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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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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禾一下飞机就立马打车到了医院,一路上心里又急又气。
说什么要她休息身体,自己倒是先进了医院,竟然还瞒着她,不想让她知道。
也不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身边有没有人照顾,身上还难不难受……
担心和埋怨纠结在一起,方禾下了车没直接奔去病房,先去找了负责的医生。
她得先问清楚情况才能安心,毕竟蒋宸这个大猪蹄子,十有八九又会用没关系,小事情来安抚她。
然而从医生那里出来,她的心里却愈发地沉重起来。
——截瘫病人因为丧失膀胱压迫感,长期的持续高压会长期损害肾功能,如果护理不当,一部分人以后有一定可能会患上尿毒症……
医生的话一句一句敲在她心上,方禾费了好大的劲,才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
多傻呀,她还以为蒋宸只是不能走路了而已,她还以为,痉挛和体位性低血压和其他,已经是他要经受的所有痛苦了,她还以为,只要她陪着他一起,蒋宸的生活就可以免于苦难了。
却原来,就连蒋宸生命的基本权利,也在时时受到不可抗的威胁。
这些,原来他都一直知道,却瞒着她不表现出来?还整日那样温柔,那样努力地生活?
方禾不知道,她现在拥有着蒋宸,却时刻面对着某一天可能的失去,究竟要怎么接受。
她不怕所有,只怕失去。
(四十二)
虽然脑子里一团乱,但却一刻也等不了得想见他。
方禾到了病房门口,正要推门,却看见屋里有个中年女人,穿着大衣站在床边。
“什么时候能出院?”她听见那人问。
“再过两三天,您不用担心。”
“那就好……”
那人犹豫了一下,手里精致的提包一直没放下,“要不,你回家住几天?”
“不麻烦您和叔叔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方禾看见那侧脸与蒋宸有些相似的人明显松了口气,顿了顿才走上前去,覆上蒋宸放在被子外的手。
“有什么需要就跟家里说,你何叔叔也挺关心你的……”
“好。”
蒋宸回答地很快,却听不出有多开心。
从这个角度,方禾看不见两人的脸,却听得出他们语气里的疏离和稍显刻意的关心。
蒋宸提过,他父母在他高中时就离了婚,之后各自成家。从那之后,他就轮流在父母家住,直到上了大学,就很少回去了。
他没多说,但方禾总以为既然是一家人,总还是亲亲热热的,却没想到是这样。
心里有股气憋着,方禾推开门,在蒋宸惊讶的眼神里走到来人面前,扯出个礼貌的笑。
“阿姨好。”
面前的人有着跟蒋宸一样的脸型眉眼,虽然脸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却能看得出年轻时的美貌。
“你好,”她朝方禾笑了笑,不着痕迹地将她全身看了一遍,眼神在行李箱上多停留了几秒,“你就是宸宸刚才提过的那个……”
“方禾。”
“哎对,”蒋妈妈非常得体地冲她点了点头,“我之前还不知道,今天才算见着了。”
从包里传出手机的震动,她拿出来看一了眼,没有接,转而面色抱歉又无奈地转向蒋宸。
手机依旧震动着。
蒋宸看懂了,转而冲她安慰一笑。
“是何叔叔到了吧,您快去吧,我没事。”
他说得轻松,可方禾眼尖,分明看出他尽力维持却绷紧的下颌。
女人点点头,整了整一丝不苟的衣摆,犹豫着,抬手拍了拍蒋宸的手臂。
“身体好了跟妈说一声。”
蒋宸点头,“记得让何叔叔路上小心。”
方禾看不过去,迎上她的目光,“谢谢您今天来看蒋宸,我会把他照顾好的。”
蒋妈妈明显一顿,冲他们摆摆手说了再见,转身走了。
这话意思很明显。方禾本不是这样对长辈没有礼貌的人,可是她就是想证明,蒋宸,有人来心疼。
直到身影消失在门后,方禾才发现自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紧紧攥着手心。
她将行李箱随便推到一边,才转身去看床上靠坐着的人。
他瘦了,整个人又显得憔悴了些,虽然下巴干干净净,刮了胡子,可眼底却是深重的青色。
她也没坐旁边的椅子,直接蹲在蒋宸床头,看着他不说话。
蒋宸眼里有些躲避,伸手去拉她,不小心前倾过了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她这边倒。
以往这个动作,他是可以控制住的,现在这样,大约真的是没了力气。
方禾叹了口气,稳住他身体,索性一屁股靠坐在他旁边,好让他有个支撑。
“怎么不说话?”
