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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大漠·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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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桑木的方形长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佳肴,正上方是各种回纥美食,而下方则摆着各色精致的中原食物。桌子上的摆放有些怪异,一方是粗犷的大漠饮食而另一方是精致的中原食物。大有楚汉之势。
“二哥,你把食物摆得分庭抗礼啊。”小卉在桌边坐下,笑着对公子忆汐道。
公子忆汐有些讷讷应道:“我只是让他们准备一些中原食物,我想,夕儿或许不习惯回纥的食物,所以……”
“我想,只有在二弟这里才可以吃到这么多的中原美食。”
“二哥,我以后就住在你这了,又有好吃的又有好玩的,赶我都不走。”
长公子取笑道:“良应那边也有不少好玩的呢,你要不要去他那儿看看啊,而且……”
他话音未落,白小卉的拳头就落了下来,两人笑闹起来,到后来三兄妹一起大笑。
夕儿在一这看着,有些隐隐的羡慕,这些欢乐,在她十多年的生活中从未有过。
“对了,”长公子收了笑放开小卉的拳头,对公子忆汐道,“再过两天就是校场比试之期了,二弟也过来看看吧,当天会有大食、楼兰、天竺……的世子或是公主过来,二弟总是要多结交一些人才好。”
公子忆汐笑笑:“大哥,你忘了吗,十六岁那年,我答应过昭平王妃,从此之后再不理这些事情,何况我对这些向来没有兴趣的,你才是回纥未来的王,所以这些事情你拿主意就好了,父王对大哥上次办的校场比试很满意呢。”
长公子的目光黯了黯,“二弟,当年的话你无需放在心上,从来王位之争就是兄弟相残,你当回纥王,我服,不用争,你指点大漠,我为你守疆卫土,让你一生无灾无难,兄弟之间,本没有什么争不争的。”
“我不是推让,只是我知道大哥比我更适合,我所求的不过是……”公子忆汐笑笑却没有再说什么,沉默了下去。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连小卉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夕儿。”小卉突然叫住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外面的夕儿。
少女的背影定了定,却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林姑娘有些难以亲近呢,似乎……并不是个喜欢与人有关系的人。”
“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吧。不让人接近就不会受到伤害,她曾经……”公子忆汐沉默了下去。
“二弟,夕儿姑娘就从没有说过她自己的事情吗?”长公子问道。
“大哥,你问二哥也没有用,夕儿在这住了一个多月,我赌她说话没有超过四十句。”
“良应,”公子忆汐望着急急奔向这里的回纥将军叫了一声,说话间人已经奔到了他的面前。
“公子,公主,王妃向这边过来了,大概还需要一柱香的时间,我就过来禀报一声。”他虽然没有明说什么,然而几人都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过来禀报,不过是为了公子忆汐能小心一些而已。昭平王妃不喜欢公子忆汐,这是王宫内人尽皆知的事情,何况她每次来公子忆汐这里,似乎除了找麻烦外实在没有别的什么事情。
”母妃,她来有什么事情。”白小卉望向自己的两位兄长,见没有人回答她,她又望向良应,“你怎么知道?”
