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江南风》佳酿宜人

13、第 13 章

　　这日宫里早早传话出来，说皇后要在御花园开宴，命我们前去助兴。
　　我如往常般，收拾了几件舞裙，随着众人往御花园去，心中却想，怎么这早晚办宴会，不像皇后的性子。
　　到了御花园，我大致扫了一眼，请的是后宫嫔妃，四娘也在列。皇后之下坐着一位春风满面的贵妇人，我记得是德妃，只觉愈发古怪，德妃向来爱与皇后争锋，邀了她来岂不是给自己寻不快？转念一想，又或许皇后不好独独略过她去吧。这皇后做得可真辛苦，寻个乐子都要叫上不喜欢的人。
　　没等我多想，一个宫女走出来，向我们道：“殿下说，要与主子们闲话，且捡些清净的曲子来弹。”
　　我面色不改，教坊众人虽各有所长，却是样样都会的，从前这样的情况也有过，是以我并不慌乱，与众人商议了，由丹鹤为首，我选了琵琶来佐她的月琴，青雀择了箜篌，余者随意。
　　一时布置停当，我们垂首走进大殿，在一旁坐定，丹鹤抱着琴，素手拨了几下，我们随着她的曲调弹奏，乐声回荡在殿中，悠然空灵。
　　皇后端坐上首，含着一抹淡淡的笑道：“许久未与众姐妹说话，今日天气晴好，咱们也聚一聚吧。”
　　众妃齐声称是，却听一声略显尖利的嗤笑，是德妃。她嘴角噙着冷笑，直视着皇后道：“皇后若想见谁，只管传召便是了，谁敢不从呢？何必摆出这阵仗来。”
　　皇后不以为忤，依旧笑道：“本宫有心传召，只是诸位妹妹太懂规矩，难免要劳累侍奉本宫，不如聚在一处听曲儿来得轻松自在。”说罢又向众人道：“教坊乐人技艺不错，该与诸姐妹同赏才是。”
　　德妃哼了一声，转头看我们，冷冷的目光扫在脸上，只觉一阵寒意，上次她这般看我们时，便险些丢命，这次又不知怀着什么鬼心思。她眼睛微闭，狭长的凤眼威严十足，我不敢与她对视，只装做专心演奏。
　　她猛地转过头去，语中带着几分不解：“可妾怎么记得，今年的魁首以舞见长，可是那奴婢不听皇后差遣，躲懒不来？”
　　“怎会，此女也在殿中，不过是本宫怕姐妹们只顾着赏舞，耽误了说话，才叫她们奏些曲子来。”
　　德妃笑意更盛，我却总觉得那笑中不怀好意，果然听她道：“是吗？妾还以为那个江南风自以为攀上了三皇子，不将咱们放在眼里呢。”
　　我心中一惊，宫中妃嫔都是斯文人，即便听说了流言也断不会摆在明面上说，德妃竟这样无所顾忌。
　　皇后脸色冷了下来，寒声道：“德妃，你这是何意啊？好端端的，提起三皇子做什么，还将乐人的名字与他相提并论，你是何居心？”
　　德妃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朝我这边瞟了一眼，“娘娘难道不知？三皇子近来可是十分中意那个舞魁，宫人已见他二人幽会多次。看来娘娘很快就要给三皇子安排姬妾了，不想众皇子中，竟是三皇子先有了伺候的人，说不定还能生下陛下的长孙呢。”
　　德妃越说越过分，皇后眉头微蹙，严肃道：“什么幽会！宫人捕风捉影，德妃听了这话该立即处置了去，竟还说到本宫面前。况且三皇子房中的事，也是德妃该提及的么！”
　　“是不该妾提及，可娘娘身为嫡母，怎么忘了给皇子安排司寝的宫女。娘娘也该将心思从陛下身上分些来，不能只顾着给陛下举荐美人啊。”德妃毫不慌乱，三言两语将火烧到四娘身上。
　　四娘骤然得宠，自然引得众怒，但宫中不就是你争我抢，只能怪她们技不如人罢了。不过这样奚落四娘的机会，无人舍得放过，一时间殿中私语阵阵，甚至有几声笑声传出。
　　我看向四娘，她木然地看着眼前的珍馐，既不辩解，也不制止。我一阵揪心，她头上珠翠华丽，衣裙也很美，却不复往日的生气，好似一个提线木偶，喜乐都与她无关。
　　皇后看不下去，轻咳几声，众人识趣止了笑语，只有德妃脸上还挂着恶意的笑，见状一双凤眼眯起，上下打量着四娘。
