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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尘(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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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绯若站在花丛中轻笑,已经好久没有回去了,皇兄应该生气了吧。
可是,毕竟在她的心里,皇兄坐拥天下,而她和林,他们只有彼此。
阿欣站在一边望着由远及近的男子,轻声对花丛中的女子道:“公主,公子过来了。”虽然绯若已经离开了皇宫,但是阿欣对她的称呼却怎么也改不了。毕竟在以往的数十年她一直是这么称呼她的。
绯若从花丛中走出,林云已经站到了她的面前,他望着她抱臂笑问:“在想什么?”
绯若摇了摇头,轻声问:“梦儿醒了吗?”
林云摘花别在她的发间,凝视着她,故意不爽的问道:“怎么,心里只有她么?”
绯若轻笑,将头埋在他的怀中:“林,你在吃自己女儿的醋么?”
林云笑道:“她将来一定比你漂亮,比我能干,我要将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爹爹。”一个女孩清泠泠的声音响起,“爹爹,梦儿不跟娘学琴,梦儿要跟爹学箫。”四岁的孩子向这边跑过来,她身后是追她而出的管家林七。
然而跑到一半,小小的孩子却突然一绊,载倒在地。
绯若心疼的要去扶她,却被林云不动声色的制止。
绯若望向他,就见林云望着自己的孩子,脸上是睿智而又明朗的神情:“绯若,我们都爱这个孩子,我愿给她世间最好的一切,但是她该面对的事情,我们只能为她做准备,却无法代她去面对。你可以爱她,却不可以因为现在爱她而让她没有面对未来的勇气与能力。”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妻子,“绯若,我们若爱她,就应让她学会坚强。毕竟,我们虽然可以为她做许多事,让她的一生无灾无难,但人这一生——惟有依靠自己。”
“林,可是……她还是个孩子,不是吗?”毕竟作为母亲,更容易心软,最看不得自己的孩子受到委屈。
“可她,不是普通的孩子啊。绯若,”林云压低了声音,以只有她一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开口,“她是前朝太子与当朝公主之女,纵然我们都不愿承认,然而这毕竟是事实。她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锦衣华服的孩子委屈的嘟了一下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然而看到爹爹已经向她伸出了手,却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蹦蹦跳跳的向他跑去。
林云伸手一把将她捞到怀里,然后将她高高地举到空中,笑着问道:“小梦儿醒了?”
他手中粉雕玉琢的孩子兴奋地拍着手:“好高,好高,梦儿会飞啦。”
林云看她玩够了,才将她抱在怀中。
小小的孩子伸手抱着他的脖子,脆生生的道:“梦儿要跟爹爹学萧。”
“为什么?”林云扬了扬眉,笑问。
“七叔说,爹爹‘一支玉箫冠天下’。”锦衣的孩子很认真的说,说完又把目光投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林七身上歪着头问,“是不是,七叔,爹爹一定是很历害的吧。”
林七笑了笑,对林云道:“我跟大小姐说少爷以前在江湖中的事情,没想到大小姐上了心,知道少爷吹萧很历害,就一定要学。”
“阿七没告诉你下句吗?”青衣的林云盯着怀中的孩子,满脸得意。
梦儿疑惑的看着他,林七自然是不会把下句告诉她的,否则教坏了小孩子可不得了。
最重要的是,如果这个古灵精怪的大小姐问他:什么是美人无不为倾心?在他费尽心力解释完了之后她再问一句:有多少美人为爹爹倾心呢?那他就真的不知道如何告诉她了。
“‘是美人无不为倾心’。”绯若从他手中接过孩子,宠溺的笑道,“林,梦儿要学箫,你亲自教她吧。”
“绯若,你会宠坏她的。”林云笑着说,伸手逗弄她怀中的梦儿。
“可是最宠她的人似乎是林大公子。”绯若笑道,“林大公子都不怕把她宠怕了,我又怕什么。”
而小小的孩子还明白她的父母在说什么,她只是睁着漂亮而傲气的大眼睛看着父母的一举一动,看到他们开心,她便也抱着母亲的脖子跟着他们开心。
林云看着梦儿,忍不住笑了,生命中的所有他都以得到。
然而,三月后,一切却如梦般碎了。
皇上的使者送来帝谕:请林大公子与绯若公主入宫赴宴。
