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我既挂了名 ...
-
我既挂了名,自是少不了被宫中传召。再到宫宴上献艺,四娘的坐席已向前移了不少,穿戴也颇为精致,只是眉间总有解不开的结,竟越发像琼枝雪了。
趁着献舞的机会,我向四娘递去一个私下一叙的眼神,她明白了我的意思,与身旁的宫人耳语片刻,起身出了大殿。
照例献舞完毕,我已有了在后殿停留片刻的权利,也能换一件御寒的衣物了。宫女是不屑于伺候我们这样的人的,将我领到宫人更衣的地方便走了。我随意披了件外衣,趁着四下无人,往花园走去。
我知道不远处有一个亭子,还是从前来献艺时四娘我们一同发现的。此时众人都在殿中,一般无人会注意。到了亭中,果然看到一个灰色的影子,绕过亭柱,四娘套着一件朴素的披风,风帽盖住了头上精巧的首饰,半张脸都掩在里面。
“四娘,哦不,该叫你娘娘了。”
她苦笑一声,取下风帽,“你我之间何需如此,我的处境你还不清楚吗。”
“那我便叫你珍儿吧。”我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她笑着轻捶我一下:“听着倒像长辈了。”可不是长辈吗?前世今生加起来,我已是将要三十的人了,在这个年代,若赶得紧一些,说不准真会有她这么大的女儿呢。
且我心里对四娘和十九娘,总有些不同,四娘才是那个,从相识到相知,都是与我的人啊。十九娘虽也一片赤诚之心,却总有个疑影,觉得与她相识的不是我,因而不能对她坦诚,说到底是我心有顾虑,怕被她瞧出端倪。
我没有在这上面多说,问道:“我瞧你似乎位份高了不少,可还顺利吗?”
她笑中有无奈,也有心酸,但更多的是如愿以偿,“我已经是才人了,宫中人人羡慕我的恩宠,怎么不算顺利呢?”
“可你怎么越发瘦了,总是有些愁态,宫中有人给你使绊子了?”
珍儿拢了一下身上的披风,头上耀眼的明珠跟着颤动,发出柔和的宝晕。见我看她发间的首饰,她伸手摸了一下,想要取下,却又作罢。“陛下喜欢我这般,这支珠钗是今日刚赏的,听说是贡品……华而不实的东西。”
我并不是喜欢那明珠,只是觉得她不是招摇的人,虽打扮上不能寒酸,但也不至如此奢华,叫人觉得张狂。但细想想便知,珍儿入宫本就与皇后有些联系,此举说不定是她的授意。因而没有多问,笑道:“陛下喜欢你,你的日子也好过些。宫里的人不好相处,也不知你我谁更幸运了。”
“你还不算好?我可是听说了,大名鼎鼎的江南风,一舞传遍金陵,连剑器都贵了许多。”
她是真心为我高兴,可有琼枝雪的例子在前,我实在笑不出来:“一年两年间众人会追捧我,可十年呢?下一个魁首选出,教坊还需要一个容貌凋零的女子吗?”
想不到依珍儿的聪慧也看不透这点,果然教坊的年月让我们都失了警惕,每日吃饱穿暖,最苦的不过是练功,这堪称安逸的日子害得多少女子沦陷其中,还好我醒得不算晚。
她低头静默片刻道:“你既看清了,想必心中已有了主意,是要我做什么吗?”
“你果然懂得我的心思。琼枝雪去了辅国公府上,做他的妾室,所以我想……”
“你想寻一个能为你赎身的人?”她接下我的话,颔首思索,“依你的品貌,也只有王公贵族能匹配了,若去寻常小官商户家,只怕免不了颠沛流离。”
是啊,身份高贵的人看重面子,不会吝啬养着妾室的一点花销。且不说我的舞艺,单论原身的样貌,真入了小门小户,反倒容易引人惦记,违背了我的初衷。
珍儿看着我一声叹息,“其实你若愿意入宫,我倒有办法为你引荐。可也只能引荐罢了,何况这趟浑水,我虽不后悔,但也是因此举不止为我自己,我心里清楚想要什么。你若只因想寻个安稳去处,这座宫城实在不是好地方。”
我只能握住她的手安慰道:“这也是我为何没有拦你。但我希望不论结果怎样,你不要过于苛责自己,你念着同族之情已踏出了一步,无人能指摘你。”
“我知道。不说这些了,你心里可有了人选?”
我于是将自己的想法细说与她听,她想了想道:“你怎么不选二皇子,他更得陛下和娘娘宠爱,要一个教坊女子应当不是难事。”
“正因不是难事,一朝弃如敝履也容易得很,非要花了心思才显得可贵,日后即便没了宠爱,也不至于被抛到脑后。更何况二皇子还有皇后娘娘这个养母在,我也不想让你为难。”
听我提到皇后,她似乎有一瞬的怔愣,复笑道:“你说的不错,我也觉得三皇子更好。他虽不受宠爱,但毕竟是唯二已长成的皇子,为人也和煦,不似二皇子有脾气。只他不是个爱美色的,想引他去教坊可不容易。”
“要引他来,原不在这上面下功夫……这便是我要拜托你的了。二皇子那位生母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侧首仔细回想许久才道:“她是陛下第一个女人,是个宫女,我记得告诉过你。除此之外……我想起来了,娘娘很不在意旁人提起她,甚至若有若无,还会引着二皇子利用他的生母向陛下讨东西。”她似乎发现了什么,捂着嘴不敢再说,我却更肯定了自己的选择。
兄弟之间时常比较着,三皇子如果知道了这些,一定会羡慕吧。
珍儿一头雾水,我再三斟酌,还是没有告诉她三皇子可能有夺嫡之心,毕竟这还只是我的猜测,若她贸然告诉皇后,只怕会惹祸上身。
“三皇子不知道这些吧?你说……有没有法子让他知道呢?如此一来,他没有母亲,比不过二皇子,说不定会去教坊散心呢。”
这么没有把握的事,珍儿自然不太信,但她也没有更好的理由来反驳我,颔首应下:“我在宫中也算有些人脉,何况这也不是什么禁忌,要悄无声息地让三皇子知道不是难事。但你真有把握他会去吗?”
“他会去的,你相信我。”
珍儿郑重答应了我,宫中不宜久留,事已说完,没有再停的理由,我沿着原来的路回到后殿,依旧空无一人,倒方便了我。
待宴席散去,我随众人回了教坊,夜间躺在床上,思索着三皇子的事。
或许我给珍儿的理由他不会去,但他不可能放过能得皇帝怜惜的机会。只要他佯装恋上了一个教坊舞姬,背上一个荒唐的名声,皇帝再不重视他也要叫去教导一番。到时稍加哭诉,说一说这女子虽身份低微,却是自己的母妃去后最关心他的人,且是如何待他温柔似水,不怕皇帝想不起自己的第一个女人——同样位卑却深受皇帝偏爱。以三皇子的心性,他不会想不到这些。
过后的日子照样过,只是心中多了一丝期盼,不知是对那个人,抑或是我未知的命运?有时也会怀疑自己,是否三皇子真是个不染尘埃的贤士,是否我拙劣的算计根本入不得他的眼。
可这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个身影出现在教坊时成为杞人忧天。
我记性很好,四年前先太子丧仪上匆匆一瞥,我如今还记得那张脸。不想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无意中印在脑海的人,会成为我离开教坊的最大助力。
我会抓住每一个摆在眼前的机会,既来了,就不要独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