蒋宸单手拉住她,语气低了些,“对不起。”
“你倒还知道瞒着我是不对的。”
方禾心里还生着气,挣了挣,被蒋宸握得更紧。
“我怕你知道了担心。你好不容易去做喜欢的事,再说,我也没什么大事……”
这一解释,方禾直接炸了毛,但还是忍着没把音量抬得太高。
“我这样知道就不担心了?什么叫没什么大事,万一呢,万一呢?如果换作你,难道你希望我因为怕麻烦你就什么都自己受着?”
她说了一通,却还记着蒋宸在病中,收了话头,不想让他再心上难受。
对面蒋宸早已经懊悔万分,深沉的眼神紧紧聚焦在她脸上,双手将她攥得紧紧的。
“我……对不起,我知道是我不对。”
他眼角通红,身体软得撑不住却还是尽力挺着和她面对面,看得方禾顿时脾气变成了心疼。
虽然方法不对,但他本意是好的,这点明显得很。
缓和了口气,方禾将他身子扶正,掀开被子,“知道了,你累吗,躺会儿吧。”
蒋宸还是看着她,没松手。
他的眼神太哀切,平日里的稳重和清和无影无踪,方禾心下触动,主动凑近,吻了吻他的脸颊。
“没关系,我不会怪你了。只是下次,一定告诉我,相信我,好吗?”
蒋宸闭眼受了她浅浅的轻吻,讨好似的在她颈窝蹭了蹭,这才放下心来。
“嗯,我保证。”
方禾扶着他躺下,帮他调整了姿势,轻声说,“睡会儿吧,我回家去换个衣服,熬点粥,一会儿就回来。”
蒋宸轻皱着眉,点了点头,安静睡了。
方禾轻手轻脚拿着行李出了门,转身靠在墙壁上。
医生说的话,虽然几率不大,她却无论如何不能放心。
这几天,他自己拖着不适的身子在这冷清的医院里,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还有刚才他妈妈的来访,竟然是那样一个局面……
她回来的时候,蒋宸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窗外花红叶绿,正是一年里最好看的季节,鲜艳,繁盛,生机勃勃的。
蒋宸眼神里却很平静,甚至有些落寞。
仿佛这世界所有的繁华,都不能近他分毫。
听到门口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将眼中的情绪尽数藏下。
“身上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方禾将小桌子支上,打开两个保温盒,“做了点儿清淡的,等回家我们再吃好的。”
“腰有点疼。”难得的,蒋宸没有再逞强。
方禾反应了一下,搓热双手,让蒋宸前倾撑好,自己覆上他僵硬冰冷的后腰,仔仔细细地揉了一会儿,直到肌肉终于没那么僵硬,有了些温度。
他的后腰处有一条寸长的伤疤,盘亘在脊椎处,颜色很深,只是看着就仿佛感受得到当时的疼。
再起来时,蒋宸突然将她拉到身上。
方禾一个趔趄,来不及支撑,两人一起倒在床上。
蒋宸的身子歪斜着,撑着手臂低头深深地看她,全然不管胡乱纠结着的双腿。
“我没想到我妈妈会来。”
他声音很低,还有些哑,有些粗重的呼吸喷在她颈间。莫名地,方禾感觉他的语气有些……悲凉。
“你上次说,他们离婚了?”
她抓住蒋宸冰凉有些汗湿的手,紧了紧。
“他们离婚,很快就又各自有了家庭。于是后来,我就再也不属于任何一个家了。大学四年,我从来没有过年回过家,因为回去之后,似乎家里的人都很不自在。”
“出事以后,他们都吓坏了,请了护工,找了医生,有空也偶尔会过来,就这样过了一年。”
蒋宸有些撑不住了,与方禾并肩躺下。
“他们尽力了,为了我这个残疾的儿子。”
他顿了很久。
“可是好像,他们有点怕我这样的身体。”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紧,到最后已经带了颤音。
蒋宸紧紧攥着她,方禾的心也跟着狠狠地揪起来。
“为什么?”她替他不甘,“他们不是你的父母吗?”
蒋宸看着天花板,沉默着,许久许久,长出了一口气。
“是啊,”他说,“可是他们也是别人的父母了。”
方禾怔然。
一滴泪在眼眶憋转许久,终于还是挣脱出来,顺着蒋宸的眼眶流进鬓角。
从来坚强如山的蒋宸,原来一个人在寂寞无根的狂野里,孤独矗立了那么那么久。
原来他曾被生生地,从被生育出的土地剥离出来,扔在一旁,找不到任何温暖和慰藉。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头顶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眶直疼。
“再不吃菜要凉了。”
方禾一下坐起来,吸了吸鼻子,牵着蒋宸的手,又扶着后背将他拉坐起来。
“嘿,你怎么也流眼泪了?”
蒋宸打趣她,眼眶却还红着,单手撑着床面去给够她的脸。
方禾用脸颊去蹭他稍显粗粝的手掌,往他宽厚的掌心里挨了挨,轻声道说了四个字,蒋宸楞了楞,就笑了。
——你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