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方起》无可非

5、第五章

　　第二天晚上，清子在“清欢”招待了他们。
　　酒吧的环境很令人放松，恰到好处的灯光，低吟民谣的歌手，文艺的绿植和工艺品都正是清子的风格。

　　店里已经三三两两的坐了人，见到清子进来纷纷跟她打招呼寒暄。
　　清子一一笑着回应了，带着两人落座就去了吧台给他们调酒。

　　蒋宸拉下手刹，将自己移进松软的沙发，只左右看了一眼，方禾就会意地将身边的靠枕递了过去。

　　蒋宸有些惊讶，深深看了她一眼，张了嘴又闭上了。

　　方禾有些想笑，她猜蒋宸是又想道谢，但是想起她昨天的话又生生憋了回去。

　　他今天穿了亚麻白衬衫，袖口依旧随意卷起，看得出流畅结实的手臂线条。
　　方禾正穿了红色亚麻长裙，两人正配，刚进门的时候被不少清子的朋友误认为是情侣。

　　“你常来酒吧吗？”方禾问，蒋宸摇摇头，“不常，咖啡馆常去。”

　　“常喝酒吗？”

　　“不常，肠胃不太好。”

　　“好可惜，我是个酒鬼。”方禾耸耸肩，“改天一醉方休。”

　　“回去可以，女孩子自己出来还是不要喝太多。”
　　蒋宸语气严肃，“很危险的。”

　　“这不是有你和清子嘛，”方禾吐舌，“而且我轻易不会喝醉的。”

　　“那也要注意。”
　　方禾突然觉得蒋宸好像自己的叔叔伯伯，假装乖巧地点了点头。

　　清子端着特调酒回来，方禾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酒后回甘，唇齿留香。

　　“好喝！”她竖起大拇指，紧靠向清子，“回去我会想念这里的一切的。”

　　“随时回来，”清子揽住她肩膀，“以后你和蒋宸一样，都是这里的老朋友了。”

　　“蒋宸以前也来过？”方禾看向他。
　　蒋宸没看她，点了点头，“几年前了，这里跟我记忆中也不太一样了。”

　　柔和的灯光打在蒋宸身上，他的眼睛里藏了许多情绪，方禾看不懂，再回头去看清子，她竟然也眼中动容。

　　“很多事都变了啊，”清子看着蒋宸，拍了拍他肩膀，“你也是，我们都是。”
　　“不过，我的房子和酒吧都还在这里，还会在这里好多年呢。”

　　蒋宸笑了笑，端起酒，“这些年承蒙清子姐照顾，敬你。”

　　杯子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藏在酒里的往事方禾不清楚，但却看得出两人大概是共过患难的。

　　“什么时候走？”清子扭头问她，方禾拢了拢头发，“后天上午。”
　　这几天的经历太珍贵，方禾生出些留恋。
　　清子，蒋宸，依依，这座城市有太多回亿牵绊着她。
　　然而她的生活在北方的岚市，再留恋也是要走的。

　　“蒋宸也是后天回岚市，你们正好一起呀。”清子笑得意味深长，“回去你们也千万别断了联系。”

　　方禾一下没反应过来，“蒋宸？”她瞪大眼睛一下凑近他，带得桌子都震动了一下，“你也在岚市？”

　　“你不知道？”清子抱着胳膊好笑地看着他们俩，“蒋宸没告诉你吗？”

　　“没有，”蒋宸看起来比她还惊讶，下意识伸手护住她，“我不知道你在岚市。”

　　方禾这才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有点尴尬地坐回原位，“嘿嘿，还挺巧的。”

　　蒋宸看着她坐回去，眉梢挑起，也笑了，“嗯，是挺巧的。”

