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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我站在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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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楼上看着厅中宽敞的舞台,此刻放置了一面巨大的夔鼓,宾客陆陆续续坐下,十数个舞姬登台列队,为首的正是青雀。
须臾便闻百合来请,我朝楼下一扫,客已来得差不多了,于是颔首应下,理了理身上的舞衣。
到鼓前站定,我向台下看去,果然在客席中看到了三皇子的身影。我不敢多看,连忙抽出鼓槌。实木的鼓槌握在手中分量不轻,莫名带来一丝安定,准备了这么久,即便不能吸引他,也只当是为了自己吧。
我不再去关注台下的人,深吸一口气,回想着排演好的动作,手中的鼓槌利落地击在鼓面,随着一声闷响,青雀动作起来。我余光能看到她矫健的身姿,执着一柄长剑变幻出各种招式,风姿不凡。我随着她的舞动变换落点,一动一响皆是凌厉气派。
这支舞是我精心排演,与青雀私下练过无数次,讲的是一个岌岌无名的兵丁,素有志气,大战时只余他一人,却仍执剑退敌。利落的舞步配上恢弘的鼓乐,只怕无人会不触动。
一曲终了,台下炽热的眼神多了不少,更有掌声如浪传来。但能来教坊的无不是达官贵人,都顾着脸面不会太过激动,只有几个宗室中出名的浪荡子高声叫好。
我不敢太过刻意,只敢扫视一眼,正看到三皇子目光灼灼看向这边,不防正与我的眼神对上。我刹时心跳如雷,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倒不是因什么羞涩,只是事成之前不宜与他有太多的接触,以免显得太过刻意。
我披了一件外衫,复站在楼上观察着厅中的情形。
台上换了丹鹤来演奏,我下意识去寻三皇子的身影,岂料他正抬头找寻什么,又被他捕捉到视线。
我连忙转身躲在柱子后,不免有些懊恼。今日怎么这般冒失,两次对视,他定是已经对我有了印象,再想装作不经意便难了。
正思量间,冷不丁听到青雀的声音响起:“那就是三皇子吗?”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他没再看我,独自坐在那里自斟自饮。
“是他。”
青雀冷哼一声:“放着好好的舞不领,难不成他就喜欢打鼓的?”
我不由笑了一声,知道她这是打趣,“旁人不知,难道你不懂?这支舞的精髓看似是舞,实则是鼓声,他如果识货,自然会明白,若不识货,也只当我白费了这番心思吧。”
青雀闻言嘟着嘴,嗔道:“是啊,废了这么大力气编出的舞,又请我来领,谁知道都是为你作配的。”
“我自是要多谢你的,不过……我此前说的,你考虑了吗?”在有想法后,我也曾劝过青雀的,我总不能只顾自己,眼睁睁看着她落在这泥沼里。
“不必了。”她摇摇头,转身往我们所居的花楼走去,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会意地跟了上去,邀她屋内一叙。
“你这屋里陈设倒鲜亮,”青雀自顾坐在厅中的圆桌旁,为自己斟了一盏茶道。
我环顾了一圈,自挪到这边后,除去起居之事,其余的都交给了百合,此刻我才注意到,她将我往日得的赏赐都摆了出来,包括一些御赐的摆件,看起来颇有几分奢华。
我摸了摸桌上的茶壶,还是温的。为青雀添上茶水,笑道:“东西都怎么样?你见得多,替我掌掌眼。”
在她面前不必装模做样,青雀虽单纯,心中却什么都清楚。所以我直白地告诉了她我的计划,也是不想因此伤了我们之间的感情。
果然她笑了一下,起身巡视一圈,拿起一个玉瓶道:“这花瓶不错,款式虽不是最新的,料子却很好,我也只在早年的御赐之物中见过。”
我仔细看去,是一个六方形的青玉花瓶,隐约记得是皇后所赐。我当时也未放在心上,照旧让百合收着。
青雀将玉瓶翻来覆去看了一遍,面色有些古怪。
“有何不妥吗?”
青雀拿着玉瓶到我身边坐下,将瓶底朝上,我细看去,瓶底钤了一方印,是“坤和宫”三字。
历来以坤代指皇后,“坤和”这样的字眼,只有皇后能当得起。可我记得,皇后的宫殿并非此名。
很快青雀为我解了惑:“坤和宫,是先后所居之处。”
“如今的皇后不能住吗?”
她摇头,走过去将门窗打开,凑到我身边低声道:“继后自然住得,可咱们这位继后,是以妃妾之身被扶正的,没有迎娶之礼。听说前朝以此为由,免了皇后应有的四季朝贺,也不同意她住到坤和宫去。”
原来如此,难怪德妃和刘姬对皇后那般不恭敬,没了这些所谓的过场,在礼法上,皇后甚至不能算是真正的皇后。
“难道后族无人反对吗?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国丈怎会同意?”
