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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时间一日日 ...

  •   时间一日日地过去,我们原本就没学好技艺,被皇后叫去献艺也是偶然,后来自然没了这样的好事。
      待在教坊,日日面对的都是四方的天,起初还觉得奏乐演舞十分有趣,可长日如此,也有些厌烦了。但想起不过几年便要挂名了,不由生出些急迫,只好耐着性子勤加练习。
      三年的辰光倏然而过,我长高了许多,原身的基因真是好,得益于这高挑纤细的身姿,没有早早被淘汰。但也因从前闹绝食得了些毛病,饿不得渴不得,每日数我吃得最多,常被教习盯着练舞,力气倒是一日日大了。
      三年的时日,五十个姑娘走了十多个,皆是因身材的缘故。余下的我们,若不看脸,身姿都是一样的,环肥燕瘦在这里行不通,教坊要的都是一样的美。
      因技艺纯熟了许多,献艺时也有了我们一席之地。
      这日要在御花园献艺,与往常不同的是,我去寻四娘时,见她在擦拭一把箜篌。
      如今的皇帝颇爱箜篌,十九娘的母亲也是因此才能保住一条性命,只不过她年纪大了,少去献艺。
      我有些疑惑,我们虽各样乐器都学,但并无善弹箜篌的,且有十九娘的母亲珠玉在前,教坊通常是不演箜篌的。
      “四娘怎么想起擦这把箜篌了?这会儿子又不用她,备下舞衣才是要紧。”
      她神色莫名,向我笑了一下,但我却觉得这笑中藏着哀伤和犹豫,“不急,你先去吧。”
      我点点头也不再劝,心下更是怀疑,她做事从不拖延,眼见到了时辰却不动作,不似她的心性。
      但她不说,我也不便问,我们虽要好,也不是无话不说的,因而压下疑虑,自去准备舞衣。

      御花园处处张灯结彩,似是在庆祝什么。
      入了殿,匆匆一瞥,竟看到上首坐着一个身着龙袍的男子,皇后坐在一旁,不必说,这男子定是皇帝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皇帝,他端坐着,一手拿着酒盏,看向我们的眼中尽是欣赏与玩味。
      我这才意识到这个朝代的人们对歌舞为何如此追捧——皇帝沉迷于此,臣民自然上行下效。
      乐声渐起,我不动声色随着动作环顾四周,并未见四娘的身影,这支舞没有她,难怪她不急了。
      敛下心神,我随着众人舞蹈,心中虽挂着事,但也不敢分神。
      一舞毕,我们跟着宫女的指引到后厅去,夜风有些冷,身上只有单薄的舞衣,我不禁缩了缩,握住十九娘的手,彼此取暖。
      站在后厅依稀能听到有女子的声音传来,却听不真切,不过片刻,便听到阵阵箜篌声。
      我转头看十九娘,见她似乎极惊讶的样子:“怎么是这把箜篌?”
      心念一动,我只做寻常样子追问:“哪一把?”
      她略微失神,片刻才道:“这是教坊珍藏的箜篌,不轻易请出的。你可知是谁弹的吗?”
      我知道是谁,但还是摇了摇头,心中更是疑惑,四娘到底要做什么?
      很快我便有了答案,一曲终了,看赏的声音传遍大殿,看来皇帝很喜欢四娘的箜篌。
      十九娘比我更为震惊,她转头看我,眉头紧锁,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垂首不语。
      就这般沉默着回了教坊,换了舞衣,卸下脂粉,十九娘便要去寻四娘,我拉住她摇了摇头,“你等等,带着气说话只怕伤了情谊。”
      我心底叹息,十九娘心思单纯,年纪也小,不懂得再亲密的人,也有不可言说的秘密,四娘此举在她眼中无疑是背叛。但四娘是罪臣之女,背负的只会比我们更多。我能理解她的举动,却难免有些芥蒂。
      十九娘甩开我的手,到底没有去,斜躺在床上,背过身去不理我。不由再次叹息,我梳好头发,打成辫子垂在脑后。转眼见她合着眼,替她盖上被子,掩住房门,悄无声息地出去了,我要去印证心底的猜想。
      绕过假山,果然看到了四娘,她还穿着献艺时的彩衣,在风中格外单薄。我坐在她身旁,无声地将外衫分她一半。
      “你果然来了,”她转头挽住我的手臂,紧了紧身上的衣衫,笑中带着苦涩,“十九娘气坏了吧?”
      我握住她的手,故作轻松道:“可不是?说好咱们要一同跳舞的,你却深藏不露,都不知道你有这样好的琴艺,还不快老实交代。”
      她苦涩一笑,将头靠在我的肩上,“不是深藏不露……我并未想过要走这条路的,我也不想……”她说不下去,垂首不言,我能感觉到胳膊上的衣衫渐渐被她的泪水打湿,只好紧握她的手以示安慰。
      过了不久,她似乎收拾好了心情,随手抹了抹脸颊上的泪,“你察觉到了吧,皇后娘娘总叫我去献艺。”她语气笃定,我低低地“嗯”了一声,她又接着说:“你这样心思缜密的人,大概也猜到,皇后娘娘是有意叫我的吧。”
      其实原本我并未多想,只以为她打点了教习的缘故,但后来无意中听她说起自己的父亲曾官至吏部尚书。这在古代可是了不得的官,四娘不会是能看上那些赏赐的人,那么,就只会有别的原因了。
      或许她也不需要我的应和,又自顾自说道:“我父亲……我不知道他是一时糊涂,还是他本就是那样的人,他让我的家族蒙羞,我的母亲为了姐姐免受屈辱,在牢里掐死了她。我也不该活着的,可母亲终究没下的去手。”
      她的手愈发冰凉,甚至微微地颤抖,我握住她的手,希望能给她一丝安慰,她反手抓住我的肩旁,语气中带着疯狂,“我不能再让我的家族背着骂名,你明白吗?皇后娘娘能帮我,只要我得了陛下的青眼,只要我能诞下皇嗣……你懂吗?”
      果然如此,即便在我看来寄希望于皇帝是再愚蠢不过的想法,但身处此种境地,我也说不出更好的办法。我只好倾身抱住她,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脊背,“我懂,我都懂,我知道你有苦衷,今日陛下不是赏了你吗?你很快就能成功了。”
      她渐渐冷静了下来,我替她擦去脸上的泪,轻声道:“你有你的思量,可你这般瞒着,岂非伤了咱们的情分?你说出来,我也好替你想个主意啊。”
      “你说的是,我是不该瞒着你们,只是怕事若不成,叫人看了笑话。”
      “怎么会笑话你,咱们三个朝夕相处,还不清楚彼此吗?”
      她不禁笑了,站起身来,替我披好外衫,“回去吧,我去跟十九娘赔罪。还要多谢你替我周全。”
      我向她一笑,示意她不必客气。回了房间,十九娘坐在凳上对镜梳妆,我们轻手轻脚地进去,四娘拿过桌上的发梳,替她梳着头发。
      十九娘气已消了不少,但还有些抹不开面子,在镜中看着四娘,别扭道:“别以为讨好我就了了。”
      四娘只是笑,手下动作不停,很快便挽成了一个稳固精致的发髻,“是我错了,不该瞒着你,你若想听,我细细与你说来。”
      十九娘有些满意,本想要笑,但还是压下上翘的嘴角,“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那些事,我见得多了。”
      四娘的神色黯淡了下来,我连忙扯了扯十九娘的衣袖,她也自知失言,讪讪地不再开口。四娘复露出笑来,“确实如此,咱们这样的身份,原也没什么别的指望。”
      十九娘咬着唇,好一会儿才道:“我没有旁的意思,你与我不同,我……哎,不说也罢。你忘了我娘最擅箜篌,若你告诉我,我还能央她指点你一番,胜算也大。”
      “那我便多谢你了。”四娘坦然了许多,笑意如常,十九娘也去了不自在,起身握住她的手,郑重道:“我知道你不是贪图富贵的人,但你既然想,我一定会帮你,你信我。”
      四娘脸上的笑真切了许多,隐隐有泪光闪烁。眼见两人要对着垂泪,我连忙道:“既说开了,别站着了,悬心了一晌我也饿了,可要好生犒劳我一番呢。”
      彼此相视一笑,不必多言。

