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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自挂名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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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挂名后,我们三十多人被分到不同的地方去,十九娘和六娘与我一并归为第一等,分别叫做青雀、丹鹤。另有五人归为第二等,七人归为第三等,剩下的便充作寻常接客的艺伎。
我们的住处也换到了前院,我提着行装看着眼前精巧的楼宇,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梁柱之上绘着吉祥富贵的花样,即便在白天也点着红烛,我粗略算了一番,这样广阔的厅堂,若是在晚间,想要满室通明,一夜耗费的烛火钱都是个不小的数目。
心中感叹一番,我在侍女的引领下往楼中走去,不愧是舞魁的住所,是除迎客的花楼外最精巧的一所,楼上整层三间都属于我,甚至还给我指派了一个伺候的侍女。
我带着侍女来到楼上时,琼枝雪在走廊站着,看她的侍从将她的东西打包起来,见我过来,笑道:“妹妹来了,瞧这些奴才手脚慢得,耽误妹妹的事了。”她口中虽这般说着,脸上却毫无愧色。
记得四年前见她,还是那样一个温文静默的人儿,如今也会将“奴才”这样的话挂在嘴边了。我转头看着屋内处处精致甚至奢华的布置,难道我也会变成这样吗?
“雪姑娘说笑了,左右我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不急着安置。”我没有与她一来一回的兴致,只敷衍了几句,所幸她也无意多言,只盯着忙活的侍从。她脸上已没有了那日的不甘,只带着淡淡的落寞,我忽然好奇她以后的去处,不由问了出来。
她瞥了我一眼,指着远处几栋花楼,语气淡漠而平静:“瞧见了吗,这里每一座花楼,都有用处,主楼两侧,是前三等姑娘的住处,你住这里,青雀和丹鹤住在楼下,剩下的住在另一侧的楼中。其余的花楼用来做什么,你难道一点也不清楚吗?你来了,我自然要让位啊。”
我的心不住地沉下去,我不是不知事的小丫头,更不会天真地以为艺伎只是艺伎,“我以为……我以为你这样的艺伎,总不至沦落到……”
她轻笑了一声,转头看向我,似在嘲弄我的天真,“原来你相信这个啊,”她目光变得平和,如一位谆谆教导的前辈,“可谁没有年老色衰的一天?十年前,我如你一般年轻,一舞名动金陵,十年了,我一天天老去,你们一日日长大,就是为了取代我啊,可惜,只可惜,你也会有那一天的。”
她的话如当头棒喝,让我忽然想起,曾几何时,我还是清醒的,但教坊的岁月如此可怕,它将我变得如此天真,失了忧虑,一心只是做了魁首便有好日子过,却忘了这本就是一个吃人的地方啊!
琼枝雪怜悯地看着我,扶住了我不停颤抖的身体,“既然明白了便早做打算吧,我知道你的好心,不过不必担忧,”她有些难为情,却还是强笑道:“辅国公已向秦掌教说明,会纳我为妾。”
“妾?那可是永远抬不起头的啊!”
她凄然一笑,垂下头去,“总好过人尽可夫,至少只用侍奉一人,在教坊这么多年学的手段,害怕不能对付她们吗?”
是啊,我不得不承认,琼枝雪的话很有道理,且已成功说服了我。辅国公大小也是宗室,做他的妾室,还是一个过气的舞魁,谁都知道如何抉择。
我默然不语,侍从已收拾停当,琼枝雪看我一眼,头也不回地离了这座记载她曾经辉煌的花楼。
我望着她的背影,是如此急切想要逃离,我自以为有了抉择的权利,却成了这牢笼中的下一个金丝雀。但眼前的日子还是要继续过,我进了屋子,坐在中间的圆桌前,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分配给我的侍女进来向我请安。
我心乱如麻,接过她奉上的茶,指尖拨弄着茶盏,感受着略微烫手的茶水慢慢变凉,侍女见我不说话,颇有些慌乱,我换上笑脸对她道:“你叫什么名字?”她不敢与我对视,很快垂下头,低声道:“奴没有名字,请姑娘赐名。”
我应了一声,假装思索,却在思索当前的处境。
我刚接替琼枝雪,至少一两年间是无虞的,但要在风头正胜时赎离教坊,没有权势地位是不可能的,若年纪太大,不一定有让他为我赎身的把握,一定要是个少年人,且身份高贵。合适的便只有皇子了,现下与我年纪相仿的有两位,二皇子是继后养子,三皇子母妃已亡故。
我曾听四娘说起,二皇子的生母虽是宫人奴婢,却是皇帝第一个女人,很受他宠爱,若非难产而亡,少不了一个九嫔之位,单看他将此子交予皇后抚养便可知了。三皇子倒无特别之处,我转念一想,眼前的侍女来自后宫,说不定知晓其情况,于是道:“就叫百合吧。你从前是在宫里伺候的吗?”
她低头回道:“回姑娘,奴婢从前是洒扫御花园的。”
我不急着打听,只是和煦道:“在我跟前不必这般,咱们说来都是一样的人,我也不是娇贵的性子,不用你端茶倒水的。只是我想着,你既从宫中来,定是有见识的,我如今挂了名,难免有入宫献艺的时候,还要劳你提点提点我,免得得罪了贵人。”
她露出笑来,语气欢快几分:“姑娘不必担心,宫里的主子们都大方极了,不会轻易为难人的。”
若非我见识过德妃的狠辣,几乎都要信了,但想来也是,她只在御花园洒扫,自是无人会去为难她。虽有些失望,但我并未气馁,循循善诱道:“也是,咱们遇见的都是娘娘们,自然个个都宽和大方了。还好不必伺候皇子们,天皇贵胄的,听着便叫人生畏。”
她似乎在思索,片刻道:“倒也不是,奴婢曾见过三殿下,他就很和善呢。二殿下不常到御花园来,听说他可喜欢读书了,连陛下都常夸呢。”
我心中满意,果然这样不起眼的小人物,也能给我带来关键的消息。二皇子受皇帝宠爱,虽借他之手更能成事,但皇帝也会更重视他身边的女人,更不用说他上头还有皇后这个养母。
暂且有了思量,我也放松了许多,“皇子龙孙自然不同于一般人了。百合,你下去歇着吧,我也累了,要静一会儿。”
她没多想,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待到外边没了动静,我转身往内室走去,这里隔断出专做寝室之用,安静舒适。我和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细想。眼下似乎三皇子是最好的人选,他是皇子,即便不如二皇子受宠,达官贵人中也没人敢折他的面子,且正是因为他不受宠爱,母妃也不在了,得到的温情并不多,更好拿捏。
百合说他和善,不知是伪装,还是本就如此。若是本性便最好,若只是伪装,正说明他所图不小,相信他不会放过一个与皇帝有共鸣的机会——出身低微的第一个女人,想必能助他得到皇帝的怜惜。
三皇子啊三皇子,我暗暗下定决心,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想通关节,心神不由一松,困意很快袭来,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