绯若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她也是想念她的长兄的,毕竟他们兄妹已经有五年不曾见过面,而且在她年少的时候,她的长兄是如此的疼爱她。林云本不愿去,但担心绯若也答应前往。
今日的帝王还是原来的样子,五年没有任何的变化。依然是高深莫测的眼眸。
只有在看到那个小小的锦衣孩子和自己的幼妹时,脸上才有了一丝繁杂的感情。
小小的孩子用软软的声音唤他:“舅舅,舅舅。”伸出手来要他抱,腕上的九子玲叮叮作响,欢快的声音一如面前还不知悲苦为何物的孩子的心情。
有些阴郁的帝王迟疑了片刻,却还是笑着伸手去抱她:“小若,这个孩子真乖,不如让她在宫里多呆些日子吧。”
林云一惊,就要出声阻止,就见绯若拉了一下他的手,然后对自己和长兄微笑着开口:“小若只有梦儿一个孩子,皇兄就算再疼她,也一定比不过小若,难道皇兄还怕小若对你的小外甥不好?我的小梦儿谁都不给,我要自己照顾她。”
“呵,好好,小若自己照顾她。皇兄总不会真的把她留在宫里。否则小若看不到她,不是要心疼死,到时说不定要怪皇兄了。”
“小若怎么会怪皇兄,不过啊,皇兄要是让我的小梦儿留在宫里,小若就再也不埋皇兄了。”绯若撒娇道。
帝王微微一怔,随及却笑了起来:“都有了孩子,自己却反而像个孩子般长不大。”
“因为有皇兄宠着小若嘛。”
“好了,好了,这般大的人,也不怕人笑话。今晚我为你们设宴,小若已经五年没有回来,也不知道还吃不吃得惯宫里的菜,我让人准备的都是你以前爱吃的东西。”
林云微笑着听他们兄妹之间的对话。
气氛是溶融洽的,谁也没有注意到融洽后所掩盖着的阴霾。当阴谋盖上了华丽而又单纯的外衣,便是林云也不法察觉。
所以他不知,那个阴谋竟酝酿了五年。
酒入肠的时候,他一惊,打翻了绯若的酒杯,自己却站立不稳。
那一晚,雷雨交加,暗色弥漫。
原来,即使退出了朝廷,皇上也容不下他。
绯若哭叫:“林,快走,快走……”
他心一紧,却毫不犹豫的破门而出,他明白她的意思,所以他必须走。
水榭中,阿欣正哄着梦儿入睡。他抱起梦儿叫道:“阿七。”林七从房内冲了出来,林云简短的吩咐:“阿七,带梦儿、阿欣离宫,我替你们挡一下。”
“公子?”林七一惊,他还不曾见过林云这样的神色,一进反应不过来。
“别废话!”林云不由分说把梦儿交到他手中。
水榭外,无数火把将他们围在正中。
林云冷冷一笑,手中长剑破鞘而出,剑身映出了那个小小孩童澄澈的眼睛:“带她去找思忆,师妹会照顾她。”
“阿欣,跟我走。”林七拉住发愣的阿欣向外跑去,他也看出了情况的危急,既然是少爷吩咐的事情,那么他一定要为他办到。
林云一剑刺入一个妄图抓住他们的人的胸膛。天下第一的神兵长吟一声,剑光一闪,林云将众人都逼到他面前。
那个长身玉立的公子默视着面前无数的大内高手,却突然望向幼女离开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话,他的表情温柔得仿佛要将此生所有的珍爱都投注在这最后一句话中,仿佛面前的高手不过是背景而天地间只有这句话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那实在是一句太简单的话,却是一个年轻父亲对他最爱的孩子最真诚的心意。
——梦儿,好好的活下去!
然后他回首,刚才的温柔神色已经不复,转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神色,淡淡的,却让面前的众多高手心中一寒。
他们不会忘记,面前的这个青衣佩剑公子在江湖中号称年轻一辈中的第一高手,是能与少林方丈平辈论交的人,更是传说中六神兵之首的飘灵剑主。
他是江湖百年来的不世传奇,是弱冠之年便已经扬名天下的一代俊杰。
飘灵剑如水的剑身上面映着凄迷的夜色,竟然有血色的光华一闪而没。那是天下第一的神兵觉醒的征兆。
飘灵——被林云从少林寺中带下山后就许久都不曾饮血的飘灵,号称拥有六神兵中最强杀伐之气的飘灵,以杀人为心里第一念的飘灵。
本就是嗜血的神兵,现在一直以来支持它不嗜杀的那个人心中也有了强烈的杀念,那么会变作什么样子。
一道闪电划破了长空,清晰的映出了青衣执剑的贵公子的样子。
他站在那里,一人一剑却足以勇摄三军。
他将所有人都逼到了自己面前,一直温和洒脱的青衣公子脸上是冷酷的表情。如同从地狱归来。他的背后是撕裂长空苍穹的闪电,他站在那里,似要代苍茫宇宙降下神罚。
那是反噬的力量,并不是飘灵反噬了他,而是他借助了飘灵的力量,飘灵不曾反噬,只因为那个人是它在人世惟一信仰着的东西。
那一刻的他,就如同天降战神,带着不可悍动的威严出现在众人面前。
飘灵仿佛是感觉到了他的杀气,原本如水般的剑身上有了一条浅不可见的血纹。
杀伐——
杀戮是它之本性,然而这一切却并不为了杀戮,而只是为了他心中之不甘。
他之不甘便是它之不甘!
