眼睛的表情。
　　“你就是回纥二公子白忆汐？”不待他们说话，紫衣的女子却是先开口了。
　　公子忆汐点点头：“姑娘有什么事么，请先坐下。”
　　小若垂下眼睛，迟疑了一下才问道：“那么，你爹是白代原，你娘是思忆姑娘？”
　　公子忆汐点点头望向面前的美人，她认识父王和娘吗，看她的年纪，应该和娘差不多吧。
　　蒙尔格有些怒意，怎么可以直呼老汗王的名字，然而她身上的那种莫名的尊贵气质又让人觉得她是可以直呼任何人的名字。
　　“是，姑娘认识我爹娘？”公子忆汐诧异的问道。
　　小若并不回答，只是接着问道：“你娘现在好吗？”她问到这里似是觉得不够礼貌补充到，“我是她的故交。”
　　“我娘……他她已经过世了。”公子忆汐揉着手中的锦囊，低下头轻声回答。
　　“什么，过世了？”紫衣的女子反应却是极大的，她从进来到现在一直都是波澜不惊，现在却不由失声问道，“那梦儿呢，梦儿呢？”
　　公子忆汐并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只是有些茫然的问道：“姑娘？”
　　“他应该是将梦儿交给了你娘啊，难道你娘没有带一个孩子回去吗，你娘有没有说过梦儿，她……她呢？”紫衣的女子向前走了一步，握手成拳神情有些激动。
　　“我娘并没有带梦儿回来，而且我娘死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并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不知道……不知道梦儿？”小若的神色有些空茫，仿佛一直支持她的信念突然倒塌，许久却突然冲外面叫道：“你骗我１”她说完这句话便吐出了一口血，显现是情绪太过激动而不能自控。
　　阮陵急忙去扶她。
　　公子忆汐记起武安帝的确是说过切莫让她太过激动，只是不知他这几句话说错了什么。
　　武安帝从外跃入，他的武功似是也不错，赶在紫衣的女子倒下之前扶住了她。
　　小若在他怀里抬眼看着他，一字字开口，字字可见刻骨的怨恨：“你骗我，这么多年你一直在骗我是不是，你一直用梦儿骗我活下来，你杀了他，连我们的女儿都不放过，当年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她每说一个字血都顺着嘴角涌出，一会就将武安帝的前胸染成了血色。
　　武安帝抱着她艰难的解释：“我没有，我没有骗你，我没有杀她。”
　　三人在一边看着，却又不知要说什么只得在一边看着，公子忆汐轻声道：“阮陵，去请大夫过来。”
　　“就是你，你说过会让我们的孩子平安长大，你骗我！”小若在他怀里恨恨的看着她，“我原以为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当年你杀他，你杀他……现在，我恨你，我恨你，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她这句话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是轻轻的逸出口角，然而公子忆汐却分明看见武安帝的脸因她这句话而极轻的颤抖了一下，神情有些扭曲，这个表情是一惊而逝的，武安帝抱着她道：“小若，我带你去看御医。”
　　小若在他怀里摇了摇头，神情竟然有些奇异的平静：“我让我死，你当年就该让我死。”
　　“小若？”武安帝不可置信的看向她，终于将多年来的积怒一起爆发，“你一心求死，如何对得起我。你说我不该杀他，我问你，他一战扬名，功高盖主，而后隐去，再不问政事，这样的一个人难道不值得怀疑，我大乾立国数十年，以他的身份难道不该杀，你以为他娶你真是因为他爱你，前朝太子娶了当朝公主，多么可笑，你竟然还心甘情愿的为他死，你们的那个孩子，前朝太子与当朝公主之女，身份何其尊贵，你有没有替我想过，我留着她，又会如何，那些乱臣贼子便师出有名，大乾倾覆，开国皇帝的一片苦心就会毁在我的手里，如果她也像她的父亲一样用兵如神有经天纬地之能又会如何？小若，我答应过你不杀她，我没有食言，我不会去赌你的性命。”
　　“十四年前，你说杀他是以天下苍生计，你其实一直都是皇上。”
　　“不，我是最疼你的哥哥。”