      展眼便是除夕,不知是皇帝复想起四娘,还是皇后特意安排,我们又被传至宫中献艺。
      十九娘的母亲果然堪称国手,经她教导,不过数月,四娘技艺已非往日可比。我看着殿中一身华丽长衣,侧首抚琴的四娘,既为她高兴,又觉心酸。她这么努力,也不过是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却不是为自己。
      我悄悄打量上首的皇帝,眼中果然流露出颇觉兴味的神色。此曲是十九娘的母亲亲自谱成,四娘苦练数月,她技艺或许不是最出众的,但单论此曲,想来无人能出其右。一曲终了,皇帝赞了一声“好”,甚至鼓了几掌,众人见此,也不免交口称赞。
      后宫的女人对于这种事,有着天然的敏感,她们脸上挂着笑,显然不是发自真心,颇有强颜欢笑的意味,整个殿中,真心高兴的恐怕只有皇后了。我看向皇帝身旁雍容端坐的皇后,她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见得皇帝夸赞,适时提及四娘的身份。
      被抄家的吏部尚书想来没有几个,皇帝很快便想了起来,换了探究的眼神打量四娘,立马有妃嫔反驳道:“此女卑贱,且父亲获罪,怎能与咱们平起平坐。”皇帝闻言也不反驳,却淡淡看了那人一眼,颇有不满的意味。
      皇后也不理会,侧首向皇帝道:“此女技艺出众,也十分懂事,至于其父……陛下定夺吧。”皇帝微微颔首,皇后会意,看了身侧的女官一眼,便闻传旨声响彻大殿:“教坊江氏,册为更衣——”
      四娘再拜谢恩,跟着宫人的指引坐在最下方,目光向我投来,我忽然想起今晨为献艺而细心装扮时,她在我耳畔说:“二十四娘,记住我的名字,我叫江瑞珍。”
      饱含父母美好期盼的名字在此刻失去了用处,只余江氏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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