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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伴随暑期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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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暑期夜色降临而来的不只是此起彼伏的蝉鸣还有时断时续的敲字声与发报声。与森子的聊天有多么令人感到愉悦呢?那便是出现了连恩尼格码机都会因聊得过于尽兴而替行卡纸,莫尔斯码机也因高转断稿而无法继续转印。每每会话结束几乎都是由于线路关闭而不得不道晚安,若想当年能有现在这般的通讯条件,想必定是会挑灯夜战至深夜,待到困意难抵方消停吧。
如此得夜话持续到了凉月末,期间每朝自睡梦中醒来都会是意犹未尽的模样,除去做功课的时间,几乎都在想如何夜话时分享新鲜的或是有趣的故事,如此一来使得本应枯燥难耐的假日生活变得充实起来,尽管是为了聊天而聊天,但时至今日的年轻人不也是如此去对待朦胧月色的吗,所以大概从古自今这即是人类最为永恒来增进感情的手段吧。
然而好景不长,滴滴声终结在了凉月二十夜,且是彻底的停息下来,因为我向森子示明我欲向她表白,现在想来那时自己的确是太过懵懂与冲动,试想一下若自己是位女生怎会如此唐突地接受甚至算不上熟悉者的示好呢?
那一晚我正准备着如何进行告白,尽力使一切看上去不算太差。恩尼格码机再次未有预兆地跳动了起来,敲出长篇文字,与上次突如其来的敲动不同,这次是有署名的,文末赫然写着“晋川森子”四字。
我迫不及待地拿起稿纸读了起来,诚然结局是显而易见的,森子已用最为委婉的字句拒绝了我,并为我的鲁莽行为留下台阶,只怪我当时年轻气盛的莽撞,没有理解到这一层意思。也正因那时年少无知的冲动,昭示接下来两年我必将自食苦果。
那日我虽早有预想太多拒绝的可能,但当事情真正发生,哑口无言的模样现在想来也是狼狈不堪的,若是说未有刺破面纱时与森子的聊天是一种愉悦,那当揭开时却变成了一种煎熬,漫无目的地应付逃避,像犯了错的孩子站在家长跟前手足无措。如此糟糕的表现到了连自己都嫌弃的地步,他方又怎会觉得好到哪里去呢?如若像考试一般要评个分数的话,我确信当晚表现是不及格,甚至是极其差劲的。草草应付了事道了晚安,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终落得一夜未眠。
翌日起,所有都似乎回到了最开始的模样,机器寂静了下来,再不用担心卡纸或是脱印了,不过我们偶尔会在公信上互相留下一些回复,如此一来倒显出一副长路漫漫好生经营也许还有可能的模样。不过颇多的变数与未知还是使我坠入心烦意乱中,于是决定出去走走换换心情。
常听人说,去过长良藩才知山水之俊丽,在高山流水与落石飞瀑的环抱中能忘却所有的烦心事。所以在酷暑叶月我于榛名城登上去往长良的列车,窗外世界是新奇的,离开中国地方,掠过关东越过近畿坐了整整四日有余的火车,终于来到了伊势城。
一下列车便望见駅前广场上人群簇拥中的弓步长政,身披缀有些许雪白纹饰的亮橙色板甲坐于马鞍上,头盔正中嵌着的金色家徽在阳光的直射下显得格外耀眼。伊势城再往北越过利根山脉就是三藩地方,弓步长政即是弓步藩镇西大将军之子。虽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费能够既去得了长良又去弓步,不过能见一眼弓步长政已是十分满足,毕竟生活中已很少能够见到像他这样还有权穿着武士甲胄配刀上街的人。
匆匆看过伊势景色,我于第二日一早便启程前往长良城,巴士沿着叶奈川穿行于峡谷之间,一路上飞湍瀑流泥石俱下之景不时就会上演,可谓实至名归的险峻。穿过利根山脉来到峡谷尽头,迎来的便是一望无际的北海平原以及屹立其间的甄姬山,于群山半腰,观远处夕阳西晒甄姬雪峰,再见山脚已点上灯火的长良城,置身藏蓝之地映赤橙之天,天地之色将叶奈川染上一抹橘红,不禁使我想起了当淡红的九月桜随意在阳光中摇曳时,载着花瓣飘落泛出橙色的橙川,想起橙川桥附近的车站里延停的公交车。
