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江南风》佳酿宜人

7、第 7 章 四娘入宫后

　　四娘入宫后，我常常神思不属，不知自己的将来会落到何处。细算年纪，距我来到此处，已四年有余，这具身体也到了及笄之年。我想起了那件决定命运的大事，挂名之期要到了。在还未想好来日如何之前，还是先赢下这场比赛。
　　教坊并不拘于一种技艺，只要足够出色便可，挂名二字说得好听，在我看来不过是选花魁罢了，披着看重技艺的外衣，实际有资格的人中，哪个不是容色过人。不过这于我而言，却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刚来到这里时，我便在等待，四年的时间，已足够我游刃有余。
　　这个朝代的人们偏爱柔情似水的婉约女子，琼枝雪便是最好的证明，听说她自挂名以来，教坊客似云来，一舞价值千金。可再好的舞姿也有看腻的那天，又或许是琼枝雪年纪渐长，毕竟二十五岁在现代看来还是风华正茂，但在如今却已是老女了。
　　我毫不怀疑，新的魁首只要年轻貌美，无论她擅长什么，都会受到同样的追捧，但看了十年的婉转妖娆，也该换一换了。
　　舞艺之中，本属我与四娘、十九娘三人最好，但四娘入了宫，只我和十九娘来争。我知道她不会让我，正如我也不会退让，她心思纯粹，一心钻研舞艺，与她相比，我倒是落了下成，只想如何获胜。余者中，六娘善月琴、十七娘善箫、三十娘善琵琶、三十一娘善筝，要想一并击败众人，不能只靠跳舞。
　　这个问题在我心中盘桓数年，不过也早已有了答案。
　　到了当日，秦掌教带着众位教习，连琼枝雪也在列，她还是眉带轻愁，如一抹罥烟。秦掌教打量着我们，仿佛在看她的得意之作。我不自在地垂下眼，只专心盯着脚尖。
　　秦掌教说了几句场面话，复坐在台下，陆续便有姑娘自荐上台，或起舞、或奏乐。我和十九娘相视一眼，她穿了一身雪白，细看却有五彩流光，长发以红绸带束起垂在脑后，额上一点朱砂，更添娇媚，指尖也染了鲜红的蔻丹。与之相比，我只一身长衣，头发高高束成马尾，拿了一柄剑在手。
　　十九娘见了凑过来说：“你怎么不把广袖束起来，你要跳剑舞，岂不累赘。”我心知她的好意，但却有别的用处，因而只是点了点头向她道：“你今日打扮得真好，是要跳什么舞？”她伸手去扶一丝不乱的发，笑意昂扬，“是我新编的舞，叫踏雪寻梅。”
　　我打量着她的装扮，“看出来了，只是发式太简单了，若戴几朵花更好。”她闻言神色一黯，“四娘走了，再没比她手艺更好的了。”三人中猛然缺了一个，我也有些不习惯，但还是提醒道：“该叫她娘娘了。”
　　她叹了一声，没再说话，台上人舞毕，她站起身，转头直直的看着我，忽而露出一个笑来：“我要去了。”我没来得及开口，她便提着裙摆大步朝台上走去。演舞是可以有乐师相伴的，乐声响起的刹那，我知道十九娘还是手下留情了，只因她们奏的是寻常舞曲。
　　十九娘展开衣裙，双腿一前一后坐在台上，雪白的裙裾铺开如一片积雪，她是唯一的艳色。随着乐声渐起，她终于有了动作，指尖在空中轻点，似在寻觅，双臂灵动如随风摇曳的花枝，忽然一个用力，竟直接站了起来。
　　立刻便有几声惊呼传来，在座的都是内行，自然能看出这一个看似简单的动作实则多么困难。
　　众人的反应没有影响到她，她依然舒展着自己柔韧的身躯。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天生就是舞者，单单一举一动，便能看出故事来。先是雪中访梅的欢快，再是寻得梅花的欣喜，末了却是花已凋谢的懊悔。她踢起裙摆，那件层层叠叠的舞裙在空中扬起，仿佛天地间只余银白。
　　不知怎的，我下意识看向琼枝雪，她脸上似乎是满意与得意的神色。我仿佛读懂了她的表情，十九娘纵然年轻，舞蹈的气韵却与她如出一辙，若她成为魁首，金陵无人会忘了曾有一个同样出色的琼枝雪。
　　我心中叹息，十九娘太过崇拜她了，以至于不知不觉模仿着她。我不知这其中是否有她的引导，左右她的落幕已是既定，再怎么不甘心也是无用，何况……胜负还未分明。
　　待数十个姑娘一一展示，众人已疲倦不堪，我理理身上的衣衫，擦亮手中的剑，挽了一个花，从容走上台去。
　　台上早已放置数面夔鼓，我持剑转动，剑柄敲击在鼓上，鼓声如闷雷传出。收剑回转，手在鼓面轻轻敲击，而后再度转身，施力卸下剑鞘，击在鼓上。
　　同所有剑器舞一般，转身、下劈，剑在我手中变幻，如一条银练闪烁着寒光。和着我不时击鼓的声音，若有人细听便可分辨出，是兰陵王入阵曲。虽少了各色乐器齐奏，只用夔鼓却更有战曲的真意，一如我凌厉的剑风。
　　本该是累赘的舒长广袖，随着我的舞动，云一般飘扬，我持剑翻转，云间一点寒光似惊雷乍现。止剑收势，我脚下动作却不停，终于一个踢腿敲在鼓面，似一声惊雷响彻云霄。我回身至台前下拜，抬眼正对上秦掌教的眼神，我看到她眸中闪烁着震撼与惊叹，一旁的琼枝雪怅然若失，却不得不为我赞叹。此刻的我知晓，我赢了。
　　众人似乎沉浸在余韵中久久不能回神，秦掌教起身道：“胜负已分，想来诸位也无异议吧。”
　　自然不会有，这一舞耗费我三年心血，若不能将其折服，实在辜负我日夜苦练的煎熬。三年的日日夜夜，才叫我琢磨透彻如何将剑舞与鼓声结合，如何在剑器的凌厉下保持柔美的身段。
　　果然无人反对，须臾几位教习纷纷赞同，秦掌教满意地颔首，向一旁的琼枝雪道：“不想今次的魁首还是一位舞者，雪姑娘，你以为呢？”
　　琼枝雪毕竟是现在的舞魁，不好不给她面子，但这过问也只是照例罢了，谁知她却道：“二十四娘的舞虽好，可又是剑又是夔鼓的，只怕会惊扰了贵人。”
　　她若其他借口拦我，我还要考虑怎么对付，偏偏用这么牵强的，我不由发笑，忙忍住了。看到秦掌教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直到琼枝雪垂下了头。我看不清她的神色，想必一定是落寞的。不出意料，明日我这支舞，将会随着我的名声传遍金陵，今后也会流行起各式各样的剑舞，这阵风注定会吹散枝头的细雪。
　　秦掌教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金陵遍地红楼，琼枝雪压了她们十年之久，无人不想推陈出新，怎能再沿袭她的旧态。纵使教坊隶属宫廷，但没有好的艺伎照样吸引不了达官贵人，只靠宫里的打赏可不能过活。她懂得这个道理，于是转头朝我笑道：“既已评出，那便请二十四娘为自己择一个好名字吧。”
　　择名？我不意还有此一说，不曾事先想过，眼光扫过台下强颜欢笑的琼枝雪，和踌躇满志的秦掌教。敛下心神，我朝众人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便叫，江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