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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江湖·出游(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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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花灯吧,现在正是时候,一定很漂亮。”仿佛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游卓翎提议道,率先向前走去。
水晶儿拉了拉大氅,突然看到身边经边的小贩手中漂亮的玉坠子,每样坠子都做成了一个动物或植物的形状,美仑美幻,仿佛真物缩小一般。虽然不过是一些下等的玉石,但是依然有着难掩的精致气息。
水晶儿拿起一个荼蘼花形的玉坠子爱不释手的看了看,对小贩道:“我要这个。”
小贩将玉坠子串好交到她手中,水晶儿道了声谢,却隐约记起买东西似乎是要付钱的,她抬头四处张望,想要找到那个人,然而游卓翎早已经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她摸遍了自己的全身,却没有发现一个铜板。犹豫了一下,她取下发间的簪子,“我用这个跟你换。”
一只手推回她的手,游卓翎替她付了钱,有些好笑的看着她:“你就是这么买东西的?”
“我不是故意的,但是我没有钱。”水晶儿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回答。
游卓翎摇了摇头,将簪子重新别回她的发间:“你这样的人,叫人怎么放心得下。”
水晶儿脸色一红,分辨道:“我不是故意的。”
“你若是故意的反而又好了,省得让人担心。”游卓翎没好气的道。他说完似是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微皱了一下眉头自怀中掏出一个铜钱大小的玉环交到她手中,“以后若是看到哪家店铺的招牌上有与这一模一样的花纹你就进去找老板,他自然会招待你的。”
“若是实在找不到这样的店铺呢?”水晶儿笑着问。
游卓翎看了她一眼:“那你就去把它当了,它总是值些钱的。”
“呵……”水晶儿忍不住轻笑了起来,她接过游卓翎手中的玉环,天真又好奇的问道,“这个是做什么用的?是什么信物吗,比如说是你们夙信阁的信物?”
“自然不是,没有什么大用,不过你若是没有钱用的话,倒是可以去当了。”游卓翎回答。他自是不可能告诉她这是他的信物。
“哦,这样啊。”水晶儿似是有些失望,“我以前总是听青大哥说江湖上的事情,我以为这种东西应该是很历害的。”
“怎么,不喜欢,还给我便是。”游卓翎冷笑道。
“不行,你已经送给我了,怎么可以要回去。”水晶儿小心的收入怀中,又将自己刚买的玉坠子举到他的面前,兴奋的问道,“你看,漂不漂亮?”
“一般。”游卓翎淡淡回答。
“可是你连看都没看。”水晶儿不服气道,“你就看一下,真的很漂亮。”
游卓翎看一眼她手中的玉坠子,突然冲她微微一笑,很是温和的道:“我现在很仔细的看了。”
水晶儿期待的望着他。
游卓翎缓缓却也清晰的开口道,“但是还是一般。”
“你……你,游卓翎你这人,真是讨厌。”水晶儿恨恨道。
“呵,我从来就是这个样子,你现在才知道吗?”游卓翎扑的一声打开旋天扇,半遮住自己的脸,也遮住了嘴角一丝阴郁的笑容。
水晶儿啊,我从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你现在才知道吗?