长良城中的一切都充斥着历史古韵,除了格外不入景的电线与时而走过的官佐员警,仿佛一切都是平安时代的模样。忽有一阵号角传来,所有路人都低头避让开来,使我能够见到在一队兵士中坐于马背的长良深雪,长良家督的长女,着一件白金相接的军常服配红底黑纹胸甲,将一把毛瑟□□跨于腰间一把曼利夏步枪持于手中,头戴附有家徽样式的白色笠盔,下摆黑纱蔽了口鼻只露出一副空灵动人的眼。我只是仓促瞥了一眼也连忙低下头来,但总觉那双眸与森子神似,或是因一整个月都未有见过森子出现的幻视吧,又或许确有些许相似之处。
驻足甄姬雪峰感受盛夏飞雪的感觉甚是不错,穿走于利根的重峦叠嶂也有种劳累而愉悦,游历寺庙神社为佛上香,期望受到神明庇佑。沿途之景的美好使我几乎一扫前段时日因告白落败而生的失落感。
登上回程列车喝上一杯金桔茶,长良之旅就算是结束了,假期也临近尾声,除去七夕夜和朋友们于饭后去小丘看了场烟花外,在这没有森子相谈的剩余假日里,终日都是宅于家中或是饮茶看书或是翻看课本来打发无聊。
桂花的绽放标志着新的学年要开始了,也预示着我迎来了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即是应当如何去面对森子呢。毕竟微妙的面纱已然揭露,就好似被戳破的纸任以何种方式都无力恢复。
对恋爱的憧憬远远甩开了付诸实际的勇气,这句话应是贴切的,但与此同时或许源于心有不甘吧,毕竟年轻人的心思是很难捉摸得透的,抱着一副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追求着大不了玉石俱焚的结果,那又怎会有多大成功几率可言呢?
困惑之事,久思而无法做出决定,人们往往选择搁置问题逃避抉择,我亦不例外。于是,如何面对森子一事,终是采取了持不变既定之方式,不闻无问依旧形同陌生人。我仍清晰地记得之所以选择逃避问题,大抵确因懦弱吧。
而懦弱又缘何而起?大概就像是一个可怜的财主,宁可选择坐以待毙也不往前一步,生怕好不容易得来了为数不多的资本又统统失掉,终会落得千金散尽的收场。
“近藤,话说你是来自哪座初中来着的?”
“教会中学的啦。”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呢?”
“哈,安藤你不是崇山中学毕业的嘛,怎会不知呢?我们学校就在旁边呐,记得那座公教教堂吧,那就是我们学校。”
“真的吗?我猜你在骗我吧。”
“嘿,你说是那就是咯。”
新学期开始后,我选择了在校午休,毕竟这样可以大幅减少浪费在路途上的时间,再者,森子似乎也不再出现于那班公交,见她未能而独自乘车总有种莫名的失落感,索性还是留于学校好好利用空闲时间做做功课好好地睡上一觉。
当然留校也是有收获的,正因选择在校午休才能有时间与安藤堇如上般闲聊,或是餐后休息时,或于漫步阳台时。安藤是个相处起来让人十分愉悦的姑娘,于她跟前能够畅所欲言,可以无话不说,那是一种全然不同于对森子的感觉,也没有与森子间那种遥不可及。每日午间共进午餐同行小憩,课间则一起嬉戏打闹,这即是安藤给予我的,简单且难得的快乐,她几乎做到快要将我对森子的念想完全排挤出去,不过发自内心来讲的话,森子大概是那个时代难以替代的存在吧,即使她确与我渐行渐远了。
之所以渐行渐远,大抵还是因为自身对情感上的先天敏感与脆弱,若我足够胆大,或许在那个路口,我与秋雪就可能会重归于好,当然这也只是臆想罢了,就好似弱者始终会有幻想作为强者自己的生活会是怎样一般。
我想大概便是在第二学年的一开始我即永远地失去了能够与森子相识相交往的机会,只是那时的我仍抱着不知从哪儿得来的必胜信心。
应该是初冬时节,我遇见了我的新同桌——斋藤蕤,一位活泼有趣却时常想要表现出冷艳气质的女子,相比起懵懂无知的我,那时的她可谓是渊博者了,为我排疑解惑,指点迷津,自然她成为了我的情感顾问,热心地帮我解决几近所有的感情困扰。
其实最初分配座位时并非是要坐到一起的,只是都不满意彼此将要共事的人,便仓促凑一起罢了,刚坐到一起的时候,她还不时对我发火,我亦有不满她的时候,彼此宛如相生相克般的存在,常有不快。不过随着慢慢适应,虽她还是会发脾气,但我们已相处得十分融洽,竟话痨到可以一直从清晨第一节课聊至晚自习结束。也因如此,我已不再有那么多时间去思念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森子,或许只能在夜深人静,当大地都陷入沉睡时,我才得以想象一下可能会与森子发生的故事,不过多半都已经是不着边际的片想罢了。