“我刚从宫里出来,看到王妃在我前面,长平门只通思楼,所以我骑快马过来。”良应回答。
他是个很老实的人,他们四人一起长大,然而从小到大,四人里面只有他最是辛苦,每次都得为余下三人收拾滥摊子。
而在三个里面,最安静的莫过于公子忆汐,相对的也就最让人放心,而最不让人放心,毫无疑问,自然是白小卉。
“王妃每年只是花开的时候才过来一次,这次过来,是为了什么?”他说完,忍不住咳嗽了起来,痛苦难悒。
夕儿从花树间穿了出来,她只是安静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跪在了他的身侧切住了他的手腕,他咳出的鲜血在白衣上溅起朵朵红梅,仿佛记忆中姑姑死去的那一天,她衣上的血色梅花,带着不详的气息,让一时淡定的少女也有了不安的感觉。
她取出金针扎在他的穴道上,同时喂了他一颗药丸。做完这些,她站起,望着面前的花圃,眼中有犀利的光芒闪过,她绝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她抬手并指成剑用力狠狠的向前面前的花圃划去,花圃中的鲜花都从中折断,仿佛经过利物切割一般,她手指上所带着的凌厉剑气是比利物还要锋利的东西。白色的身影飞起到花圃中,她所过之处,剑气在她指间纵横,无所匹敌,鲜花被剑气激起,全部折断,漫天花雨从空中落下,白衣的少女负手当空而立,缥缈得不似凡人。
白衣迎风的少女落下时,漫天花雨,她踏在由鲜花铺成的地毯上,如同仙子临世。
公子忆汐咳嗽方止,阮陵急忙替他盖上狐裘,示意他不要说话。
“夕儿,你怎么都……这些都是很珍贵的花种,冬天也开花的,而且这些都是我母妃很喜欢的花,你怎么……”小卉不解的问道。
她实在是看不懂这个少女了,如果没有原因,以她的性子,自然是不会这么做的,可是又是什么原因竟然要毁了这些花。
夕儿垂下眼睛并不说话。
“你们谁……谁毁了我最喜欢的花?”昭平王妃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园中所有的花朵都被整齐的削断,而那个白衣的中原少女则是站在这一片由鲜花铺成的海洋中,安静的垂下眼睛不说话。
她一扫垂下眼睛的夕儿,心中自是明白了几分。
“母妃,是我弄的,我想如果种别的花可能……”小卉的话尚未说完就被昭平王妃打断,“我告诉过你们这是我最喜欢的花,你们自然不会乱动,只是某些人,不知规矩。”
“王妃,我会命人重新种上这些花,请王妃放心。”公子忆汐道。
“母妃,算了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以后小心一点也就是了。”长公了子笑着劝道。
“再怎么说也应该向我道歉吧。”昭平王妃却显然并没有打算就此结束这件事情,只是冷笑着望向夕儿和公子忆汐,“二公子楼内的人就是这个样了吗?”
“王妃,是我……”公子忆汐话未说完,就听见夕儿盯着昭平王妃静静道:“是我毁的。”
“夕儿。”三个一起脱口叫道。
“夕儿,别承认。”长公子抢先一步将她拉到自己身后,责备道。
“胆子倒是大,我看是以前太纵容你了吧,中原女子敢在回纥放肆,今天就让你识识礼仪。来人,抓住她。”昭平王妃冷冷道。
“给我站住。”长公子抬手止住士兵,向昭平王妃道,“母妃,其实也没有多大的事情,不过是一些花,母妃不要生气,我再让人补种更多更好的。”
“我要她向我跪地陪罪。”昭平王妃余怒未消,指着夕儿道。
“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毁了这些花。”夕儿不为所动,盯着昭平王妃冷冷道,“我只毁了这些花,其余的我就当不知道,你离开,这件事情就结束。”
昭平王妃脸色一变,望着夕儿叱道:“你胡说什么,我凭什么放过你。”
夕儿望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不屑和轻蔑以及隐隐的可怜。“王妃不只喜欢夹竹桃,还喜欢金盏草和蔷薇吧,估计雪根子也不喜欢的吧,犹其喜欢的应该是把这些东西种在公子忆汐的思楼中。可是我想问既然是自己这么喜欢的花,为什么不种在自己的园子中,还是……不敢!”
