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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入了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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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六月,天气愈发热了起来,骄阳似火,白日里阳光烈得目眩,人人躲在屋里避暑,教坊也迎来了难得的清净。
日长无事,我在房中闲闲翻阅一本旧书,天色渐暗,原本静谧的教坊渐起喧闹。被扰了兴致,我有些烦躁地摇了几下扇子,室内放着冰,并不闷热,只是夏日中难免焦躁。百合坐在圆桌前绣一张手帕,见我这般转头问我:“姑娘可是热吗?”她埋怨道:“这些人也真是,送给咱们的冰愈发少了。”
我抬眼去看那盛冰的铜瓮漂浮着几块残冰,晨起时堆积如山的冰块早已化尽。这并不是份例中有的,不过是教坊看我得贵人青眼才殷勤送来,但从前足够用上整日的冰,如今越来越少,大抵是三皇子许久未来的缘故。
我并不觉得热,也不在意旁人是否见风使舵,因而只是唤她过来:“百合,天色暗了,来窗前坐吧。”她应了一声,却两三下收了尾,走过来替我打扇。我没有再说,外间的声音也停了,遂低头专注于手中的书。
这是一本旧年的县志,不知从何处辗转寻来,教坊多是大家罪女,自幼识文断字的,我也着意学了许多,不论何书皆拿来一阅。好在写县志的人笔力极佳,丝毫不觉枯燥,短短一日,却看尽十余载繁华衰败,颇有意趣。
看到紧张处,我不觉蹙眉,悬心于书中百姓的命运,却忽听百合道:“姑娘不喜欢这本书吗?”我不解地看她,只见她一脸关切,小心观察着我的神色,遂轻笑道:“书是好书,怎会不喜欢。”她眉目舒展,似是松了口气,弯了眼睛道:“奴婢方才看姑娘长叹短嘘的,以为这书竟这般难入眼呢。”
原是如此,我只做愁绪万千,垂首默默,许久才道:“是我心不静。”百合陪笑两声道:“天气炎热,谁能静下心呢。”我不回答,敛目于书上,片刻才听她道:“姑娘要用茶吗?”看了许久也却是渴了,便颔首道:“用些吧。”
百合闻言起身去倒茶,壶中却是空的,她懊恼地“哎呀”一声:“都怪奴婢,一时贪凉忘了烧茶。”这不是什么大事,我摆摆手道:“现在去也不晚。”百合连忙应了,又问我:“姑娘想吃什么茶?上月陛下赏的普洱如何?”我略一思索,摇头道:“本就没胃口,再吃这么浓的茶更难受了。”又道:“煮茉莉花茶吧。”
百合抿嘴笑了两声,我抬头看她,她掩唇揶揄道:“三殿下送的茶再香也比不过贡茶呀。”我一愣,其实早已忘了是他送来的,但话到此处,我不免黯了神色,语气也添了几分沉重:“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你还记挂着,只怕人家早已忘了。”
百合见我神色不佳,安慰我道:“姑娘别伤心,奴婢使人打听过了,三殿下并非不愿见您,只是受了陛下申斥,这才不好来。”
喜气漫上心头,我不由弯了嘴角,忙转头掩了。我早便猜到皇帝会有此举,但此刻从百合口中听到,还是会忍不住高兴于计划的顺利。却仍是装作担忧,问她:“申斥?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告诉我?”
百合见我急了,也顾不得去烹茶,连摇了几下团扇,驱散了燥意:“姑娘别急,还记得前次姑娘奉皇后召去献艺吗?自那之后,德妃娘娘便被降了位份。”
我点头,德妃一事我是知晓的,她在皇后的宴上言语失矩,当时并未处置,后来有皇帝的圣旨晓谕六宫,将她降为婕妤,禁足并罚俸六月。一朝从四夫人之位跌至二十七世妇之列,德妃算是自作自受,我也隐隐觉得出了口恶气。
百合接着道:“次日便有人奉了皇后旨意,将那些嚼闲话的宫人都料理了。再后来就听说,陛下将三殿下叫去,狠狠训斥了一番,连廊下伺候的人都听到了陛下发火呢。”说完她睨着我的神色,语气轻缓:“许是因此,三殿下才不来看姑娘。”
我长叹一声,取过团扇在手中轻摇,“我何尝不知他的难处,可无音无信的,叫我总觉得不安。他本就不该沾染咱们这样的人,又受了陛下的申斥,怕是不会来了。”
百合听我这般说,颇有些急切,声调都高了不少:“不是的!”我奇怪地看她,她这才压下声音,蹲在我脚边,仰头盯着我,一字一句道:“姑娘不要放弃,奴婢悄悄问过三殿下,他心中是有您的。”
我心中莫名:“你问过他?”
