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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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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平稳起飞,方禾便拿出随身的《浮生六记》来读。薄薄的一本线装书,尽是生活琐事,日常嬉闹,却每每让她读出人生的个中滋味来。
在路上的时候,她就尤其喜欢读随笔游记,或者是侦探悬疑小说,偶尔听着歌看看窗外风光,时间也就不觉得难熬。
直到看到有趣的地方吃吃笑出声来,方禾才觉得有些失态,下意识捂住嘴看了看四周。
蒋宸停下手里的工作,看了看她手里的书。
“喜欢沈复?”
“嗯,觉得身边如果有这样的朋友一定很有意思。”
方禾看他电脑屏幕上全是图纸,“还在工作?”
蒋宸放下鼠标活动了下手指,点了点头,“公司有点事,一会儿到达就直接过去。”
坐得时间久了,腰背难免有些酸痛,蒋宸撑着扶手减了减压,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这边方禾却已经请空乘多拿了两个靠垫过来。
“靠着会不会好一点?” 她递过靠枕,关切地看着他,还记得当初他痛到脱力的样子。
惊讶于她次次的及时和周到,蒋宸愣了一会儿才道了谢接过。
松软的棉花起到了缓冲的作用,即使只能隐约感受到身后的触觉,蒋宸也确实轻松了一些。
身边的方禾看他缓和下来的眉头,笑了笑又埋头去看她的书。
早上走得早,她并没有化妆,头发松松地扎着,露出好看的额头和眉眼,耳垂上一个小巧的玛瑙耳钉,光芒润泽。
蒋宸静静看着她认真读书的侧脸,心里是久违的熨帖。身边的人忌讳着他的身体,看他多带着惋惜和小心翼翼,或者是过分得难以招架的热情,然而方禾坦荡又恰到好处,竟让他觉得很受用。
出了机场果然早有西装革履的力道人在车旁等候,见到蒋宸便远远地迎了上来。
“可算把你等到了,大家都等着你商量怎么调整方案呢。”
蒋宸点了点头,转而问她,“你回哪里?先送你回去。”
方禾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就住广电旁边,地铁很方便。”
“我们去泰和大厦,正好顺路,上车吧。”
蒋宸径直向前,年轻人已经接过两人的行李,方禾也不好再推辞。
蒋宸上了车也没闲着,紧紧扣了安全带就开始翻看资料,不时在上面涂改,偶尔和前面的人交谈几句。事情似乎有些棘手。
方禾安静坐着,窗外街景还是一样的街景,然而她已不再是离开时那个满心疮痍的她。
这次回去的一切经历,早已让她释然。
正想着,汽车却突然一个急刹车,方禾被颠得前倾,下意识去看旁边的蒋宸。
他本就占着手,颠簸又突然,被惯性晃得一下跌向旁边,腿磕在车身,嘭的一声。
方禾低呼一声,堪堪接住他倒过来的身体才止住他下跌的趋势。
他的同事低声咒骂了一句前面突然变道的车,回过头来问,“没事儿吧?”
蒋宸紧抿着唇摇了摇头,尽力压下腰间的抽痛,双腿却隐隐有了痉挛的趋势,只好勉力去够歪倒的腿。
方禾看他艰难,忙扶着他一点一点坐起来,直到他弓着腰向前平稳了双腿的抽动,缓过这一阵疼痛。
图纸四散在地上,蒋宸正要俯身去捡,却被方禾轻轻按住了。
她利索地收好图纸,被蒋宸有一次沉默着接过放在腿上。
这一次,他无言许久才抬起头,眼里是淡淡无奈和歉疚。
“不好意思,每次都…”
“不用,”方禾抬手让他打住,“蒋宸,我们算不算朋友?”
他停住,“算。”
“那就不用每次都这么客气了。真说起来,我还不知道怎么感谢你。那我们算来算去,什么时候才算完?”