“你,你……你明明很好的,为什么要这个样子?”水晶儿气愤的叫道。
“我怎么样子?我本就是这个样子,你又认识我多长时间,知道我是一个怎样的人。”游卓翎微微泛着冷笑道。
“我不与你说这个。”转过身去,知道自己争辨不过他,水晶儿也不打算为此浪费时间,游卓翎的性情果然如外界传闻里面所说的一样,令人难以捉摸。
“这样可不好啊,我不喜欢呢?”游卓翎突然说道。水晶儿犹自不懂他的意思,就听见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她诧异的回过头去,就见游卓翎一手抓着一个十几岁上下穿得破旧的孩子的手,另一手拿着一面小小的金色令牌微笑。
“怎么回事?”水晶儿望了他一眼皱眉问道,不过她已经看出来,游卓翎手中的那面令牌正是她的东西,象征公主之位的令牌现在在他手中,而他手中还抓着另一个孩子,不用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游卓翎,你先放开他。”水晶儿抬头对他道。
游卓翎无所谓的放开人,对于他来说,实在不必担心这个孩子逃跑。
“你……”望着面前的孩子,水晶儿犹豫了一下还是不知该说什么,她能说什么呢,孩子的衣着已经明白无误的告诉了她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她问了又有什么意义。她抬头望向游卓翎希望可以得到帮助,却看见一直微笑着的人看着他手中她的令牌脸上有了异样的表情。
“游卓翎,你怎么了?”水晶儿有些不安的问道。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呢,虽然知道是迫不得以,但是……这也是错的啊。”游卓翎却不理她的问题,只是向着那个孩子开口,声音竟然带着微微的叹息。
“你知道什么,你们这种人,从来就无法了解别人的痛苦。”然而孩子却是倔强的别过脸过,恨恨对他道,脸上有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孩子的表情。
“是吗,可是,你又怎么知道我们的无奈呢?”他微笑着反问道。
“说吧,为什么做这样的事情?”游卓翎竟然是好脾气的问道。
“不要你管,你尽管去报官好了。”孩子倔强的说道,然而虽然是如此说,但是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身体明显的微微发抖。
“告诉我理由,或许我就会放了你。”游卓翎微笑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孩子戒备的看着他,犹豫着道。
“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了,难道你还有比这更好的选择吗,如果是那样的话,你大可以试试。”游卓翎微笑着对他道。
水晶儿甚至觉得他对这个孩子的耐心远比对任何人好些。这样的一个人,却会在这里轻声细语的与一个孩子这么说话,说出去怕是也没有人相信吧。
“因为,我饿了。”孩子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对他道。
“我以为你会说是因为你的同伴生了病或是其它的什么。”游卓翎微笑着道。
孩子瞪了他一眼,“就是这个理由,我没有骗你。”
“我自然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游卓翎笑了笑,突然问道,“你也有十三四岁了吧,如果让你去帮人做事情以换口饭吃,你觉得如何?”
“你以为我不想吗,可是没有人会要我的。”孩子瞪着他,“你不要自以为是,你以为你做的都是对的吗,所有的一切都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可爱的孩子,”游卓翎简单的做了评价,他抱臂想了一下,指着尽头的一家不起眼的酒楼对孩子道,“去前面的那家酒楼,告诉他们是游卓翎让你来的,他们就会收留你,不过,如果没有值得他们留下你的地方,他们还是会让你走。”
“真的?”孩子将信将疑的问他,毕竟虽然还是有些怀疑,但是有一个容人之所,有一些希望总是好的。
“自然,你去便知道我所说的是真是假。”游卓翎微笑道。
孩子迟疑了一下,睁大眼睛问道:“我相信你,但是你为什么帮我,”他扫了他一眼,目光是久历世事的人才有的精明,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孩子,但是也已经懂得了太多人世的无奈与黑暗。
“我只是想,如果有一个,谁也这样的遇到了我的妹妹,那么,他们是不是也会如此的收留她。如果我一直这么做,那么是不是,总有一天,上天会将她还给我。”游卓翎轻声道,他的声音太轻了,几近呢喃,两人虽然都离他很近,但是也都没有听清楚他说什么。
孩子见游卓翎显然没有再说一遍的心思,于是也不想听他再说什么,毕竟对于他来说,现在要做的事情是按照他说的方法去那个酒楼碰碰运气,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就好了。