　　清子主动提议开车送他们去机场，因为蒋宸身体特殊，需要提前三小时值机，所以三人一大早就收拾好了行李出发。

　　方禾把旅行抱放到后备箱，一转身，就看见蒋宸先一手拉车门一手向后转轮椅把车门打开，然后转到门前，调好角度拉下手刹，用力撑着车座把自己移了上去。

　　确认自己坐好了，他才又向前扶着前座，探身将两条腿一一拉上车放好。

　　普通人花费一秒钟一个跨步就能完成的事，他得分这么些步骤才能做完。

　　方禾原地愣了一会儿，清子已经帮他收好了轮椅放在后备箱。

　　“上车吧，”清子看着她呆愣在那里，眼中多了几丝深意，低声说，“蒋宸生性要强，凡事不愿麻烦别人，一路上还要麻烦你多留点国。”

　　方禾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到了机场告别了清子，方禾才意识到这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而这一次的告别，无疑比以前的所有次都更彻底，却也让下一次的重归更加容易。

　　深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方禾拿起抱，“走吧。”

　　蒋宸也只有一个旅行包放在腿上，与她并排前行，“麻烦你跟我提前来了。”

　　“没关系，我早起惯了。”方禾笑笑，“平时工作时间也没个规律，有情况就得上，经常是昼夜颠倒。”

　　“记得你上次说是气象记者？”

　　“嗯，就是电视现场连线里披着雨衣举着话筒的那种。”

　　蒋宸被她形象的描述逗得轻笑，“经常要全国各地跑吧？”

　　“嗯，全国都几乎跑遍了，你平时工作忙吗？”

　　蒋宸不再笑，停下扶了扶腿上的包，“还好，工作地点和时间都比较固定。对了，一会儿请跟着我。”

　　方禾跟着他到了特殊乘客柜台，看他拿出自己的证件和一张打印纸，又填了一个表格，写着“轮椅申请”和“轮椅乘客乘机”的字样。

　　填完了这些，蒋宸才转过身跟她解释，“我的轮椅上不去飞机，得随行李托运，然后换机上的窄型轮椅，可能得等一会儿，你可以自己先进去。”

　　方禾想起清子跟她说的话，摇了摇头，“没事儿，我们一起来的嘛，一起上去。”

　　蒋宸没说话，看着她点了点头。方禾办好乘机手续，正好工作人员推着轮椅过来。

　　机场轮椅比一般的轮椅窄了也简单了很多，不能自己推，两边甚至没有扶手。蒋宸自己换到机场轮椅上，即使工作人员利索地扯过轮椅上的带子扣好，他也得撑住两侧才堪堪坐稳。

　　“家属是吗？请跟我们一起来，安排你们单独安检，提前登机。”

　　方禾和蒋宸同时想开口，工作人员已经不分由说地推着他走了，方禾赶紧跟上，看着蒋宸尽力撑着也还是有些晃荡的身体，抬了手护在他旁边。

　　他们选了AB座，蒋宸向工作人员道了谢，自己由轮椅移到最外面的座椅上，又一个一个地挪到最里面。

　　几番转移下来，蒋宸已微微气喘，裤腿也有了些褶皱，方禾看他还撑着两侧，腾不开手，便附身替他扣好了安全带。

　　蒋宸顿了顿，抬头向她道谢，这才腾出手手去摆正因为移动而歪斜的双腿。

　　方禾看着他不受力的腿靠在机舱上，鞋帮雪白，又想起刚才他一系列的动作，心里憋闷得难受。

　　蒋宸的生活，似乎比她想象中还要艰难许多。
　　而更让她觉得酸涩的是，她明白蒋宸同时也是一个骄傲的人。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轻易展露自己的脆弱，也不允许他轻易接受别人的帮助。
　　到最后，结果很可能是他自己咬着牙，困难但是执着地完成所有事。

　　这也许不是一件坏事，要强和倔强也许恰恰说明蒋宸的独立和坚毅，但人不是铁做的，谁都需要放松和休息，需要寻求和接受帮助。
　　她只是担心蒋宸永远自己强受而不肯示弱。

　　蒋宸终于得空休息一会儿，靠在椅背上。

　　“麻烦你跟我折腾了。”

　　“没有，我还提前登机了呢。”
　　方禾笑笑，心里却没有半点开心，“不麻烦。”

　　原来到了这个时候，蒋宸也依旧对她这样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