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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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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季明东这个缩了好几天的乌龟终于露出头来帮忙。
一看见方禾,还没等她说什么,季明东自己就一脸谄媚地凑上来了。
“来来来,东西我来拿。”
方禾白了他一眼,笑道,“季大导演今天终于得闲啦?”
“嗨,这不是……这几天忙着盯你前几天那个片子来着,这刚交工,我就赶来了呀。”
季明东拎着两个包,俯身用肩膀撞了撞蒋宸,“都养好了?”
“没事儿了。”
蒋宸任由方禾推着,脸色虽然有些苍白,状态还不错。
“片子怎么样?”
“不错不错,”季明东一看有人替他转移话题,赶紧接茬,“方禾表现得挺好有潜力得很,采访出来效果也不错。”
“行了行了,”方禾无奈,“我不怪你帮着蒋宸瞒我,行了吧,您老再夸,我可真受不住了。”
季明东松了口气,嘿嘿一笑,“行行行,我先去开车哈,你们慢慢走。”
说完一溜烟跑了。
“这个采访结束,我最近也没什么事儿,陪你在家多待几天好不好?”方禾问。
前段时间她几乎是一半住在自己的小公寓,一半在蒋宸那儿。但这几天蒋宸生病未愈,心里也未见得轻松,方禾就想着,自己多过去几天,好歹给那间房子一点温暖。
蒋宸犹豫了一下。
“我已经缺了几天班,不好再请假,明后天就回公司了。”
他转头,冲着她极轻地笑了笑,“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身体的。”
他在笑,可眼角没有平时笑得开怀时出现的细细纹路,眼神也没有那样灿烂的神采。
方禾停下,按住他的手。
“不想笑的话,就不笑。我不想你为了宽慰我而这样。”
蒋宸心里如何,方禾感受地一清二楚,也明白,有些事她能做的只有陪伴,只有时间才能慢慢抹平伤口。
蒋宸闻言,微不可见地皱了眉头,眼底一瞬间情绪翻涌,良久才开口,“有你在,我是真心开心的。”
余下的话他没说,方禾低头吻了吻他额头,“我知道,所以我会在的。”
一周没有人住,屋子里到底是有些清冷。方禾换了床单被罩,出来时蒋宸已将包里的东西归置好了。
“换了衣服去躺会儿吧,腰疼不疼?”
蒋宸摇摇头,见她已经戴起手套一副要大扫除的架势,摇了轮椅过去就要拿抹布。
“哎不用,”方禾堵在门口,摘了一只手套去揉他的腿,“你乖乖去休息,我就随便收拾一下,一会儿再一起做饭好不好?”
“不好。”蒋宸干脆回答,顺势一手拉着她一手转着轮椅向后退。
“一起休息,然后一起收拾,一起做饭。”
看着一脸坚持的蒋宸,方禾只能自觉把那一只手套也扔回去,两人一起换了睡衣,躺回床上。
他们面对面躺着,蒋宸将她头发掖到耳后,又极轻极柔的抚了抚她眼下隐隐的黑眼圈,叹了口气。
“这几天,辛苦你了。”
“瞎说什么呢,你才是呢,这几天瘦的,赶紧给我吃回来。”
方禾面带威胁地捏捏他的手背,“不然我就把你轮椅藏起来,这样你就能不操心地胖回来了。”
蒋宸笑,眼睛弯弯的,“你不会的。”
方禾被戳穿不甘心,“哼,不信你就试一试。”
这几天他们都不轻松,一回到熟悉的家,既放松又疲惫。
蒋宸将方禾圈进臂弯,亲了亲她松软的发顶,轻声说了句睡吧,便闭上了眼睛。
窗帘拉着,屋内光线很暗,很温暖,很舒适,是一个家的样子。
不知怎么的,方禾又想起那天下午,蒋宸望着窗外的眼神。
耳边传来蒋宸均匀的呼吸声,方禾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帮蒋宸调整好呢姿势,拿起手机出了房间。
方禾是什么时候感受到变化的呢?大概是从医院回来开始。
她确实是做事大条,但是心思细腻,所以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现蒋宸似乎……对很多事坦诚也开放了很多。
起床时如果方禾在旁边,蒋宸就会主动要一个拥抱,直到那阵眩晕过去再顺着她的力道起来。
身上哪里不舒服,也会直说;自己做不了的事,坦然叫她去帮一把手。
去卫生间处理自己的事,也不再有意避开方禾。
尽管不能百分百确定,但方禾猜,也许是在医院见过了他母亲,蒋宸又对她讲述过一切之后,他们的关系,悄然变化了。
事实是,蒋宸已经卸下多年为了武装和保护自己的坚硬铠甲,慢慢将那个纯粹的,不完美的却绝对真实的自己,给她看。
只有蒋宸自己知道,他这是积攒了多久的勇气,冒了多大的风险,才“迈”出这一步。
他有多坚毅如山,就有多脆弱不堪。
而这些,是他从前不以为也不敢展露出来的,直到有一个人让他明白,世上真的有人不爱完美,不爱无暇,只爱真实,只爱真心,甚至愿意为此,接纳丑陋和残缺的身体,将不完美尽数收下,视若珍宝。
有些事一但看清了,再厚的壁垒也仿佛没有那么坚不可摧。
尽管生活还是苦得深沉,只要有那么一点很浓的甜,就也还愿意奋力下去。
刚下过雨的空气清爽得很,蒋宸划到窗边将窗打开,看着楼下青葱的树顶出神。
他还记得刚出事的那一年,他在医院,拖着刚残的身子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到,整日地对着外面发呆。
那时候的树也是同现在一样的绿,尤其是下过雨,绿得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叶子里抽出来,洋洋洒洒地铺展开。
他那时整日安静又沉郁,为了不让旁人担心,可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身体里几乎压抑不住的暴戾和不甘将他折磨地快要疯了。
为什么是我?我做了什么错事,为何如此待我?
就算他在过去的二十几年对所有一切心怀善意和热爱,坚信在世界上总有真和美的存在,却在看着蓬勃的枝干几近疯狂地生长着时,恨得几乎颤抖。
他没能继续想下去,因为听见了方禾趿拉着拖鞋走近的声音,一回头,正对上她一双睡眼朦胧。
“不冷么?”许是还没完全清醒,她的身体还打着晃,索性将蒋宸转过来,蹲下攀着他的腿撒娇似的蹭了蹭,又闭了眼。
大手顺了顺她睡得蓬乱的头发,蒋宸低声答,“不冷。”
方禾挣扎在尚未退却的睡意里,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困就再去睡会儿。”
“不了,就再一下……”
方禾咕哝了一声,也不睁眼,向上扒着他的肩膀顺势坐到他腿上,将脸又埋进他颈窝了。
她的鼻息轻轻的,像只小猫。
蒋宸一手将她环紧,一手推着轮椅往客厅去,回头又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绿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