暴雨冲刷着剑身,将剑身上的血液冲刷掉,却马上又染上了新的血液,即使是这么强烈的暴雨都不能洗去上面的血污。
俩人带着梦儿回到林家庄的时候,正碰上最惨烈的一刻,烈焰焚天,满目血红。
阿欣抓住林七紧握的拳头:“阿七,我们要把公子的骨肉平安的交到思忆姑娘手中。”林七愤恨的望着映红了半边天空的那把火,听了她的话又低头望着怀中的孩子,她正睁着明亮的眼睛,望着面前的烧杀抢掠,眸中映出了团团火焰。
林七抱住孩子,伸出手挡住了她的眼睛,然后转身绝决离开,锦衣的孩子将头埋在他的颈项中,仿佛对万事万物都没有知觉一般。林家庄已经消失在视野中,他突然觉得后颈一凉,怀中孩子低低的哭声传入他的耳中,泪水在他后颈泛成一片。孩子的哭声是极力压低的,然他仍能感觉到她的悲哀。那样沉重的悲哀压在四岁孩子的肩上,让人不忍目视。
这个孩子,她是知道了什么了吧。不,应该说,她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一定是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从前了吧。
这个小小的孩子,这个从来就只被他们纵着宠着的孩子,现在却要让她来面对这一切,是否对她太残忍了。
可是啊,纵然如何艰难,也请你记得我们疼爱你的心,记得不要放弃自己。要好好的活下去。
一路的颠沛流离,他们每走一步,便需用无数的尸体和鲜血开路,一直活泼开朗的锦衣孩子也在这样的血腥里变得沉默寡言。
她的眼睛也因为太早的承受本不该这个年龄的孩子承受的一切而变得不复从前的明朗欢快而变得淡漠冰冷。
四岁的孩子已经隐隐约约的明白了一些她不敢承认却是事实的事情。
这一切灾难,让四岁的孩子过早的明白了这个人世冷暖,也明白这个人世的残酷。
路上,他们受到围捕,最后一次,也是最惨烈的一次,阿七将梦儿交给阿欣:“她是林家庄唯一的血脉,也是少爷和公主唯一的骨肉,阿欣……”林七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望着面前的杀手。阿欣含泪点点头,林七微微一笑,挥剑斩出,四岁的孩子望着一直疼爱她的人眼中那仿似决别的神情时眸中泪光闪闪。
将孩子交给思忆的时候,阿欣也已受了重伤,然而看到孩子平安,她还是笑着说了最后一句话:“思忆姑娘,请照顾好她……”
思忆将阿欣葬埋,梦儿跪在一旁咬着唇,小小的四岁孩子不说话也动作,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一样。然而指上因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咬出的伤痕还在,一如这几天惨烈的记忆。
“梦儿。”思忆轻声唤。孩子站起,茫然的望着前方,思忆伸手握住那冰凉的小手。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小小孩童的命运将会怎样?她的师兄,又是希望他的女儿变成怎样一个人?然而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这个孩子埋没。不想她师兄惟一的孩子碌碌无为的过完这一生。
师兄的女儿,将来一定是惊才绝艳的吧,又如何会平凡。
这个精心酝酿了五年的阴谋,在史书上是这么记载的:
云善将军,帝以幼妹绯若公主许之,云蒙圣恩,渐傲,有谋反意,帝仁不忍治,云言不逊,帝遣兵伐之,云死,公主不胜悲,与之同。幼女为家臣所虏,帝诏令大军寻之意善待,终不可得,帝不胜悲,言愧于幼妹,帝仁如此。
----《大乾国书·武安帝本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