她说得认真,蒋宸半扶着坐垫思考半晌,点了点头。
“好。不过我也没做过什么,你不必放在心上。”
方禾心里一松,接得飞快。“我也一样。”
前排男子透过后视镜看了方禾一眼,“方小姐,到了。”
方禾拿了包,笑盈盈地跟他们挥手再见,心里却莫名有些失落。
这一分别,算是彻底与这一段旅行告别了。一路上有蒋宸,以致她和清子分别的时候也并没有很强烈的结束感,直到这一刻。
蒋宸换了手支撑,冲她伸出手,“方禾,后会有期。”
她俯身握住那只修长的手,一如一周前初次见面那般。
然后跳下车,目送他们离开。
假期之后一切依旧,方禾一边继续工作,一边腾出时间把自己的小家里里外外地收拾了一遍。
不穿的衣服叠好送给福利机构,不用的杂七杂八挂在咸鱼卖掉,当初觉得有意义之后却没了兴趣的干脆扔掉。
断舍离不是件容易的事,然而狠心做到了,也会容易很多。
闲时师兄季明东请她吃饭,席间聊起大学时候的事,才晃觉已是五年过去。
那时候季明东虽然是研究生,却已经带了好几个班的文学赏析课。正当年轻的男孩穿着卫衣牛仔裤往讲台上一站,从古代诗学讲到先锋话剧,滔滔不绝,酣畅淋漓。兴起时挽起袖子,昂起头,一张嘴便是一段经典对白。
后来甚至他还执导了本校话剧团的《暗恋桃花源》,本来是青涩的学生演员,被他逼着每只用剧中的名字称呼彼此,用人物的性格说话做事,到最后,竟然演活了一出人生流离。
才华横溢的年轻人自然吸引了众多关注和仰慕者。
后来方禾也曾问他,为何从那么多人中偏偏与她做朋友,季明东只是大笑。
“你不可能不懂得臭味相投。”
原来他早已看过她曾发表的时事评论和影视赏析,明白他们是相近的一群人。
后来机缘巧合,竟然共进了一家电视台,他做编导,她做记者。
直到现在,他已因为几部策划的文化节目而在业内崭露头角,未来可期。
然而却还是几年前一副清清爽爽的学生样子,一副眼镜,一个背包,卫衣牛仔裤匡威随便一穿就出了门。
从他身上,方禾总看得到赤子之心的热忱和生命力。
饭后沿着江堤散步,季明东脱了外套给她披,问她以后的打算。
当时的事,他也略知一二,这些年没少了关照。此次方禾回来,他也明显感受到了她的不同。
方禾放松地靠上栏杆,“没什么计划,只想什么也不操心,放松一阵。”
季明东看着她笑,撞了撞她肩膀,“小姑娘心态不错,有前途。”
回家的路上方禾心里依旧轻松,想起晚上的对话,继而想起蒋宸。
想必他是真的很忙,经常凌晨时分还能看见他在朋友圈转发一些专业方面的信息。
方禾几次想问一问他,最近可还好,却最终作罢。
萍水相逢而已,突然寒暄,她也觉得唐突,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甚至会打扰到他吧。
然而却始终忘不了在那个长椅上,蒋宸对她说话的语气和静默的陪伴。
蒋宸也确实很忙,团队的中期建模出现了些问题,他作为中层负责人,上要跟大领导接触甲方,实时汇报进度,下要解决设计师的技术问题,几乎每日都要忙到半夜,何谈空闲时间。
直到建模最终完成,只剩下后续的完善和上交,他才得空松了一口气。
建筑师从来不是一个轻松的工作,随时面临着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压力。公司老板顾及他的身体已经放宽了许多上班时间或外出调研的硬性规定,蒋宸更是要强,除非特殊原因否则一切皆尽心尽力。
这一忙,就到了深秋。
蒋宸回家便换了厚家居裤和针织毛衣。
天气冷了起来,却还没有供暖,他的身体受不得冷,因此要格外注意。
刚收到的快递还放在桌上,拆开原来是清子自己酿的桃花酒,他和方禾各一瓶,一并寄到了他这里。
花布袋子装着陶罐的酒坛,拿在手里有古朴的质感,还配了一张信笺。
“千山万水,望自珍重。
这酒是新酿,送给你和方禾尝一尝。
来年再会。”
蒋宸拿在手里看了许久,并不急着开封,转而给清子拨去了电话。
一开口,仍是说不尽的感谢。
清子在那头笑得开怀,直说他把所有情绪都藏进了这两个字。
不经意的一句话却一语中的。
蒋宸思考片刻,明白清子说的不无道理。
“我独身太久,或许确实有些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受了。”
他笑,“不过几年前我初见你,也是一样。”
清子也想起当初仍未退青涩的两人,那时候蒋宸还能跑能跳,她也不过是个在经营酒吧和民宿路上横冲直撞的新手。
一晃,她的一切已步入正轨,蒋宸也重新以另一种方式生活了。
“对了,回去你们两个联系还多吗?”
蒋宸自然明白“你们两个”指的是谁,只是摇头,“没有,最近我太忙,没怎么联系。”
“那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见一见嘛。认识一场也是缘分,何必一回去就生疏了呢。”
蒋宸理了理裤脚,半晌点头,“好。”
挂了电话,他把自己的一瓶单拿出来,又细细收好包装,装了袋子。
其实清子不说,他也是要见方禾的,他并没有她的地首,再说一路首首了她不少关照,始终觉得过意不首。
夜幕降临,蒋宸摇着轮椅走到窗边,正对上一轮皎洁的圆月。
他生性清冷,凡事礼貌大于情绪,不是容易与人亲近的人,因此朋友也不多。
然而真正懂他的人却明白,他同旁人一样地感受着世界,比如清子。
她明白他也需要朋友和生活,所以才让他不要和方禾断了联系吧。
而那个姑娘也确实真实又热忱,不得不承认,和她相处很舒服。
蒋宸又转回去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许久未点的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