　　小若笑着摇摇头：“不是，”她静静的看着他，眼神是淡漠的，然而却冷得恍如冰雪。“你早就不是我的皇兄了！”一字字直击帝王内心最柔软的角落，几乎让他的心裂成碎片。
　　你是皇上，你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纵她宠她的兄长，你再也没有资格像当年那样对她允诺：
　　——吾以天下之主，必竭天下之力而予你以幸福。
　　武安帝突的有些害怕：这个人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妹妹，虽然十四年来他给了她最好的一切，然而她最想要的却是那个他一直不能杀也不能留的孩子。
　　不知道那个孩子如何了，是否已经埋于历史的风尘中，当年护着她离去的两个人都已经死了，他们又将那个孩子托付给了谁，谁又能受林云一托？
　　那一托受下，生死都轻了。而那个受托之人，必然会为了那个孩子隐姓埋名，竟是将一生都允进了那个诺言里。
　　只是公子忆汐与此事又有什么关系，他当年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
　　何况那个受林云所托之人自己必定是一个文武全才，否则林云又怎么会将自己唯一的女儿托付于他。
　　一诺如山重，生死俱为轻。
　　他想这些的时候御医已经来了，正在为她诊脉，所有的御医都跪在他的脚边，这个人，已经没有救了，她自己都不愿活下去，纵使别人如此努力又能如何？
　　公子忆汐在一旁揉着手中的锦囊，囊中是母亲留下的绣帕和那个人留下的护身符，他不想这个人死，她那么像她，只是因为失去了她的女儿，她便也活不下去了。
　　“姑娘，”公子忆汐鼓足了勇气才决定对她说慌，她们那么像，如果找到夕儿请她帮忙，一定是可以治好她的吧，只是有什么不对，是什么，他却说不清楚。“姑娘，你的女儿还活着，你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必定将她带到你的面前。”公子忆汐轻声保证。
　　阮陵在一旁推了推他，公子忆汐道：“在下向你保证，三月之后一定将你的女儿带到你的面前，请你相信我。”异族的少年公子说的郑重。
　　武安帝看着他，目光变得很复杂，随即他俯身对病床上的人轻声道：“小若，乖，你要好好的等她回来，就再等三个月，好不好？”那样柔软的话自这个四十多岁的霸主口中吐出，让人惊奇。
　　然而病床上的那个人的脸色却变得和缓。
　　武安帝请公子忆汐出来，迟疑不决的问道：“你……你，当真知道她的下落？”
　　公子忆汐摇头，他想，面前的霸主也是矛盾的吧，一方面希望他带那个人回来让他的妹妹痊愈，另一方面有担心那个人会伤害到他的江山，可是，怎么会呢，天下倾覆并不是一个人的力量可以办到的，一个人可能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但是绝不可能主导这一切。
　　“我有一个朋友，极擅长医术，我想如果找到她或许可以救这位……”
　　他并没有再接下去，因为刚刚从他们的对话中他已经大致明白吧这个人的身份，所以他不知道要这么称呼她。
　　虽然明明知道这样会让武安帝怀疑他，可是他不在乎，他只是想那个人痊愈而已——那个像她的人。
　　“她……是心病，她恨朕杀了他，可是我又能如何，功高震主——唉……小若说得不错，我果然是皇帝不是她的皇兄了。”
　　“她？是您的妹妹，那她不是……”公子忆汐还是忍不住震惊，想到是一回事，可是现在从这位帝王口中亲耳听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是史书上已经死去的人，不过史书也没有记错，她……虽生犹死，不过，还是请二公子把你的那位朋友带回来，只要能让她好起来，朕感激不尽。”
　　“皇上放心，臣自当尽力。”公子忆汐轻声道。
　　送走他后，蒙尔格用不太熟练的汉文问他：“二公子，我们找林姑娘，她肯吗？”思楼里的那个少女才华绝世，清丽如仙，然而却总是冷冷的难以接近。
　　公子忆汐摇头：“她……会帮忙吧？”
　　还是有什么不对，他却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有太多的问题……想不通，公子忆汐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