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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眠,我们住的是五人一间的屋子,虽不宽敞,但也算舒适明亮。
      金陵颇有些潮湿,姑娘们住的地方是分开放着的板床,虽结实美观,但年月久了还是有些微的响声,又翻了一下身,便听见一侧传来一声轻轻的“啧”。
      看来是吵到了同屋的姑娘,我暂停了动作,极缓慢小心地翻了过来,生怕再弄出什么动静。
      教坊中绝大多数是犯官之后,能犯下让女眷没入教坊的罪责的,也不是什么小官。这些姑娘虽跌入深渊,也大多自矜教养,不愿不择手段去争斗,倒不担心会被告状。只是凉薄得厉害,多是自扫门前雪,我本存了互助的心,也有过些动作,但受了些冷言,便渐渐歇了心思。
      其实细想也不意外,无论何处珍重自身都是最为要紧的,自己尚不能周全,谈什么热心肠呢?
      虽静了下来,走了困倒更难睡着了。我仰躺着,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看着房顶镂空的花饰,尽是吉祥的纹样,所求的无非是平安喜乐,可这平安喜乐,想必应不到宫里任何一个人的身上吧。
      又胡思乱想了半晌,一边伸出一只白润的臂膀,我扭头看去,十九娘半张脸藏在被子里,朝我眨了眨眼,指着门口。
      我会意,轻手轻脚穿戴整齐,松松挽了头发,悄悄跟她出去。
      秋日的夜晚有些微热却挟着水汽的风,和着木犀的馥郁,十九娘带着我弯弯绕绕,到了一处隐蔽的假山上。
      我还是第一次到这处,十九娘自幼长于教坊,难怪知晓旁人不知的地方。
      她长舒了一口气,又深吸一口,“要想心事,这可是个好地方,在屋里困着做什么,我瞧你轻易不敢动作的。”
      “你没听见有人不满意么,已经扰了人家了,我怎么敢肆无忌惮的。”
      十九娘寻了块平整的石头,拉着我坐下,又道:“掌教同你说什么了?你回来便心不在焉的,晚饭也没吃几口。”
      心里存了事,面上难免就带了出来,旁人不一定清楚,十九娘与我日日在一处,也难怪会被她看出来。
      只是我有些斟酌,不知该不该与她说,但思来想去,与其憋在心里,不如说出来图个痛快。
      “掌教说……我不是教坊的乐人,是买来的奴婢。我便想,说不定有走出去的一日,可是又一想,掌教花心思培养的艺妓轻易便走了,哪有这样的事,她说这些也不过是看我近来有些不同,怕我生事,吊着我罢了。”
      十九娘听了静想了一会儿,许久才闻她叹息一声:“二十四娘,你真聪明,若叫我听了这些话,只怕还以为掌教是多么好的人呢。哪里能想到这些?”
      她靠在我的肩上,我看不清她的神色,但也一定是哀伤的。
      往日并不见她有过什么伤感之色,或许因为自幼长在这里,习惯了教坊的一切,也不再去想旁的了。
      果然又听她说:“其实,教坊的日子让我觉得自在,每次晨起梳洗,练功后用早饭,上午学乐器,下午练舞,偶尔有空闲,还要识谱学字。我好像没有想过什么是自由,说句自夸的话,我还从未因哪里做得不好被训斥过。自有记忆起,便跟着娘学艺,教习娘子们的教导,虽有娘不及的,也是少数,若叫我出去做别的,也做不来。”
      这下换做我叹气了,要是在我那个年代,十九娘这样的,算是艺术世家了,她有那样出色的母亲,又是世代居于教坊的乐人。可惜生在了这种营歌舞者为贱业的时代,总有再高超的技艺,也只能困于教坊了。
      可我又能做什么呢?这段教坊的岁月已让我明白自己并不高于古人多少,甚至没有平凡的出身,勉强算是清清白白而已,唯一比她们高出的,便是我读过的那些书,可女子也不能做教书先生啊!
      刚到这里时,我还未觉得那样无能为力,可此时此刻,却真真切切感到了无奈。
      十九娘轻幽的声音又传入我的耳中,却多了些释怀:“不过转念一想,咱们已经比许多人强了,过两年挂名的时候,你我是一定能分去第一等的,到时候日子就好过了,你看那些姐姐们,教习娘子都得好声好气的。”
      我没有十九娘那样傲人的天赋,只敢说努力一些,前三等是有把握的,可到了那时,真的会好过吗?
      不过怎样差都不会差过现在了,多想无益,勤加练习总是好的。
      “是啊,咱们一起,以后都会好过的。”
      与其巴望着自由,不如想想出去之后能做什么,否则怎么在这对女子如此苛刻的时代活下去?反倒不如待在这里了。
      夜风并不很凉,但吹多了也叫人头昏,我拉了拉十九娘,说:“我好多了,咱们回去吧,明日还要早些起来呢。”
      她点一点头,站起身抚平裙上的褶皱:“听说明日有挂名的姐姐们来教咱们,倒是能瞧个热闹。”
      我被她说的也生出了些期待,挂名的姑娘们住在前院,每日供达官贵人赏乐,间或还要入宫献艺,自然难以见着。原主被买来五六年,也只听过她们的花名。
      去了心事后,躺在床上便沉沉睡去,晨起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期待的或许只有我和十九娘,其余的虽渐渐从往日的千金日子中习惯了教坊的岁月,但对于艺妓仍是不屑的,却难免有好奇之色,目光随着教习娘子走远。
      我也随着人群往外瞧,果然远处衣香鬓影,虽因太子新丧穿着都是素色,却更显的人俏丽精神。
      教习娘子殷勤地迎上去,向为首的一位纤柔女子见礼,花枝招展的姑娘们便停住了脚步,几句话毕,又移动脚步似一团云飘来。
      室内一群人忙忙站好,各自摆出练功的模样,不多时,便见教习伴着一个女子进来,口称“雪姑娘”。
      “雪姑娘”移步室内,抬眸打量面前安分立着的我们,笑意浅浅,向教习颔首:“都是好姑娘。”
      教习谦让几句,“雪姑娘”便不接话了,向我们微屈了膝盖,声如莺啼:“奴名为琼枝雪。”
      时人审美如宋朝一般,文风盛行,更偏爱单薄柔弱、纤细袅娜的女子,琼枝雪便很契合,她对我们说话也自称“奴”,略有愁态,眉弯如月,眼睛细长斜飞,却不显的刻薄,平添一份风流之态。原主入教坊的时候,正是她挂名的当年,如今约莫双十年华,正值耀眼夺目的花期。
      她穿着一身白衣,只在腰间用了月白的宫绦轻束,佩了一环玉玦,腰长臂细,确实如枝头的轻雪。
      她不多言,点头示意教习奏乐,我们便知晓是要领舞的意思,忙寻了位子站好。
      我细心留意她的动作,难怪是能做花魁的人,形容虽纤柔,舞起来却十分有力,跳这种祭舞丝毫不显违和。
      不由有些自惭形秽,我原本还自得于略懂祭舞的含义,寻了与旁人不一样的路子,孰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那点不过是微末功夫罢了。
      于是更用心揣摩她的动作,既然知道自己差在哪里,那就不能坐以待毙。这个机会我一定要牢牢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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