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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宫里的热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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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热闹从没有断绝的时候,何况太子是儿子,没有让长辈们为他守着的理。
于是翻过年来,草长莺飞时短暂地沉寂了几个月,教坊重又热闹起来。等到热浪侵袭,似乎已恢复了往日的盛况,前院花枝招展,丝毫不惧暑意,只是不闻宫中的贵人传召。夏去秋来,秋风却吹走了宫城的萧瑟,一道久违的凤谕驾临了教坊。
前院虽寂寂,但练功是一日不落的。偶尔前院的姐姐们也会来指点我们一番,有了这些助力,我自觉舞艺精进不少,编了一支别出心裁的舞,在庭院里给四娘和十九娘卖弄。
我做出连绵不断的回转,又玩心大起,高高踢起一条腿,害得院子一株矮树上半青不黄的叶子落了一地。我笑得卸了力气,不由后退好几步,才被四娘眼疾手快地扶住。
“还笑呢,怎么不当心点,摔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敛了笑,嘴上服软道:“好姐姐,是我错了,多谢你救我一命。”
十九娘听了假意斥责:“四娘别听她说嘴,先打一顿才要紧,一点不把身子放在心上。”
我大呼冤枉:“我怎么敢!两位姐姐的教导我是一日不敢忘的!”
十九娘又笑又恼,作势要来拧我,我连忙躲在四娘身后。
正笑闹间,教习娘子神色匆匆而来,道:“四娘,十九娘,二十四娘,皇后殿下召你们入宫献艺,快些准备,到宫门处候着。”
她说了话便转头走了,我们三人面面相觑,还是四娘先开口说:“无妨,既是殿下传召,咱们略收拾一番,等着就是了。多的也不必带,只把每人擅长的拿着就是了。”
我与十九娘都是更精于舞艺,四娘虽吹得一手好埙,但只在我们面前演过,往常都以舞技为长。因而左思右想,选了一身夏日里新做的舞衣,三人正好能成一支舞。
匆匆到了宫门,教习娘子已领了四个怀抱乐器的姑娘,都是熟面孔,分别排行六、十七、三十、三十一的。
彼此颔首示意,惯例又是一番搜身,这才准入宫城。教习带着我们走在宫道上,我不敢抬头乱看,只盯着前面人的脚跟,看着脚下平整光洁的石板路。
足足走了两刻钟,才到了一处草木茂盛之处,因是仲秋,并不显得寥落,黄黄绿绿的也好看。
又走了一会儿,教习停住侧首看了我们一眼,我们知趣地退到侧边,垂首侍立。
第一次入宫献艺,我不敢随意乱看,木然如一尊雕塑。不过片刻,教习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粉红裙子的人,道:“奉皇后殿下令,捡自己擅长的来,热热闹闹地演上一出,殿下高兴了重重有赏。”
我们三人相视一眼,幸好拿了这身仿作榴花的衣裙,做一出榴花献瑞最适宜不过。于是转身与奏乐的四人说了,俱都应了。
教习见我们主意不错,也不多说,领着到了一处更衣之所,我们相互帮着换了衣裳,也来不及多装扮,只点了些胭脂,看上去并不苍白便罢了。
须臾外间乐声徐徐响起,我合着拍子,尽情舞动,将身上层层叠叠的下裙展如花瓣,殿内熏着馥郁的香,虽只我们三人,却也舞得颇为热闹。
上首坐着的一位贵妇人不由赞了一声好,我愈发自得,正要做个更难的动作,却听殿外一声高呼:“德妃到!”
这声音不仅打断了我的思绪,连乐声也乍然停住。我脚下微顿,已失去了时机,下意识向外看去,耳畔传来四娘坚定的声音:“不要停!”
