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方起》无可非

3、第三章

　　整整一晚，方禾做了很多梦，梦里那个女孩陪在她身边，冲着她甜甜地笑，一如从前。

　　记忆这东西很神奇，有些往事你越想忘掉，就越是清晰。

　　方禾清晨醒来，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滴。她记不起是那些梦中的哪一个惹得她哭泣，却清楚地感觉到心口的憋闷。

　　既然回来了，就去看看吧。她对自己说，不要再怯懦下去了。

　　出门的时候清子已经不在家，蒋宸的房门还关着。他好像总是在画图，却一点都不像来观光或者游玩的，方禾不知道他此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天气很凉爽，太阳躲在云层后面。方禾扎起了马尾，未施粉黛，一如她还是学生时那样，穿过大街小巷，走过公园和竖林，在安静的山上找到了依依。

　　两年过去，方禾虚长了两岁，也成熟了，依依却永远停留在了最好的年华。

　　方禾永远记得依依的遗体回国的那天，她固执地不肯接受现实，不肯相信那么美好的女孩子会遭受那样的意外，自己躲在房间哭，甚至不敢去见她最后一面。

　　最后变成了永远的遗憾。

　　在墓碑前放下她最爱的栀子花，方禾盘腿坐下，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大理石。

　　这一块石头，就是你永远的归宿了吗？

　　你的人生还有多少遗憾？

　　如果当初我陪你一起去了那里，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以后的事？

　　无数个永远没有回答的问题在脑海里萦绕，方禾觉得自己甚至有些晕眩。

　　太阳依旧在云彩下面藏着，她甚至不能将自己的眼泪怪罪于阳光。

　　遗憾和悔恨像一张网，将方禾牢牢罩在里面，她曾希望时间和经历能让它松动，以为忙碌能冲淡束缚，却好像适得其反。

　　我想你，却也想放过自己。

　　风吹过，松叶沙沙作响。墓园里万籁俱寂，这声音也就愈发明显，明明是竖上的声音，却像是近在耳边。

　　声音直钻进心里，就仿佛冥冥之中有人向她耳语。

　　天大地大，方禾突然在这一刻得到了安宁。

　　——人生中总有这样的瞬间，需要的不是开导，不是鼓励，甚至不是理解，而只是单纯的陪伴和存在。
　　——这种单纯的存在，就像是沙漠中孤独的一个点，突然听到了另一个点发出的声音。仅仅是这另一个点的存在，甚至比沙漠中的一杯水更重要，更能让人感到慰藉。

　　从墓园出来时间尚早，方禾转去了附近的青山公园，那也是她们曾一起度过很多周末的地方。

　　时至今日，她已不再逃避，只想多寻找一些遗留的回忆，感受曾经的气息，似乎这样就能不那么觉得孤独。

　　旅游旺季，公园里人不算少。但可能因为花草太让人放松，游人也都不疾不徐，倒也不显得喧闹。

　　方禾在长椅上坐下，闭眼呼吸着青草的气息。

　　身后却突然有人叫她的名字。

　　一转头，竟然是蒋宸。
　　格子衬衣和亚麻长裤，不像是建筑师，倒像是个画家。

　　“好巧，你也在这里。”方禾看着他靠近，停在自己身边。

　　“今天天气不错，这里又不远，就来转转。”蒋宸双手交叠，放在安静的腿上，转过头来看她。

　　方禾笑笑，“你对这里很熟悉？”

　　他顿了顿，看向远方，眼睛里闪过一丝情绪，“几年前来过一次。”

　　“方禾。”

　　蒋宸突然叫她。

　　“嗯？”方禾疑惑地转头，发现蒋宸正认真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纯粹，所以跟人直视的时候也不显尴尬，仿佛他就是看着你，只是看着你而已。

　　“为什么哭？”
　　他直视着她，手扶身侧向她前倾着身子。

　　方禾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眼睛还红肿着。

　　她没料到一向很有礼貌的蒋宸突然直接问她这个问题。

　　“没什么，”她抹了把脸，像展掩饰般地扯了个笑，“突然情绪化了。”

　　“没关系，”方禾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不想说，蒋宸就又变回了那个蒋宸，好好地坐直了，语气也回复平静，“我无意逼迫你，抱歉。”