“游卓翎,你没有事情吧。我看你的脸色不太好。”水晶儿怯怯道。
游卓翎回过神,摩挲着手中的令牌笑了一下,“我没有事情,只是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所以有点不开心而已。”
“如果以前的事情让你觉得不开心的话,就不要想了。”水晶儿安慰道。
“不,那恰恰是我最开心的日子,但是……”他皱了一下眉,“回忆起来,却总是让人悲伤,正是因为太重要,太开心了,所以失去的时候也就犹为可惜。”
“是么,是因为回忆里有对你很重要的人,所以失去了,就觉得痛苦吧?因此虽然回忆起来会让人不开心,可是那个人却只存在于回忆里,所以纵然是不开心,也宁愿选择回忆。”水晶儿问道。
“这个是什么,有什么用?”游卓翎却并不回答她,只是将手中的令牌递到她面前问道。
每次提起以前的事情,他总是要找一个理由将这件事情带过去,水晶儿知道,他是不愿与她说他的过往,或者说是他不愿与任何人诉说他的过往。
“这是公主令牌,全大乾也就只有三枚呢,原来是为了区分地位、身份、是否嫡系、是否长公主,令牌之间会有小小的差别,但是星梦公主是姑姑的女儿,虽然破例封为公主,但是因为不是嫡系,并不能与我们一样,但是姑姑是父皇最疼爱的妹妹,所以父皇才会为了她再次破例,原本那个孩子见我们是要行礼的,可是父皇觉得这样做委屈了她,你可能不知道,我父皇是很疼爱姑姑的,所以铸造的时候下令铸了三枚一模一样的令牌。说起来父皇也很疼爱那个孩子呢,烟华水榭是历代大乾长公主的住所,但是她第一次进宫就住在了烟华水榭中。”
“你跟这位星梦公主相交深吗?”游卓翎问道,他的声音里有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微微颤抖,仿佛是在期待,又在害怕着什么。
水晶儿自然没有听出他问这句话的异常,顺着他的问题回答了下去,“不是太深,她来宫里的时候还四岁不到,不过她可聪明了,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孩子,父皇出谜让我们猜,结果她竟然一个人全答了。为了这件事情,水银儿还生了好几天的气,是个很漂亮,很可爱的孩子,笑起来的时候漂亮的眼睛像是镀上了一层琉璃一样好看,亮晶晶的,黑白分明,黑色的瞳仁像是最好的黑曜石一样夺目,总觉得会让人陷在里面。你若是见了她,一定不相信她连四岁都不到。”
“林大公子惊才绝艳,一代天骄,绯若公主温柔贤淑,德才过人,他们的女儿自幼禀承家教,父母如此,孩子自然胜过一般人。”
“啊,你也知道林大公子?”水晶儿惊讶的问道。
“没有人会不知道的吧,十多年前林大公子惊才绝艳,一代天骄的人物,江湖中人谁人不知,六神兵中飘灵剑主,江湖第一风流人物,是与少林主持平辈论交的人。”
“是啊,我也觉得他是很历害的一个人呢,而且他的人也很好呢,笑起来的时候也很好看,如果不是父皇不让我练武,我一定会拜他为师的。可是,可是,他后来竟然会谋反,为什么要谋反呢,他什么都有了啊,父皇对他是很仁慈的,派兵诛灭了他之后,他还让大军去寻找他的女儿想要代为抚养,毕竟那个孩子不仅是林公子的女儿,也是我大乾的公主,可是怎么都找不到,那些乱党一直都胁持着星梦公主,父皇想尽了办法也没有用。”
“是吗?”游卓翎冷冷哼了声,有明显的不屑。
“你怎么了,游卓翎?”水晶儿不解的问道。
“你知道滇南的苗人吗?”游卓翎突然问道。他问得太过突然,脱离了他们刚才谈话的主旨。
“知道,传闻中,苗人最擅巫蛊之术和驱虫之术,而且最是恩怨分明。有恩必还,有怨必报,可是,这又怎么了?”
“如果是救了全族之恩,苗人们是会报答他的吧?”游卓翎继续问道。
“当然,救族之恩何其大,恐怕就是要他们死,他们也不会不答应的吧。”
“那么,你知道苗人心目中的英雄是谁吗?”游卓翎接着问道。
“应该是他们的祭司或是族长一类的人吧,我想总是要有些能力才能被族人称为英雄。”水晶儿回答他。
“错,他们心目中的英雄是一个救了他们全族的人,在苗人的心中,他就是英雄,是接近神的人。他救了苗人之后,没有接受苗人的任何谢礼,所以苗族人以他为心中最高之英雄,长老们甚至当众立下圣谕:公子归来,是神给苗人最大的恩惠。”
“圣谕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只是似懂非懂。”
“圣谕的意思是说,公子是苗人的大英雄,如果有一天公子归来了,就是苗人最神圣最重要的事情,而公子的要求苗人必守为他办到。”
“可是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话。”