不过略一犹豫,我又随着四娘的动作舞起来,这些日子常与她们练习,虽无乐声相佐,却也丝毫不乱。
一舞毕,我们跪在殿中等着皇后发话。舞动的间隙,我瞧见三人走了进来,现下已坐在了皇后下手,为首的一个衣饰华丽,想必便是那所谓的德妃。
只听她道:“扰了皇后的好兴致了,只是娘娘的千秋,陛下虽不叫大张旗鼓,可咱们这些做妃妾的,怎能不来贺一贺呢?倒叫娘娘这样冷冷清清的。”
这话说得谦卑,我却丝毫没听出该有的语气,果然她话峰一转,又道:“教坊怎么这般不经事,叫这些毛丫头来献艺,也太怠慢了娘娘。”
可真是冤枉!皇后亲自叫的我们,到了她口中就成了教坊怠慢,又仿佛她是主人一般。什么叫巧舌如簧,我算是见识了。
皇后一直沉默着,脸色约莫也不怎么好看,但话说到了这处,她终于开口:“妹妹们有心了,只是慧愍太子故去不久,本宫身为他的嫡母,怎好大肆庆贺,不过看些歌舞,派遣哀思罢了。”
皇后的话说得漂亮,可德妃却不买账,冷笑一声道:“慧愍太子是晚辈,怎有叫娘娘避讳的理。不过也是,虽为嫡母,但到底是继母,哪有生母那般理所当然呢?”
话音刚落,又有一道刻薄的女声附和道:“是啊,若是亲母,即便已过去不过一年,也必然痛彻心扉,哪似娘娘这般,还能看得下去歌舞呢!”
皇后的声音陡然严厉,斥道:“刘姬放肆!陛下丧子之痛哀恸五内,方才渐消,刘姬再提旧事是何居心?恨不得陛下永无开怀之日么!”
听她提起皇帝,刘姬似乎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妾身失言,不敢冒犯陛下,请娘娘恕罪。”
皇后也不理她,德妃嗤笑一声,朗声道:“娘娘也不必拿陛下来压人,想必是这些舞姬跳的不好,这才惹得娘娘肝火旺盛,来人——拉下去杖毙。”
糟糕!想必是方才她们进来时舞却不曾停,触了她的霉头。但我们是为皇后献舞的,总不能因她的大驾便扫了皇后的兴致,倒像她威仪更盛皇后一般。
既已站在皇后这边,此时求饶便落了下乘。生死关头,我竭力控制住自己不战栗起来,余光扫到两边,四娘和十九娘也没有多余的举动,只希望皇后讲些良心吧。
幸好她还不算没人性,轻声阻了道:“好好的德妃怎么动气了,她们好歹是为慧愍太子跳过祭舞的,舞艺自是不错,妹妹也太不要太苛刻了。”
德妃娇声一笑,浑不在意道:“都是些下贱玩意儿,我便是苛责了她们又如何?”
皇后见她不识抬举也沉了声:“什么下贱不下贱的,这般粗鄙之语也是天子妃嫔能挂在嘴边的么!陛下尚且不忍打杀奴婢,德妃比陛下还要威风。”
我松了一口气,皇后这招用得可真好,动辄抬出皇帝来,果然德妃不再说什么,只是敷衍道:“娘娘说的是,妾身子不爽,就不耽误娘娘赏乐了。”
她步幅极快,都能听到她身上的珠翠因快行而相互撞击的声音,待她远去,皇后方悠悠开口:“罢了,今日也无兴致了。不过你们跳的不错,下去领赏吧。”
我们依言退下,有一个粉裙的姑娘一人给了一支金簪,我略一瞧,似乎与四娘从前得的一般无二,心中有些奇怪,这位皇后娘娘是备了许多这样的金簪来赏人么?
压下思绪,一时换了衣裳,依然随着教习回去,这一路便轻松许多,似乎很快便到了教坊。教习刚走,不待收拾停当,便听奏乐的其中一人道:“你们可真是好运道,在皇后殿下面前露了脸,还得了这么厚的赏。”
我懒得理她们,拉住了要上前理论的十九娘。
自己没得东西,也不想想为何,倒有空在这里说酸话。
这山望着那山高,难怪哪处都爬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