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方起》无可非

22、第二十二章

　　一早上方禾都有点心不在焉，刷牙用错牙膏，喝粥掉了勺子。

　　早饭还没吃完，方禾手机就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就起身去了阳台，声音低低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没过几分钟，她重新回来坐下，拿起还剩一半的牛奶却没喝。

　　蒋宸看着她，“怎么了？”

　　“你先吃饭。”
　　“你先说。”
　　“确定？”

　　蒋宸点点头，索性把筷子放下摇着轮椅过去，“出什么事儿了？”

　　方禾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下定了决心似地才开口。
　　“我爸妈想见你。”

　　这顿早饭果然是没吃完。蒋宸像是被钉在原地，愣了好才开口。
　　“什……什么时候？”

　　方禾有男朋友的事她父母知道，也没有多过问，这蒋宸是知道的，但见面就完全不一样了。

　　“看你时间，爸妈的意思是最近让我带你回家一趟。”

　　蒋宸没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所以然来，“你都跟叔叔阿姨说了？”
　　他把重音放在了“都”上。

　　方禾自然明白他在担心什么，点了点头，“都说了，他们要当面见一见。”
　　她朝他粲然一笑，“别担心。”

　　蒋宸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下意识地转了轮圈，走到客厅又不知道干些什么，又想了想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在吃早饭。

　　粥已半凉了，蒋宸把碗放在腿间，转去厨房放到洗碗槽里，手揪着一边挂着的毛巾捏了许久。

　　“叔叔阿姨喜欢什么？下午我们去买点礼物带去吧。”

　　方禾扭着头看他，“茶叶和书，我爸妈的命根子。不过他们俩的书已经买得差不多了，咱们再买估计也是重复，不如就带几斤新茶好了。”

　　蒋宸又转到她身边，“那怎么行，太失礼了，再挑一套茶具吧。”

　　他没注意自己这一早上已经无意识地来来回回在家里转了好多次。

　　方禾拉住他又要转动的轮圈，“歇会儿吧，又干嘛去。”

　　蒋宸停手笑了，“是啊，我又干嘛去。”
　　复而又撑着扶手去牵她，“我怎么突然这么紧张呢。”

　　“媳妇见公婆，哪有不紧张的。”方禾打趣他，笑着坐在他腿上，“不过你放心，公婆一点都不凶的。”

　　蒋宸点点头，伸展手臂结结实实地将她箍在怀里，将头放在她颈窝，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那我请假，这几天就去。”

　　方禾家在临近的环城，开车三个小时就到。两人起了个大早，到的时候正是中午。

　　方父是中文系老师，方母是隔壁英语系，两人自年轻时就一起工作，半辈子都生活在环城大学，日常乐趣就是一人用古言一人用英语吵嘴，久而久之，感情越拌嘴最深不说，两人倒是同时精通了对方的语言。

　　“我爸虽然是学中文的，倒也没像别人说的那么迂腐，人精得很，哄我妈一套一套的，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我妈这人经常不按套路出牌，我爸这些年被影响了。”

　　方禾带着他进门的时候指着楼前的一棵大榕树笑，
　　“我妈说人家外国小孩儿都从小独立自主，小时候非让我自己学爬树，还不扶我，把我吓得抱着树干扯着嗓子喊我爸。”

　　蒋宸顺着她的眼光看去，低低笑了，“怪不得你现在这么……勇敢。”

　　听出他语气里的摄揄，方禾作势就要去闹他，蒋宸一边扶着腿上的礼盒一边向后退，“唉唉，别，我这是夸你呢。”

　　看他笑，方禾也就停了不再闹。一路上他话不多，眉间总是轻轻皱着，方禾知道，他这是还紧张着，就想着尽量让他放松。

　　电梯到了，门一开，正迎上往出走的一个人。两人一对眼，方禾就扑了上去。

　　“爸！”

　　蒋宸赶紧挺直了腰背。今天他特意穿了休闲西装，配棕色皮鞋，还带了腰夹，就算是双腿在西裤下有些细瘦，却还是衬得整个人挺拔有型。

　　方爸拍了拍自家女儿，扶了扶无框眼镜，“你妈说你们可能快到了，非催着我下来看一看，正好，上去吃饭吧。”

　　方禾这才松开手退出来，笑嘻嘻地挽上他的胳膊不松手，旁边的蒋宸向前推了推，端端正正地伸出手来，抬头微笑，“叔叔您好，我是蒋宸。”

　　方爸伸手与他交握，笑着点了点头，“你好。”

　　蒋宸将腿上的礼盒递过，“这是送您二位的茶具，希望您喜欢。”

　　“谢谢，谢谢。”方爸接过礼盒，细细看了看，转身按了电梯，向他招招手，“进来吧。”

　　电梯空间小，蒋宸倒着进去了就没再动，旁边方禾絮絮叨叨地问着家里的近况。
　　电梯的镜子很亮，蒋宸抬头向前看，正对上一边跟父亲说话一边悄悄看他的方禾的眼神。

　　他轻轻笑了笑，伸手牵了牵她身侧的手捏了捏。

　　方禾松了口气，紧了紧手心，对着镜子笑了。

　　方妈妈年到五十，却不见老，脸上不施粉黛，面目柔和，眼角的细纹反倒给整个人增加了岁月和经历的底蕴。

　　正是饭点，方妈包了饺子，手上还有面粉，拍了拍手才去握蒋宸伸出来的手，一边静静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蒋宸的照片他们见过，身体状况也从方禾那儿听说了，了解之初自然是惊讶又突然，一时间难以接受。
　　但两人为师多年，都是教养和思想良好的人，总不至于将人因为身体状况而草率划分个好坏强弱，更明白人的精神和态度在生活的幸福里更为重要，所以总要当面见过才好。