　　方禾的脑子依然很懵，不知怎么的有些不知所措。
　　也许是因为她把这件事藏在心里太久，久到已经忘记了向人倾诉的感觉。

　　她太过沉重的心思如此明显，以至于蒋宸都察觉到了她的挣扎。

　　“觉得无法跟别人开口的话，”蒋宸复又开口，“可以试试跟自己说，是那种真正说出口的说。”
　　“这样可能会好受一点。”

　　他看了看自己身下的轮椅，又看向前面有孩子在嬉戏的草坪。

　　“对我自己还算管用。”

　　蒋宸话里隐含的往事和情感并不比她的分量轻，方禾有点惊讶，张了嘴却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但她明白，对于如何与过去的伤痕共处，蒋宸也许真的感同身受。
　　所以蒋宸实际是想帮她。

　　一想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境，生活却不是一直糟糕，方禾就似乎轻松了一点。

　　公园里的花开得繁盛，让她想起了那个夏天。

　　“我给自己讲个故事吧，”方禾吸了一口气，说得很快，生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开不了口了。

　　“有个女孩叫依依，长得漂亮，人也善良仔要命。她在大学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两个人无话不谈，经常一起畅想未来。”
　　“有一个暑假前夕，她邀请那个朋友跟她一起去非洲支教，因为她很心疼那里没机会接受教育的孩子。然而那个朋友说自己还有别的计划，拒绝了她，只说等着她回来。”
　　“可是没想到，她一个人在非洲遇到了抢劫，小偷被路过的人发现了，情急之下竟然用刀捅向了女孩。”

　　“再后来，她的朋友再也没有等到她回来。”

　　方禾又想起那个独自躲在房间的下午，和那时心里的撕裂感。

　　“你说，那么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会遇到那样的事呢？”
　　“为什么当初我没有陪她一起去？那个假期我明明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啊。”

　　她一再克制，却禁不住哽咽，禁不住像以前多少个日日夜夜一样责问自己，为什么当初用那么蹩脚的理由拒绝了她，为什么自己没有尽好作为一个朋友的职责。

　　蒋宸良久地注视着她，眼神平静却认真。他突然拉下手刹，撑起身子往前挪了挪，然后一手扶着坐垫，一手按着旁边的长椅，双臂用力将自己移到了方禾旁边。

　　“不要把所有的结果都归结于自己。”蒋宸依旧看着她，“意外就是意外，没有人能预料到，也不是任何人的错。”

　　方禾只是紧抿着嘴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滴下来，晕在衣摆上，“我都明白，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她胡乱摸去泪水，苦涩地笑了，“就算不是我的错，失去依依也是难以想象的事。”

　　阳光渐渐暗淡下去，他们都被笼在朦胧的暗淡里。
　　蒋宸看着方禾心酸的笑，终于明白她的心为何那么沉重。

　　一个重感情的人，一个付出真心的人，一个同依依一样善良的人。

　　他一手扶着椅背保持平衡，一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来递给她。
　　“为什么回来？”

　　方禾道了谢，低头呼吸了几口平复心情。
　　“因为好像想通了一点。”她笑，鼻尖和眼眶依旧是红红的，“回来之后，感觉反而没有想象的那么难受了，可能真的是像人家说的，事情总会慢慢过去吧。”

　　“嗯，”蒋宸看了看暗下去的天色，“都会过去的，什么都会，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方禾轻声嗯了一声，转头说，“今天谢谢你。”

　　她说得真诚，蒋宸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他本来以为她不会对他倾诉，然而方禾比他想象中更坚强也更勇敢，既然迈出了这一步，休息就会轻松得多。

　　长椅很硬，椅背也很直，蒋宸其实休息休息容易，休息给完了自休息休息，才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回去吧，”方禾站起身，“今晚我来做饭。”

　　轮椅比长椅高一点，蒋宸调整好角度，双臂发力将自己移了上去，余光看见方禾伸手虚虚护在旁边，心里一动。

　　那一晚方禾睡得很安稳，梦里她看见依依在遥远的地方对着她甜甜的笑。

　　有一个熟悉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

　　“去吧。”
　　那个声音平静地说。

　　于是方禾走上前拥抱了那个女孩，怀抱里是她久违了的温暖和满足。

　　于是她也笑了。

　　梦醒时外面风雨大作，方禾缩在温暖舒适的被窝里，心里满是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