　　“江才人已是天子妃嫔，你们又何必奚落于她。陛下喜欢她，便是她最大的好处，出身什么的都不必计较。若诸位妹妹得了陛下青眼，难道也要如今日受人笑话吗？”
　　皇后一席话尽显中宫风范，可惜德妃总是个爱扫兴的，“皇后伴驾多年，资历远在妾身们之上，因而知晓陛下喜好，这才能将江才人献与陛下。妹妹们却不如皇后长袖善舞，难怪不得宠爱了。”她说罢用绢子掩唇笑起来，目光揶揄。
　　我不懂她在笑什么，皇后能体察皇帝的心意，难道不是她该做的？只举荐了一个嫔妃，也值得她们抓着不放吗？莫非这其中还有我不知道的秘辛？
　　暂且压下猜想，我看到皇后只是一笑，并不理会德妃。她自笑了一会儿，似乎也觉得无趣，放下绢子，捡了一枚果子送入口中。
　　今日的曲子似乎格外长，好容易奏完，正要退场，皇后却极有兴致地要赏我们，我跪在殿中发急，皇后还在思索要赏些什么，德妃却对四娘道：“本宫记得，陛下对江才人的箜篌赞不绝口，现下殿中正好摆着箜篌，江才人不妨演上一曲。”
　　皇后的目光落在德妃身上，淡淡道：“乐人还未退下，怎能让江才人去演奏，德妃未免太辱人了。”
　　德妃浑不在意道：“这有什么，江才人，那都是你旧日的姐妹，在她们面前，有什么放不开的？”她看向我，眼神在我和四娘间打量，“哦，本宫忘了，你们姐妹如今一个侍奉陛下，一个跟着三皇子，江才人确实要自矜一些。”
　　好诛心的话！竟隐隐有我姐妹二人分侍父子之意，实乃人伦大忌，德妃这是要逼死四娘啊！
　　我悄悄观察皇后的脸色，她只定定看着德妃，目光冰冷，面色如霜。众妃察觉不对，纷纷止了说笑，殿内寂静无声，德妃见状也不敢再言。
　　皇后就在一片寂然中冷冷开口，肃然的声音回荡在殿中平添一丝威严：“德妃，是本宫太纵容你了。你身为庶母，听到宫人胡言，不仅不顾惜三皇子名声，反而口出狂言攀扯陛下！”皇后略一偏头，向身后的女官道：“搬弄口舌，言语犯上，该如何处置？”
　　女官闻言朗声道：“回皇后娘娘，按照宫规，本应闻彩十次，连降三等。因德妃娘娘冒犯陛下，罪加一等，故闻彩二十次，连降六等。”德妃属四夫人之一，连降六等便是八十一御妻之列，连四娘也不如了。不过比起闻彩之刑，降位甚至算不得什么，若果真当众行刑，德妃只怕无颜立足于后宫了。
　　德妃面色灰败下来，不敢动作，倒是刘姬脱列而出道：“皇后娘娘，德妃娘娘一时吃多了酒，才口无遮拦，实属无心之失，不必如此吧？”
　　皇后未答，扬一扬脸，女官会意上前，行到刘姬面前，使足力气掴了下去。只听一声脆响，刘姬不可置信地捂住脸颊，德妃惊得站了起来，复怒视皇后。
　　皇后品了口茶，方闲闲道：“这一巴掌是本宫替德妃教训你，主位还未开口，何时轮到你说话。”
　　德妃生生挤出一个笑来，朝皇后拜下去，“多谢娘娘为妾着想，妾确实有些醉了，请恕妾失礼。”
　　“本宫自然会饶恕你，却不是不舍得罚你，而是为宫中和睦。你惯爱言语奚落旁人，本宫念在你年轻气盛都轻轻放过，不想竟叫你愈发大胆，连陛下和皇嗣都敢编排，实非本宫所愿。若不罚你，岂不叫宫中上行下效，永无宁日？”
　　德妃垂首不语，皇后漠然，“本宫也不愿多苛责你，只好交给陛下定夺了，德妃，你且回宫去吧，待陛下想好如何处罚你，再来领罚吧。”
　　德妃不敢不认，只好灰溜溜去了。皇后也失了兴致，或者说达到了目的，遣散了众人起驾回宫。
　　我随着众人走在回教坊的路上，总觉得此事不该这般了了。德妃屡次不敬皇后，好容易抓到她这个天大的错处，若不狠狠惩治一番来立威，只怕人人都会觉得皇后软弱。且德妃如此嚣张，想必家世不俗，又颇为受宠，告到皇帝那里，说不定只会轻轻放过。
　　实在想不通皇后此举何为，好在我和三皇子一事正如预期，端看三皇子如何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