百合神情严肃丝毫不似作伪,“对。那次姑娘偷偷垂泪,我便假借入宫寻旧识的机会,去了三殿下居所附近,竟真的见到了他。殿下还记得奴婢是您的侍女,还问奴婢您好不好,他亲口告诉奴婢,心仪于姑娘。”
百合的话让我觉得荒唐,并不是为三皇子对我的青眼,而是我做的一切,分明是做戏,她却会冒着风险,去寻一个不知脾性的主子,万一三皇子不是好相与的,万一她露了行踪,赌上的可是性命。难道这就是忠仆?我不可置信地想,从她到我身边起,我虽做不到对她呼来喝去,但也不曾真心相待,却不想我对她是利用,她对我却满腔赤诚。
一时自愧不如,我用团扇遮了脸,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思来想去,不该辜负她的好心,若我再作愁容,还不知她会做什么大胆的事,于是笑道:“百合,多谢你,我相信你,也相信三殿下,我会等他的。”
百合面上有欣慰之色,似是蹲久了脚酸,身子歪了一下,我连忙拉住她,示意她坐在桌前,又想起一事,转去里屋抱出两个大匣子,“我若真要走了,只怕这些东西也带不走,趁我还能做主自己手里的东西,你来挑一挑吧。”说着打开锦匣,皆是我挂名来所得的各色首饰。
贵人们的赏赐都是带不走的,别看如今都摆在我房中,但若有一日我走了,也只能如琼枝雪一般,收拾一些日常衣物。
我随手挑拣着,簪钗首饰皆是上用的,样式自不必说,雅致得紧,更珍贵的是技艺,金银丝细细捻成各色花草虫鸟,纤毫毕现,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巧夺天工”。我摇一摇头,将手中娇贵的首饰放在一边,寻出一斛珍珠。
“金银首饰太过轻巧,我给你挑了些珍珠玉佩,都是好变卖的,拿来傍身最好不过。”说罢找了几个精致的荷包香囊,满满地装了几个。“别嫌俗气,若赏你首饰,只怕太惹眼了,不如这些能守得住。”
百合自然不会挑拣,本不愿接的,我再三劝了才依依收下。心中安定几分,我佯作恼意,轻拍一拍她,道:“你这丫头,说了这会儿子话又浑忘了,是要渴死我不成?”听了这话,她也顾不得推辞了,连忙起身收了杯盏,脚下不停,只余一句话抛在身后:“都怪奴婢,姑娘且等待,奴婢这就去烹茶。”
我望着她一阵风般的轻快脚步,渐渐受了唇边的笑。其实百合伶俐些,于我来说也是助力,若要将她长久地留在身边,原是不该赏她这许多的,但我恰恰没有要留她的意思。说到底,我不信她无缘无故的忠心,即便动容,即便日后独木难支,也不敢冒险将她留在身边。这些财物,便当是酬她为我奔波一场吧。
百合一时添了茶水上来,正巧见青雀着了一身薄纱舞衣立在门外,我忙笑着去迎她,似是刚练过舞,锁骨上还闪着晶莹的汗珠。我递过帕子,晾了一盏茶与她,打趣道:“正是暑天,这会儿子倒用功。”
青雀双颊因劳累兼炎热而泛红,她举帕拭一拭汗,一双眼亮如明珠,“已是不如你了,还能不用功吗?”说着略抖散手帕,一双手浸入盛着冰水的瓮中取凉:“你这里可真舒服。”
我只一笑置之,随口道:“你那里不是吗?”
她也笑,转头看着桌上堆作一处的珍宝,努一努嘴:“旁人晒被晒书,你倒在这晒首饰呢。”
我坐在桌旁,一样一样理顺了归置到匣中,金的银的珠光闪得眼前一阵花,终于归入暗色的锦匣内,“都给你吧。”我合上匣子,推到她面前,笑意不减。
她本撩着冰水取乐,闻言泠泠水声停住,微凉的目光划过我的脸,似不舍,又似无奈:“你真要跟他走了。”不是疑问的语气,或许她也知晓,事已至此,我只有随他这一条去路。
我低低“嗯”了一声,申斥受了太久,会叫人觉得他已失圣心,太短又显得不尊重皇帝,算算日子,也就在这一两日间了。被流言悬在火上的,不只是我,更是他。我到他身边,才是圆满的风流韵事,若草草收场,只会沦为一辈子的笑柄。
青雀愈发叹气,一张春花灿烂的俏脸皱了起来,我只觉好笑,在她腮上轻轻一拧,看她吃痛地竖起柳眉,“人家为你忧心,你反倒作弄起我来,不与你说了!”她羞恼地要走,我忙拉住她的衣袖,矮了身子好声好气地哄:“我错了,好青雀,都是我的不是。”
青雀这才消了气,只“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看我,片刻却又是一声叹,“我只怕你越发难了。”
我淡淡一笑,神色如常道:“你不明白我吗?从没有后悔这一说的,再难也会走下去。”
她垂首默默,凄然道:“我怎么不明白,个个我都明白,只不明白自己。”
如何不是呢?我总觉得,无论是我、还是四娘,都不如青雀的纯真无虑。但此时此刻,或许青雀才是我们三人中最苦的,目送我们一个个离开,却不知自己的归处。
心思回转,三皇子又何尝是我的归处?她尚有慈母在上,我所珍视、熟知的,今生今世却是不能再见了。