“你,你胡说什么,妖言惑众,”昭平王妃对夕儿的言辞似是极为反感,大声叱道,“你怎么配跟我说话。”
“我已仁至义尽,你既不悔改,那么我就告诉你我说什么,夹竹桃和蔷薇都有毒,毒虽然轻,但日积月累。伤人至深,金盏草和雪根子本都没有毒,但是两种香味混在一起,便是伤人肝脾的毒药,其余的,就不必我一一细说了吧。”夕儿把话抛出,不带一丝的感情,仿佛她只是在传达一个毫无波澜的信息,然而这个信息却让众人瞬间变了脸色。
昭平王妃怔在原地。
长公子笑笑,对昭平王妃吼道:“二弟当回纥王,我服,我不争,做哥哥的为他开疆守土是应该的,你为什么还不放过他,你以前做的事情还不够吗?”他说完,推起公子忆汐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小卉拉住夕儿,向昭平王妃行了一礼,“母妃,我先走了。”说完急急拉起夕儿向外跑去,而阮陵早已经追着公子忆汐走了。
良应怔了一下,也向她告辞。
一时只余下昭平王妃和她的宫人站在那里。
长公子的住处是“远琼宫”,小卉拉着夕儿到这里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两位兄长的脸色都极为奇怪,她有些不安的坐下。
长公子皱眉突然站起走到公子忆汐身边:“二弟,这件事……”
“大哥,或许是个误会,也许王妃也不知道这件事情,所以大哥不必放在心上,我回去时就补种其他花草。”
长公子顿了一下,仿佛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沉默了一会才道:“二弟今晚就住在我这儿吧,回去若是……总是不太好。”
“嗯。”公子忆汐应了一声,“我现在有些累,麻烦大哥为了安排一间客房吧。”
“说什么话,你就睡在了房里,我……”
“不用了,我还是睡客房吧。”公子忆汐说完,示意阮陵推他向外走去。
刚走到宫外的拐角处,公子忆汐突然猛烈的咳嗽了起来,他咳嗽方止,长吸了一口气,才缓缓道:“阮陵,请大夫去我房间。”他沉默了一会,补充到,“不要告诉他们,我只是……”他话未说完又咳嗽了起来。
今天是满月,明月将庭院中的景物照得一清二楚。
夕儿抱膝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面前的湖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长公子笑着走近:“夕儿,这么晚了还不睡,在想些什么。”
夕儿仍是望着湖水出神,连头都没有抬,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长公子在她身边坐下,打量着身侧的少女。
冷月下,细碎的月光撒在她的脸上,衣服上,如水银泄地。
“你对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吗,这样可不好。”公子言潮过了许久才道。
夕儿这才看了他一眼,然而仍是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是淡漠的道:“你可以走。”说完复低下头去想她的事情了。
“这样会没有朋友的,别人会很难堪。”长公子笑笑望着她认真道,“夕儿,有话可以说出来,我们都把你当朋友,你说出来,我们或许可以帮你。”
“朋友?我无需朋友,也无需帮助。”夕儿冷冷道。
“是的,做你的朋友只能从你那儿得到帮助,这样也许是对你不公平的吧。”没有人回答他,他似在自言自语,“可是夕儿,什么才是公平,二弟救你一次,你也救他一次,从此之后再无联系?很多事情都不能尽如人意,更没有公平可言,这个世界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有时候,对一个人,你可以给他自己的一切,却无需他付出任何东西,这样心甘情愿的付出,也是一种公平,只要不后悔,就是公平。”
“就像你对公子忆汐?”夕儿这才侧过头慢慢问道。
“我是大哥,照顾他是应该的,何况他的身体……”
“也是因为你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夕儿没有再说话,本就不该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长公子有些惊鄂的望着她,“啊,你知道了?”他苦笑,“我对不起他,从小就对不起他,他变成这个样子都是因为我。”
他抬头仰望着明月,夕儿不知道仰望明月的脸上有泪盈于睫,“你不知道他从小到大受了多少苦,他的命就像是悬在弦上,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断了,我一直都知道是母妃下的毒,可是我却什么都不能说,我能做的,只是在他身边保护他,让他少受一点伤害而已,可是其余的,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觉得他很幸福,有你这么好的哥哥在身边。”她的话语不知道为什么,带着淡淡的悲伤。
公子言潮侧过脸去看她,她身上那层穿不透的迷雾似乎已经散去,面前的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忧郁而又寂寞。
“你哥哥也会这么保护你。”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公子言潮只好如此道。
“我……没有哥哥,也,没有兄弟姐妹。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们,即使吵闹也很快乐。”这是第一次告诉别人她的想法,然而在举目无亲的回纥,她却说出了从不曾对别人说过的话。
原来是这样,她从小就是一个人,所以她不依靠别人的力量,只一个人生活。
他突然就想起了一个故事:暴风雨中,一群小羊只有一个活了下来,它经历了暴风雨的考验,最后却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死去,它不是死是猛烈的暴风雨中,而是最终夭折在了寂寞里。
当面对绝对的困境时,有些人会显示超强的力量去战胜一切,可是在面对自己时,面对独自一个人时,或许他反而没有了勇气。
那么面前的这个少女呢?她又会怎样?