斋藤使我于课上亦能收获不尽之快乐,安藤又几乎垄断了我课余的无穷愉悦,而森子呢?“森子”这个词正迅速由现实坠入不实的幻想之中,没有言语没有照面,也没有电讯和夜里的嘀嘀声,连公信的交流都已趋近停止,失去可以寄托情感的客体,思绪必将滑至虚拟,可我又不能将自己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毕竟所有的一切都似乎像极了一个没有头绪的演员自编自导自演的舞台剧。
实在是令人感到讽刺,我竟像个小孩子赌气一般,不同意交往都不带搭理,一边是见到森子仍保持目不相接,另一边却又寻找各种机会继续执拗于进行告白,这是多么可笑又可悲。
转眼就到了岁末,忙碌的期末也已过去,迎来了短暂的新春假期。长庆十六年的雪注定是会载入史册的,极其强劲的鞑靼利亚冷气流裹挟着冰冷的间隔洋水汽翻山越岭顺着中国走廊一路直下竟来到了最上川旁的橘原城,使得大雪延绵两日有余。
坐于茶屋中望向窗外的漫天飞雪飘落橘黄色的灯光之下,我便想要是这么下一夜,翌日一早必是会积起深雪层层,想到这些不知为何我突然联想到了“长良深雪”这个名字,进而想起与之眼眸神似的森子。在如此雪夜伴随着温酒的酒劲,我来到许久未有使用的恩尼格码机前,逐字逐句细细雕琢又一次向森子发去一封看似深思熟虑实则苍白无力的告白电讯。结果是可想而知的,森子自是又一次委婉拒绝了我,之后便聊至其他,寥寥几句心已似窗外飞雪跌入百般寒。
那晚,我梦见了森子,立于长川一畔,高山之上,道路一旁,大桥之下。不知此为何川又谓之何桥,于路之对面,我只知是她,是“晋川森子”,袭素黑大礼服,手捧黄色玫瑰。但我始终无法看清她的脸,只知她低头沉默,仿佛眼前无人。待我沿道路往前走出桥洞,再回头人已不见,空留通天般的鸟居,素白的樱花随风逝。
几步之遥,终是拖成了一生距离。一年前的夏天,我在濛濛细雨中跟在森子身后,从柑山鞍走到橙川畔,随着第二学年考的结束,我与何野一道又走上了这段归途,只是这次没了不紧不慢走在前面的森子,太阳炙烤取代了相对凉爽的雨天,过了橙川桥的我本应与他各行其路,却因聊天未有完结而陪着他继续走了一程,到不远处的公交站去搭车。
因待到公交车入站后我才反应过来该上车了,所以慢了一步,只是这一慢使刚踏上车的我正巧撞见准备落车的森子,我们未有一语,瞥了眼对方又匆匆将目光移开,宛如陌生人一般各自上下。诚然,我们本应就如同陌生人一般,但身为暗恋者自是会百感万千,心有不息却来不及亦走不及,确是已达无爱可及的地步,只能单单坐到车窗边,靠着玻璃看森子那渐行渐远的身影。
森子已然成了一种精神上的存在,一个夜里稍有时间便会忍不住想到的存在,可是我对她的了解已渐近停止,我应该想她什么呢?我已是一个对她全然不知的人了,我应该将她以何种地位放于内心呢?也许只能悄悄地,像虔诚地供奉神邸于心一般,她确也如同神邸一般,与我的生活几近没了交集,仅存于脑海存于心间罢了。宛如胜利女神一般指引前进的道路使我不会深陷迷茫之中,像智慧女神般赐予我知识与方法,述说智慧的箴言以开我心智,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第二年的时光悄然流逝,在此期间我的内心世界或有意将森子塑造成了一副精神支柱的模样,一位具像化的胜利女神,大概这是仅有的将森子留于内心的办法了吧。毕竟现实的生活早已被安藤与斋藤瓜分得干净,与此同时我却连见到森子时随手得得问好都未有过。
还记得以前看报纸时见到过一段文字,说的是,当一个人暗恋他人,而长久未得时,他爱的已不再是她本人,而是想象中的那个她。诚然,我又何尝不是呢,并非未有想过要放弃,或许是心有不甘吧,是对自己那段快乐时日的不舍吧。
胜利女神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
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
使我的灵魂苏醒,引导我走义路。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
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爱随着我,是你的指引给予我。
愿我口中的言语、心里的信念、在你面前蒙悦纳,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