　　不得不说，蒋宸待人处物之处绝对是没得挑的。但因为身体限制，做父母的总要为女儿的生活和未来担忧几分。

　　方禾跑去卫生间拿了抹布来擦轮圈，再回来时自家母亲已经接了蒋宸的礼物。

　　一支润泽雅致的簪子，原木盒子，倒是极衬方母的气质。

　　蒋宸接了抹布倾身去擦，方禾挤在母亲跟前凑着去细看那簪子，“哇。”

　　方母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去把盖子合上往书房走，“赶紧洗手吧，先吃饭。”

　　方禾应了一声，回身正对上蒋宸略带忐忑来不及收回的眼神。
　　“你什么时候买的？” 她凑过去低声问，“啧，我都不知道。”

　　“自然得为阿姨准备个礼物。”蒋宸看着她，“你觉得阿姨喜欢吗？”

　　“喜欢喜欢。”方禾忙不迭地点头，“这不，放书房去了，舍不得让我看呢。”

　　蒋宸笑了，眉目在这一天也难得地舒展了些，轻轻出了口气。

　　方禾家里没有无障碍设施，卫生间面积也不大，蒋宸转进去就有些拥挤，调了几次方向才勉强转了个身。

　　方禾皱了皱眉，打开水龙头跟他一起洗手，两双手洗着洗着就牵到了一起。
　　“家里不太方便，有什么需要的一定跟我说。”

　　她一本正经地嘱咐，担心地整张脸都难得地严肃认真。蒋宸本来是前倾抵着洗手台，撑了一下才坐直，将她还湿着的手牵过来。
　　“放心。”

　　一顿饭吃得很融洽，方父本不是多言的人，却偏偏对建筑很感兴趣，尤其是古代建筑，听说了蒋宸当初带领设计的美术馆新馆，兴致一下子上来，便不免多聊了几句。

　　倒也是巧，蒋宸性子也是一样，平时倾听的时候比说的时候多，但一旦说到自己投身的职业，便侃侃而谈，从容稳健，又不失谦虚，气质魅力当下立现。

　　方禾听得星星眼都要冒出来了，却还不忘观察父母的脸色。
　　方爸兴致很高，很好；方妈也在听，时不时看几眼他们俩，也不错。

　　她这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心里总是不安定，旁边蒋宸忙着和方爸说话，也没吃多少。
　　她给蒋宸往碗里添了几个饺子，悄悄在桌下拉了拉他手臂。没办法，轻轻碰腰蒋宸也感觉不太到，她动作稍微大了点，倒是被多年的方妈妈看去了。

　　方妈妈嗔怪地看了旁边的方爸一眼，“老方，别光顾着跟小蒋聊了，来来来，也吃点饭。”

　　方爸被看了一眼，立马收了话头，笑了两声，“也是也是，来，吃饺子啊。”

　　吃完了饭，两人又转到客厅去谈建筑。方禾被叫住陪着方妈一起洗碗，一边看着聊得正欢的两人，心里还在犯嘀咕，自家父亲什么时候改行不研究中文研究建筑了。

　　“傻丫头，别看了，你爸不会把他吃了的。”
　　被逮了个正着，方禾脸悄悄红起来。
　　“妈，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我爸……怎么看蒋宸？”

　　方妈低头洗碗，过了半晌才答，“我和你爸只希望你能找个顺心的，可靠的人。”

　　“妈，”方禾急了，“蒋宸能靠得住！您别看他……，他可照顾我了，我跟在他在一起，特别踏实。”

　　方妈妈看着她，也不知是什么意思，笑着叹了口气。
　　“你真以为我和你爸是电视剧里那种人？”

　　“不是……”方禾低了头，“你们俩当然不是。”
　　复而她又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面前已经不再年轻但依然智慧的母亲，
　　“是您教我，两人精神契合最重要，我觉得，我找到那个人了。不管他是不是坐轮椅。”

　　她的眼神那么坚定，那么倔强，方妈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抬手摸了摸她面颊。

　　“你可真像我年轻的时候。”

　　方禾一愣，继而明白了，“你是说当年你和我爸……”

　　“当年我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家里条件也不差，什么都怪讲究的，你爸出身农村，一个呆楞楞的小伙子，就说想娶我，你姥姥姥爷怎么也不愿意。”

　　方母转身靠在柜台上，神情投入，仿佛回到了那段时光。
　　“可是你爸有才华，反正在我看来，是了不起的才华，又对我一心一意，说东不西，于是我说什么也要嫁。他们拗不过我，僵持了一段时间，也就不得已同意了。”
　　“结果你看，我没选错人。”

　　方禾笑了，挽上母亲胳膊，“我爸这么些年对你怎么样，我可是见证了一切呢！”

　　“所以，我也一样您能明白我的感受。”方禾依偎在她怀里，“我知道生活不完美，人也不完美，但是能找到接受自己不完美的跟自己愿意接受他不完美的人，就够了呀。”

　　方母笑着打她的头，“就你会说，又给自己圆回来了是吧。”

　　方禾笑，眼睛都眯起来，“但是都是实话。”

　　“你这样的笑，才跟以前一样。”
　　方母怀念似的，满足地拍了拍她，“蒋宸把原来那个你带回来了。”

　　方禾一愣，是啊，她都快忘了，前几年那个始终走不出依依事件的自己。
　　要不是因为此，她也不会回去，遇见蒋宸。
　　也就不会解开心结。

　　也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吧，她想。即使自己不信所谓命运安排，时间齿轮，却也愿意这一次，将一切归于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