“其实……”犹豫了一下,她终于将头枕在膝上缓缓开口,“我知道我很难相处,你们觉得我恣意而为,目中无人。”
公子言潮笑笑:“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不用别人告诉我,我知道的。”夕儿沉默了一下,“可我就是这样长大的,我并不想因为任何事情就做出改变。”
“这样才是夕儿啊。”长公子笑了笑,“夕儿本就是这样的人,说什么恣意而为目中无人,不就是个人的性格吗,那也没有什么错啊。”
“这样的性格,是会让人讨厌的吧。”
“怎么会呢,我觉得你很好啊,你只是不太爱说话,可是这是自己的性格,并没有什么让人讨厌的地方,相反的,因为夕儿是惟一的夕儿,所以才这么特别。”
“我从小就不太爱说话,我只是觉得如果……如果……”她犹豫了一下,却并不接下去,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接下去吧,那只是一种感觉,一种留在遥远记忆中的感觉,她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是就是有那样一种感觉让她将所有欢快的天性收敛了起来。
“是因为小时候经历了什么事情吧,否则小孩子的天性都是活泼好动的。”公子言潮轻声笑着道。
他这句话本是无意中说的,然而夕儿却觉得仿佛就是这样的一句话打开了记忆中的一些东西,可是那些东西,她依然看不真切,是什么,究竟是什么。
“夕儿,你怎么了?”看向身侧的人,才发现夕儿面色有些苍白,紧咬着自己的唇角也不说话。
“我没有事情,只是……”夕儿用力压着自己的太阳穴,“我头有些疼。”
“夕儿,我送你回去。”公子言潮刚站起想要扶她的时候,夕儿已经站起背对着公子言潮,“不用了,我没有事情,自己可以回去。”她说完也不待对方反应自己就离开了。
公子言潮望着她的背影,那样的一个少女,原来从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天刚亮的时候,小卉就撞开了夕儿的门,夕儿只着一件白色单衣躺着,看到小卉进来,有些微的诧异,然而尽管是这样,她还是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安静的等她先开口。
而在小卉的身后,阮陵举着一个盖着红色锦绣的托盘走了进来,她没有小卉那么急切的样子,只是将托盘放在了桌上,微笑着望向夕儿。
夕儿却并不看她们,只是站了起来,顾自取一件大氅披上。
白色的鹦鹉停在铜镜顶上,歪着脑袋打量着屋中的三人。
“夕儿。”小卉兴高采烈的叫了她一声,拉着她在铜镜前坐下。
她掀起锦绣指着里面漂亮的衣服兴奋的对她道:“夕儿你看,这是我特意这你准备的衣服,你这么漂亮,晚上校场比试的时候,如果穿这件衣服,一定让别国的公主羡慕死。”她说完,似是想见了晚上的情形不由得意的笑了起来。
“我只能穿白色的衣服。”相对于她的兴奋,夕儿却是没有多大的热情,只是静静的开口。
“为什么啊,这上面的彩纹很漂亮啊。”小卉不解的问道。
“我戴着重孝,只能穿白色。”夕儿安静的回答
小卉不懂,阮陵却是明白的,她急忙拉住小卉止住她可能会说的话,“那么林姑娘,我们去为你换别的,一定会在校场比试之前送过来。”
“不用了,我不会去。”
“为什么不去。”长公子推着公子忆汐进来笑着对夕儿道。他说完又望向小卉,“我就知道你在这儿,一大早就来吵夕儿,她昨晚很晚才睡的。”
“大哥你怎么知道夕儿昨晚很晚才睡啊,你又不在她身边。”小卉打趣道。
“小卉你又胡闹。”公子言潮却不像公子忆汐会因为小卉的话而脸红,他只是无奈的摇摇头,“我刚才听人说你让人准备了……”他话未说完小卉已经大叫了一声,“啊,我忘了。”
公子言潮看着她的背影,问公子忆汐,“她让人准备了什么,不用又在校场比试的时候闯祸吧,以前她可没少做这种事情。”
“大哥不用担心,那天我会照顾她的。而且小卉也识得大体,不会闯祸的。”公子忆汐笑了笑,安慰他道。
“夕儿,我想今晚你陪二弟去校场,到时我有些忙,可能会顾不上他,而且二弟贵为世子,今晚千万不能有事。”长公子望着夕儿道。
“我不想……”
“我想你陪我去看看,校场比试会很热闹的。”公子忆汐有些羞涩的笑了笑问她“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夕儿略点了一下头算是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