青雀叹了口气:“据说,还是国丈自己提出的,说什么‘正庶有别’,‘妾妃扶正不能与元后相较’,偏心得很。”
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这样的父亲,都是自己的女儿,即便为了家族的荣光,也不该这般折辱皇后。一个名不正,却占着后位的女人,在诸妃眼中,无疑是最大的敌人。
“可是她为何会将先后宫中的东西赏赐给你呢?”
青雀的话提醒了我,坤和宫既是先后居所,一切钤盖坤和宫印章的,都是先后所有,皇后即便要赏赐我,也不该用她的东西。
我接过玉瓶轻轻摩挲,青玉触手生温,莹润透亮,任谁见了都知道是好东西。我并不认为这是无心之举,若无皇后授意,谁能动用先后的遗物?只是她为何要在我这么一个小人物身上费心呢?对她来说我不过是一个闲时打发时光的玩物,尚且不如她宫中的侍女有用,何必如此。
我转念想到四娘,她在教坊的一切都瞒不过皇后,我与四娘交好也不是什么背地里的事,皇后若要用我,大可以通过四娘之手,除非她不想让四娘知晓,抑或是,四娘并不愿意?
上次在宫中,四娘眼中并无异色,怕是不知晓皇后的打算,想必皇后是存心要瞒着她了。
心下思忖一番,到底不知皇后是何打算。不过眼下也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还是将心思放在三皇子身上要紧,且我若果真对皇后来说有用,倒也不算什么坏事。
我不欲多说,将玉瓶放回博古架上,“皇后娘娘的心思咱们怎么猜得到,她既赏了我,我便收着。”
“也是,你只做不知便好。宫中的贵人们见识广博,想的也多,但咱们是不必懂那么多的。”
我含笑应下,复找出一些时兴首饰,与青雀说着穿衣打扮之事。
正聊着,百合端了一盘物件停在门外,我转过头去问她:“何事?”
她屈膝行了一礼,方走进来,将手中的东西呈给我看。我细看去,青瓷的盘中放着五块掌心大小的糕饼,只是这糕饼是以白银铸成,上头用赤金錾了花纹,个个不同,但都是并蒂花、连理枝、交颈鸳鸯之类的纹样,是达官贵人赏赐艺伎的常用玩意儿。
我不是第一次收到,心底却起了一丝异样。问起来路,百合笑意盈盈,欢欢喜喜道:“恭喜姑娘!是三殿下点名赐予姑娘的。”
心不由向下跌去,他果然将我当作玩物一般打发,此前虽设想过这样的情景,但真的经历时,又是另一番心境。
见我脸色不快,青雀替我开口:“你们姑娘是高兴坏了,东西放下吧,我们还要再说些话。”
怔愣不过是一瞬间,我心中已有了打算,拦下青雀道:“百合,将东西送还给三殿下。便说:今日不是特意为殿下献的艺,若要打赏该交给教习娘子,我当不得。”
百合有些犹豫,我不等她再说,便转过头去,片刻才听到她应了一声,拖拉着离去。
“你这又是何必,再惹了他不快,不知何时才能离了这地方。”青雀揽着我的肩,无声地安慰,她知道我为何不快。这样的赏我收过许多,可从未放在心上,自然也不觉得屈辱。或许在青雀看来,我对三皇子有别样的心思,才不愿被他轻贱。
但我并不在意什么轻贱不轻贱,已经落在了泥沼里,还能低到哪里去。我想要的不只是离开教坊,而是今后几十年的平静生活,想要他心中的一席之地,即便他娶妻后也能安稳度日,而不是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玩物。
“青雀,现在的我,于他而言不过是唾手可得的舞姬,这样的我跟了他或许有几年的好日子可过。可以后呢?我不能只看眼前,否则我为何不留在教坊?”
“可他毕竟是天皇贵胄,哪有耐性跟咱们这种人纠缠。”
“不,正因他是龙子凤孙,轻易得到的总是不如下过一番功夫的珍贵。”
青雀只是叹气,却没有再劝。桌上的茶水渐凉,烛火也渐渐昏暗,室内不再明亮,我隐约看到她的下颌挂了一颗晶莹的泪珠,在一片昏黄中闪着亮光。
我不明白她为何哭泣,也不知道该不该劝慰她。我试探着伸出手去,她忽然转头,泪珠顺着她的下巴砸在华美的裙上。我替她擦去脸上残存的泪,努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别担心,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蜡烛流下最后一滴泪,她的轮廓隐没在黑暗中,我放下勉强牵动的嘴角,一声声“会好起来”是在安慰她,又何尝不是安慰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