“林大公子就是苗人的恩人,如果他想要谋反,擅长巫蛊之术和驱虫之术的苗人不就是他最好的工具吗,可是他却从未因为这样的原因去找去苗人。以林大公子的武功,你父皇能那么轻易的杀死他,我想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吧,至于你父皇是用怎样的方式杀死他的,一定是见不得光的吧,而且,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你父皇诛他三族真的是出于仁慈吗,他的妻子是谁,你也很清楚吧,那么他的九族里面有哪些人,你的父皇不会不知道的,他自己也是逃不掉的吧,至于找他的女儿真是只是为了代为抚养吗,还是别有用心,你自己也说那个四岁的孩子聪明无比,小时候已经如此了得,如果让她逃出去并且知道了一切的真相,恐怕你的父皇连睡觉都不会安稳的。”
“你胡说,《大乾国书》上明明说……”
“《大乾国书》?哼,那不过是帝王掩饰自己罪行的幌子,他难道还敢在史书上说出自己的罪行。”
“你,你……”水晶儿被他抢白得说不出话来,她看了他一眼,恨恨的一跺脚,哭着跑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游卓翎却是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怔了怔,自己刚才的口吻是不是太严肃了,刚才说的那些话真的不像他的个性呢。可是要他如何,这样的一件往事,又怎么可以不严肃,记忆中那张纯美天真的笑脸又是被给扼杀了,他为什么会喂她毒药,难道还真是为了流云庄中发生的小事,他要杀她是为了那个孩子,他不杀她也不过是为了那个孩子而已,所以他才让她日日受挫骨之痛却又给了她一次机会,他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不让那个孩子失望罢了,生死因命,一切怨不得他。
他抚住自己的心口,在江湖中行走,他的心早已变得冷默坚硬,然而惟有他自己知道,只要那个孩子的一句话,一个笑容,甚至是一个眼神,他的心都在刹那变得温柔。
那是他此生惟一的温暖啊,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在他成长的日子里,他想过无数种与她相遇的情形,或许他会对她诉说他的想念,或许他会告诉她她长高了也长大了,但是这一切都不是最重要的,因为在他的心里,那个喊他哥哥的孩子永远都是最漂亮也是最聪明的。
直到现在他还清晰的记得他们分别那天的情形,因为正是因为那一场分别才在他余下的生命中酿成了无法弥补的伤。
“哥哥,你还会回来吗?”小小的锦衣孩子抓着他的手,漂亮干净的眸子抬起望着他,依依不舍的问道。
“当然,等我练好了武功,能保护妹妹了,我就回来了。”他郑重的承诺,那是少年最真挚的承诺,是用所有的少年时光以及那时光里所包含的快乐幸福作的允诺。
“那要等多久啊?”小小的锦衣孩童有些困惑的望着他问道,她自然是不懂这些东西的,时间于她来说只是一个懵懂的概念。
“我也想早点见到你,所以我一定会努力的。”
“呀,那么哥哥一定会很辛苦吧,哥哥你要保重啊。”小小的孩子还不懂分别的烦恼,只是觉得以后哥哥不在身边就没有人会陪她玩了,可是没有关系,哥哥不是说过会回来的么,那样的话,只要等下去,总有一天哥哥会再回来陪她玩的。
“妹妹,你要等哥哥回来啊,那个时候我就可以保护你了。”
“嗯!”粉雕玉琢的孩子认真的点了一下头,绷紧了脸,表情严肃,仿佛这就是世间最重要的事情了。
少年时代的游卓翎忍不住笑了起来。
只为了能保护那个孩子,他练功的时候再苦再累也不吭一声,终于在他学得了一身武功,自以为可以实现对她的承诺了,可是直到那个时候的他才知道,他再也无法实现对她的承诺了,他们间的诺言早在十多年前就只剩下永远都无法完成的一半了。
而承诺的另一半,那个小小的仿佛美玉雕出来的孩子,早已经在漫长的时间中失却了踪影。
如果,如果他不曾离开,那么所有的事情,或许就不会是现在的样子,即使帮不了她,至少,他留在她身边的话,她就不会那么害怕,无论是怎样的事情,他就可以与她一想面对。
她是会恨他的吧,他曾承诺永远的保护她,可是在她最危险的时候,他却并不在她的身边,这样的哥哥,是会让她失望的吧。
卓玉说那句话的时候,他之所以会那样的失态,不过是因为他一直如此的自责,而那句话,就如同是那个孩子无言的指责,虽然并不是她说的,却已经在无形中击到了他内心最软弱的角落。
是的,他从来就是一个软弱的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么当年的他为什么要答应与父亲一同回去而不是留在她的身边,那个小小的孩子,她还什么都不懂,命运却已要她亲见人世的残酷。
他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众人是那么热闹,他就那样负手站在长街上,孑孑的身影一如孤鹤,仰望明月繁星,他的心却是如此的寂寞,他再也风不到那个孩子了,再也拂不去她的忧愁,再也看不到她的快乐,记忆中那个小小的骄傲的孩子,就像指路的明灯,在他黑暗的的生命中留下光明的印记,然而待到某一天,他千辛万苦的到达那个有她的地方的时候,却发现那盏指路的明灯在很早以前就已经熄灭了,生命中惟一的温暖啊,就这样再也寻不见。
要……他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